今晚的梦,终于又出现那些怪异的场景了。
我与她对坐在商场一楼的美食广场里。周遭空无一人,可炸鸡排的香气混着珍珠奶茶的甜腻漫在空气里。我面前摆着一杯没开封的牛奶,吸管的包装纸被指尖捻得发皱。
「为什么前几天都没梦到你?」我率先开口,声音压过了不远处的店铺广播。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杯壁的冰凉,目光落在对面人身上——她穿着我从没见过的、带着细碎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比现在的我长一些。
「你那边怎么了?」见她没立刻回答,我又追问了一句,指尖的力道重了些,包装纸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嘛…没什么,就是休学旅行嘛,我也不想打扰你啦。」
她弯着眼睛笑,抬手舀了一勺刨冰送进嘴里,碎冰碰撞的清脆声响落进耳朵里。
「唉~果然没味道啊。」
她拖长了语调,尾音里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勺子在碗里轻轻敲了敲。
「这样啊,那好吧。」我垂下眼,盯着杯身上印着的卡通图案,忽然觉得有些无话可说。
「这么着急,难不成你喜欢上这里了?」她突然凑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揶揄。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柑橘香,和我平时用的是同款。
「……」
「嘿嘿」
「也就……还行吧。」我别过脸,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刨冰碗里剩下半碗融化的糖水,她用勺子搅了搅,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弯了弯。
「那明天见咯~」
「嗯,明天见。」
她的声音飘过来,轻轻的。然后她消失了。商场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炸鸡排的香气散去,只剩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美食广场里。
我睁开眼。闹钟还没响,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她的碎花裙子,她发间的柑橘香,她笑着说「嘿嘿」的样子。
『……才不是还行。』
我没有说出口。
我就这样数着日子的过着,不断的忍耐,不断的摩挲。
明明休学旅行才结束两三天,可总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唯一清楚的是今天正好是赌注的第十天整。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周,又会有更多的挑战。抽问、作业、学生会、老师的安排、周考。
我不清楚这样的我还能坚持多久,但我还能忍。
日子被拆分成无数个细碎的片段,机械又麻木地往前推进。课堂上的板书、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走廊里的喧闹,一切都和往常别无二致,却又都隔着一层模糊的屏障,我像置身事外,机械地完成着该做的事,听课、记笔记、处理学生会的琐事,全程一言不发,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维系人际关系,也没有心思去在意旁人的目光,只是靠着一股韧劲硬撑着,也只有在梦里,和她相处的时候,才能稍稍放下一点沉淀在心底的焦躁,安抚住那份无处安放的慌乱。
不知为何,我已经有些过度的依赖于这里了。
我也尝试审视自己,询问是否太过放纵。可这种没来由的安心,总会将我的目光压下。
我不想这样。
就这样反复拉扯,却又堕落于温柔乡中。
这样的话,我承认我真的非常糟糕。
她所说的帮助……是?
让我安心……
然后悄无声息的堕落……
如果这就是她的目的,
或许我早就已经输了。
下午,数学测验的成绩发下来了。
我早已预料到会有如此的结局,可这名为现实的卡车出现在眼前时,人们还是会难以接受生命走到尽头的事实。
我盯着卷子上那个刺眼的分数,手指攥着卷边,攥得指节泛白。
我想强行安慰自己,只是状态不太好。
可自己总是比自己更清楚,
〖纯活该。〗
〖你就是这几周过的太好了。〗
『……我自己清楚。』
〖你最好清楚。〗
阳菜也察觉到了什么。课间的时候,她凑过来,小声问「柚季,你还好吧?」
「没事。」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一颗草莓糖放在我桌角,说「给你」。然后坐回自己的座位,没有追问。
但她的眼神里有担忧。那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的担忧,才是我所害怕看到的。
我低下头,盯着那颗糖。糖纸明明是崭新的,颜色也无比鲜艳,可却没有一点让人吃下去的欲望。我把它拿起来,放在铅笔盒旁边。那里已经有好几颗了,一颗叠一颗,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塔。
排名掉了。不是很多,但足够让母亲在晚饭时沉默。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成绩单,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继续吃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轻响。
「……对不起。」我说。
「没事,下次努力。」可妈妈却没有过多的责备。语气平静的说下这句话后便不在开口。
不要……不要这样……哪怕您责备我,骂我一顿也好啊。不要这样,不要失望……我不想被放弃。不要……不要失望……
