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季她好像考完试后这几天状态都好了好多。
这几天她就来笑容都变多了。
依旧是柔和的弧度，眼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细纹，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我总是莫名觉得，这笑容里的温度不一样了。像是草莓糖不再只是放在桌角的看着的甜，而是切切实实入嘴了所感受到的甜度。
以前的笑，虽然还是很温柔，可挂在脸上却总隔着一层淡淡的雾，藏着没说出口的疲惫。
但今天不一样。
她的眼睛是亮的，是那种被风吹散阴霾后的清澈，连走路时搭在身侧的手，都不自觉地轻轻晃了晃，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盈。仿佛在我不知道的远方，有谁轻轻解开了她心上的结，让她终于能舒舒服服地喘口气。
我看着下课她被同学簇拥着，耳边偶尔传来讲解和几声清脆的笑闹，心底忽然就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她总是那么受欢迎啊。
不止是学校里，不止是自己，一定还有着属于她的、更广阔的交际圈，有着能让她彻底敞开心扉的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想送出去的糖，糖纸的棱角硌得手心发疼。
我明明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了。日复一日的糖，小心翼翼的陪伴，小心翼翼的靠近，连呼吸都怕惊扰到她。可那些藏在深处的结，我却始终碰不到，摸不着，更无力去解开。
结果，别人只是轻轻一碰，就让她整个人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明明她变成这样才是我所希望的，可看着她的改变，为什么我心里却堵堵的，什么都说不清。
她是我的太阳啊……
可太阳终究不能只照射我一个人。
她身边一定还有我所不知道的人。
好难受……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
教室里的风换了好几轮，夕阳也落了又起。我看着柚季她也还是那样，看着她眼里的似乎有了光，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一遍遍问自己
『柚季她…是我希望的吗？』
『这样真的不是我想要的吗？』
我也还是没有将糖给她。
那颗糖被我攥在手心，从温热变凉，又从变凉被汗浸得发皱。我看着它，却迟迟没有递出去的勇气。
她也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下课来辅导我，我也会努力装出以前的模样。可心里却空空的，自从看到她改变的时候，我总会产生她就像背叛了我一样，把我留在了原地的错觉。
哪怕只是知道也好。
可那些问题始终不能得到答案。
「阳菜？怎么了？」
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那些翻涌的委屈、嫉妒、不安，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回转。
『你这个样子。』
『我才想问你才是。』
『你到底是被谁解开了心结。』
『你身边到底还有谁。』
「啊…哈哈…」我扯着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声音里却带着连自己都听得出的敷衍，「没有，没有……」
「这样啊，」她没有拆穿我的掩饰，只是弯了弯眼睛，语气依旧柔和，「就算我会辅导你，可你也要认真听才有效啊。」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堵着的难受又翻涌上来。
她不知道，我哪里是需要辅导。
我是需要被她看看，需要被她在意，需要让她知道，我也在努力靠近她，也在努力成为她的光。
「…嗯。」我低声应了一声，指尖把那颗皱巴巴的糖攥得更紧了。
算了。
我始终都是她的朋友里最普通的一个啊。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还残留着白天她和同学说笑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指尖还残留着糖纸的粗糙触感。原来她的世界这么大，我只是挤在角落里的一点微光，连被她看见都要费尽力气。
如果她从来没有走出过阴霾就好了。
如果她的朋友只有我一个就好了。
如果她的世界里只有我就好了。
如果她的笑，只对着我一个人就好了。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像一道无法跨越的界限，隔开了我和她的世界。
我闭了闭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忽然，有个清晰又偏执的声音，在心底一遍遍反复回响，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去吧……』
『去吧……』
『去吧……』
『她是我的太阳啊』
『再不去，就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了吧。』
『能解开这些结的就应该是我啊……』
我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感却让我愈发清醒，心底的偏执也愈发浓稠，像化不开的墨。。
「是的。」
「只有让她成为我一个人的东西，她才不会照射到其他人。」
「我知道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冰冷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我也恰巧见过她那不堪的模样。」
「她是装出来的。」
「她是……不会拒绝的。」
放学铃声响起的瞬间，我攥着书包带的指节泛白，骨节凸起，胸腔里那颗躁动的心脏，跳得快要冲破喉咙。筹备了数日的计划，在心底盘桓了无数遍的措辞，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执念，烧得我指尖发颤。
我看着柚季收拾好书包，指尖轻快地拂过桌角的练习册，脸上还挂着未散的笑意，正准备和旁边的同学道别离开。深吸一口气，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快步上前拦住了她。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困惑，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褪去「阳菜？」
「柚季，你有空吗？」我的声音发紧，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阳菜？怎么了？」她歪了歪头，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我还要去补习班呢。」
补习班。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这么高兴，果然是这样吗……』
『那个人就是她补习班里的朋友吧……』
心底的酸涩与嫉妒瞬间翻涌上来，我死死咬着下唇，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找你有点事，放心，不会太久的。请跟我来吧。」
我说谎了。
我对她说谎了。
我根本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把心底的执念，全部说出口。
「那好吧。」柚季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和同学挥了挥手，跟上了我的脚步。