我低下头,把饭扒进嘴里。嚼着,咽下去,尝不出味道。
可那声沉默,比任何责备都重
晚上,我躺在床上,等。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小道白线。我盯着那道线,等。
她没有来。
〖还在想她。〗
『没有。』
〖她是给你下了什么**吗,把你迷的神魂颠倒的。〗
〖你这样下去还对得起谁?〗
『我自己清楚。』
〖你清楚?你清楚个屁!〗
『闭嘴!』
我没有再回答。那个声音也没有再说话。
沉默像一层薄膜,覆在枕头上,覆在呼吸里。
然后,我掐了自己。
不是故意的,只是忍不住。是身体先于大脑。是那些旧痕叠新痕的惯性,是掌心空落落的时候,唯一能抓住的东西。等回过神来,掌心已经多了一道新的红痕。我盯着那道痕,盯了很久。它们就这样叠在一起,像什么计时器。
『……』
可那个声音还是没有出现。
我把手缩进被子里,翻了个身。
「别说出去。」我说,声音闷在枕头里,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响起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手心里那道新痕。旧的已经不知道是几天前的了,新的就在昨天。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阳菜还是照常递糖,我接过来,放在铅笔盒旁边。北野老师点我的名字,我站起来,答出来了。不是完美的,但答出来了。一切好像和之前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不是沉默,是——我说不清。像一个人站在旁边,不开口,但你知道她在。
晚上,我躺在床上,等。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小道白线。我盯着那道线,等。
她来了。
不是梦里的商场,不是海边,不是教室。是一片我从没见过的空地,四周种着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铺了一地金黄。她站在树下,穿着那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比上次长了一点,垂在肩后,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来了啊。」她转过身,嘴角弯了弯。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你……知道了?」我低着头,盯着地上的银杏叶。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你——」
「没有下次了。」她打断我,语气和平常一样,轻飘飘的,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歪着头,嘴角还是那个弧度。
「我不是说掐自己。」她顿了顿,看着我攥紧的拳头,「我是说,下次考试。」
我愣住了。
「你数学本来就不差,这次只是状态不好。」她蹲下来,捡起一片银杏叶,放在手心里,「休学旅行回来,心还没收住。加上前几天我没来,你一直在想我。」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底带着一点狡黠,「对吧?」
「……没有。」我别过脸。
「有。」她站起来,把那片银杏叶递给我,「你每次都这样。明明心里有事,嘴上却说没有。」
「我也反思了一下,之前在梦里也确实一直在玩,这也是我的问题。」
我接过叶子,指尖碰到她指尖的时候,有点凉。
「所以——」她拖长了语调,转过身,往空地深处走,「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复习。每天半小时,就在梦里。不许偷懒。」
「诶?」
「怎么,不愿意?」她回过头,挑眉看我,「那你自己学。」
「……没有不愿意。」
「那就好。」她笑了,像秋天的阳光,不刺眼,但暖。
接下来的日子,她真的每天晚上都来。我们坐在那片银杏树下,面前摊开课本,她一道题一道题地讲。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从树梢掠过来,带着叶子沙沙的响。我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反驳,偶尔走神,她就用笔敲我的脑袋。
白天的我也慢慢变了。上课的时候能稳稳集中注意力,阳菜递来的草莓糖,我会拆开一颗放进嘴里,甜意慢慢漫开,不再是之前毫无滋味的麻木。掌心的红痕渐渐淡去,我不再需要靠刺痛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因为梦里的讲解、笔下的习题、身边细碎的善意,都在一点点把我拉回正轨,拉向另一个我。那个尖锐的声音也陪伴着我,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又一次数学测验来临,我握着笔,笔尖在试卷上顺畅地划过,没有之前的慌乱无措,每一道题都做得格外踏实。收卷的那一刻,我轻轻舒了口气,心里第一次有了笃定的感觉。
成绩出来那天,分数重回前列,甚至比之前还要好一点。我捏着试卷,指尖不再泛白,心里没有狂喜,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安稳。
当晚的银杏树下,她看着我递过去的试卷,笑意更深,随手把一片新的银杏叶放在我手边。
「你看,你本来就可以做到。」
我攥着那两片干枯的银杏叶,没说话,鼻子却有点发酸。
她看着我,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其实你一直都在怕,怕做错,怕做不好,怕身边的人对你失望,所以把所有心事都憋在心里,自己扛着,自己惩罚自己。」
「可是冰川,你不用这样的。」
「你妈妈从来没有放弃过你,她的沉默不是失望,是怕给你更多压力。你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害怕、愧疚、不安,不该自己一个人憋着。」
我低着头,眼泪砸在银杏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么久了,所有不敢说的、不敢表露的情绪,终于被人一一说破。
她总是能看穿我的一切。
比所谓的现在的这个我还更了解这个现在的我。
可我却连她的真实身份都不清楚。
与她的相处,我害怕未知,可我更害怕她会突然离开。
与她的相处,我不需要在伪装,因为就连伪装也会被她看透。
她说过她是来帮我的,她确实是来帮我的。
我不喜欢被帮助,我自己也能做好。
可我喜欢这样……
她说离开的时间取决于我。
虽然不想承认
可我……现在不想你走。
「去和她坦白吧。」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温柔又坚定,「告诉她,你不是故意考不好,告诉她你很害怕她失望,害怕被她放弃。告诉她,你很努力,也很在意她。」
「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了,你值得被理解,也值得把心里的委屈说出来。」
「就当是我的命令~」
晚风拂过,银杏叶簌簌作响,落在我和她的肩头。我攥紧手里的叶子,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心里那道堵了许久的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漏进了一丝光。
那晚的梦格外安稳,没有喧嚣,没有拉扯,只有满树银杏的暖意,伴着我一觉睡到天亮。
放学的铃声敲响时,我攥着书包带,指尖微微发紧。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里翻涌着无数句想说却又堵在喉咙里的话。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饭菜的香气飘过来,母亲正将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和往常别无二致。
晚饭依旧安静,却不再是之前那般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我扒着碗里的饭,眼神时不时瞟向对面的母亲,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迟迟开不了口。
母亲放下碗筷,轻轻擦了擦嘴角,刚要开口,我先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没忍住的哽咽。
「妈妈……」
她顿住动作,抬眼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贯的温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这次考试……」
「嗯,我看到了的。」
「上次考试……我考砸了,不是因为不努力,是我最近一直很慌,我怕我做不好,怕你失望,怕你觉得我不够好,怕你会放弃我……」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碗沿上,碎成一小片湿痕。我攥紧手心,那些憋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害怕、自我否定,一股脑全说了出来,连语气都带着慌乱的颤抖。
「你每次不说话、只是叹气的时候,我比你骂我、打我还要难受……我总是自己跟自己较劲,自己惩罚自己,我不想这样的,可我控制不住……」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眼泪模糊了视线,等着那句或许会到来的安慰,或是依旧沉默的回应。
可下一秒,一只带着温度的手轻轻覆在了我的头顶,动作温柔,带着我熟悉的、专属母亲的触感。
「傻孩子。」母亲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心疼,还有几分释然,「妈妈从来没有失望过,更没有想过要放弃你。你一直都很努力,妈妈都看在眼里,我不责备你,只是怕给你太多压力,怕你逼自己太紧。」
「你不用事事都做到完美,不用硬撑着不让自己出错,不管你考得好还是不好,你都是我的女儿。有什么心事,别自己憋着,跟妈妈说,好不好?」
头顶的温度一点点传进心底,我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小声哭了出来。原来那些让我辗转难眠的恐惧,那些自我拉扯的煎熬,从来都只是我一个人的执念。原来我一直被在意着,被包容着,只是我从来不敢抬头去看。
哭了很久,我才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却觉得心里压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母亲递来一张纸巾,又给我盛了一碗热汤,暖意在胃里散开,也漫进了心底。
那晚躺在床上,没有刻意去等,梦里的银杏林却依旧清晰。她站在树下,看着我,眉眼弯弯,带着了然的笑意。
我走过去,将一片银杏叶紧紧攥在手心,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坚定又温柔。
「我做到了。」
她笑着点头,风扬起她的长发,和满地金黄融为一体,温柔得不像话。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掌心的银杏叶不再干枯,仿佛带着鲜活的温度,就像此刻,我终于不再紧绷、终于学会袒露脆弱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