一路上我没说话，只是攥着她的手腕，脚步飞快地走向教学楼后方的僻静走廊。那里常年没有灯光，只有夕阳的余晖，透过积着灰尘的窗户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又长长的阴影。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走廊的呜咽声，像谁在低声啜泣。
走到走廊尽头，我反手将她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手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圈在这方寸之间，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光。
她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轻响。直到这时，她才终于察觉到我的不对劲，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的困惑愈发浓重，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阳菜？」
「柚季……」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像是生了锈的铁片，摩擦着发烫的喉咙。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嫉妒、偏执，像被关在笼中许久的鸟，终于撞破了牢笼，发出破碎又嘶哑的啼鸣。
「你最近……」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蒙着雾、如今亮得惊人的眼睛，「很开心吗？」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点头，可对上我眼睛的时候，她的动作又猛地顿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像在斟酌措辞「有吗？」
「是有谁在帮你吧。」我的指尖微微颤抖，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透过这层温和的皮囊，看穿她心底所有的秘密。
「那个人是谁。」
这不是询问，是带着哭腔的质问，尾音微微发颤，像一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随时都会崩开。
「诶？阳菜？」她被我的样子吓到了，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地想后退，可后背就是冰冷的墙壁，哪里还有退路。
「你要怎么样才能回到以前。」我猛地拔高了声音，可又因为平时的说话习惯，又迅速将其压低，像怕惊扰谁，又像怕被谁听见，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卑微，「你要怎么样……」
「诶？等等…？阳菜？」她的声音里满是无措，眼神慌乱地躲闪着我的目光，或许是从未见过这样失态的我，陌生得让她心慌，「你、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只要你能回到以前……」我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只要你能回到以前」
「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我一遍遍地重复，像在念着某种绝望的咒语，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得空气都快要凝滞。
「柚季，你一定会答应我的吧。」我抬手，指尖颤抖地抚上她的脸颊，触感细腻温热，却烫得我指尖发麻，「柚季……我们是朋友啊…你一定会答应我的吧」
「说吧，让我做什么。」我深吸一口气，眼底翻涌着偏执的光，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们能做到的，我都能做。」
「柚季」
我看着她慌乱的眼眸，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终于把那句在心底盘桓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真的好温柔」
「我好喜欢」
「我一直把你当成光」
「柚季，你能做我的恋人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眼泪越掉越凶，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卑微的祈求，最执着的执念。
「柚季」
「我真的好喜欢你」
「求求你看看我啊。」
「我不想和你只是朋友啊」
「求求你」
「求求你多看看我啊」
「我不想和你只做朋友啊。」
「我想成为你身边那个独特的人啊」
「求求你……答应我」
走廊里只剩下风声，和我急促的呼吸。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柚季脸上，照出她眼底的慌乱、无措，和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
我等着。手指还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那个……」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断断续续的，「阳菜……」
「我还要去补习班……」
「你能先放我走吗。」
她顿了顿，垂下眼，不敢看我的眼睛。睫毛在夕阳光里微微发颤。
「让我好好想想。」
「我一定给你回应的。」
「一定的。」
她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像是怕我不相信似的又补了一句。
「就这周。」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和明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慌乱——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被逼到墙角的本能闪避。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小动物，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不知为何，看着她这样的表现，内心反而安稳了许多。
我慢慢松开攥着她衣角的手指，往后退了半步。柚季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从我身侧快步跑了出去。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被风吞没。
我站在原地，靠着那面她刚才靠过的墙壁，慢慢蹲下来。墙上还残留着她后背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我把那颗皱巴巴的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草莓图案的红色已经褪得不成样子了，糖纸的边角被汗水浸得发软。
她答应了会回应我。就这周。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从窗户移走了，走廊彻底暗了下来。风还在呜呜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我剥开糖纸，把那颗早就失了形的草莓糖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浅的、近乎别扭的笑。
我知道她的真实面孔。
她放不下周围。
她放不下她所塑造的一切。
这周。
不管她想不想，不管她愿不愿意。
她都一定不会拒绝的。
她都会是我的。
一定会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