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话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作者:秋朝梧桐 更新时间:2026/4/18 17:09:43 字数:4398

现在,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夏天夜晚无声的寂静,而是正午街头铺天盖地的喧闹,杂乱的信息与聒噪的蝉鸣一股脑涌上来,又互相吞噬、湮灭彼此的声响,到最后,全世界都只剩下嗡嗡的耳鸣,钝重地敲打着每一根神经。

阳菜的手指还攥着我的衣角,指节攥得泛白,将布料捏出深深的褶皱。夕阳从走廊的窗户斜切进来,把她瘦小的影子完整地覆在我身上,带着淡淡的温热,却沉甸甸的,像一层长在身上、撕不下来的皮肤,牢牢困住我,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又艰难。

『怎么办……』

『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办!』

『说句话啊!你不最擅长抬杠吗』

我在心里朝那个声音喊到。近乎蛮横地、溺水般地喊到。

寻求那个所谓的同担。

我知道那个声音在——一直在。从阳菜把她堵在墙上的那一刻起,那个声音就没有走。但那个声音没有说话。只是蹲在角落里,和我一起看着阳菜的眼泪砸下来,和我一起听着那些破碎的、滚烫的句子。和我一起,什么都没说。

她似乎也清楚,现在这种状况,我只不过是在暴风雨里,以几乎耍赖的方式推搡着她,朝她索要一把我们根本不曾带在身上的伞,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所以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一直消失下去,才终于在心底,响起了那道平静又无力的声音。

〖你问我有什么用啊,我还不是一样〗

没有办法,没有反驳,只有和我一样的无措,和一个最无奈的脱身之法。

我似乎也忘了,她只不过是意想出来的,陪我说话的我罢了。

就连她何时变得尖锐刻薄,我都无力管控,更何况是眼下这样让人窒息的局面。

〖尽可能安抚她然后找个机会脱身吧?〗

她顿了片刻,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颓然,又补了一句。

〖你自求多福吧。〗

我几乎能想象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别着脸,垂着眼,声音闷在喉咙里。不是不想管她,是管不了。不是不担心,是担心也没有用。那个声音陪了她这么多年,她每次说出〖你自求多福吧〗。我都清楚那不是放弃,是承认。承认这一刻,我也没了答案。

我把那些慌乱一点一点压回胸腔里。抬起眼,看着她。阳菜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手指攥着她的衣角,像攥着最后一根绳索。

我喉咙发紧,干涩得发疼,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直至掐向自己,才好不容易才找回点自己的声音,细碎又慌乱,连语气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迟疑。

「那个.....」

「阳菜......」

「我还要去补习班......」

「你能先放我走吗?」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抬起头看着天空,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走廊的风声吞没,慌乱地抛出一个不算理由的理由。

「让我好好想想」

「我一定给你回应的」

等了很久,走廊里只有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还有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阳菜没有回应,连呼吸都轻得像羽毛。

我才缓缓放平视线,结果又对上她盛满泪水与执念的目光,那目光太烫,烫得我慌忙错开视线,又急急补上一句,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不信的笃定,更多的却是安抚,也是给自己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一定的。」

「就这周。」

怕阳菜不相信,我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安抚眼前这个陌生的人。

「一定的。」

「就这周。」

话音落下的瞬间,或许是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吧,我清晰地感觉到,阳菜攥着我衣角的手,松了松。

走廊里的风,依旧在呜呜地吹着。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阳菜的脸上,照出她眼底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不甘,还有一丝近乎偏执的笃定。

我不敢再看,趁着她松手的间隙,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飞快地冲出了走廊,可我能感受到,身后阳菜的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背上。

深夜,我躺在床上,不断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努力像以往一样,靠疼痛保持清醒。

今天的补习班上也什么都听不进去,想思考这些问题却又静不下来,白白浪费掉了许多时间。

今天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猝不及防,快到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即便这两个月来,已经见过太多我无法用科学解释的诡异之事,我也依旧无法立刻应对,来自阳菜这份沉甸甸、近乎毁灭性的爱意。

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她这般执着的地方,更不知道,她是从何时开始,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喜欢待在我身边,说说话,陪着她笑一笑,她就会很开心。虽然偶尔她会盯着我出神,唯一比较越界的动作也就是会来摆弄我的头发,可也会适可而止,没有什么过度的意思,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停留在平淡的好友层面,从来没有过任何波澜。

我反复在心里确认——我对她,真的没有那种感觉。 她的陪伴很安稳,她递来的糖很甜,她摆弄我头发时的指尖很轻,可这些,都只是让我觉得「舒服」,是朋友间的默契与习惯,和阳菜眼里那种滚烫的、名为「喜欢」的情绪,完全沾不上边。

还是说,这段关系从来都只是我以为的平淡,自始至终,都只是她在单方面地投入、单方面地深陷?

更何况,我们都是女生。

恋人、女朋友,这些字眼对我来说,陌生又荒唐,我根本无法理解,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到底怎么办啊。』

我在心底无助地发问,换来的却是另一个我冰冷又直白的回应。

〖你只是把死期延后了而已。〗

〖如果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的话,也只有活该被拖着走。〗

〖这周已经只剩三天。〗

『我知道!我现在也在想办法!』

〖要我说你就去问问她。她不是装成什么都知道吗,说不定就有办法呢?〗

『她?谁?』

我一脸茫然,完全没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人是谁。

〖怎么你老是关键时候转不过来弯呢?〗

〖就是你梦里遇见的那个啊。〗

〖你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是谁吗?〗

被她这么一提点我也才想起这几天都没有梦到她。

我不清楚是什么原理,她出现的频率夜在减少,如果正如她所说他都离开取决于我,可我完全没有下下什么类似驱逐令的东西。

我闭上眼,任由那些纷乱的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冲撞,最终还是带着满心的茫然与无措,试图在这混沌的思绪里睡过去——带着这些无能为力的问题,去寻找那个不知道还会不会出现的她。

梦,又回到了一片空白。

没有夕阳,没有走廊,没有阳菜带着执念的目光,只有漫无边际的白,和第一次一样的白,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也还在那里。

背对着我站在那片白色的中央,身形轮廓和我一模一样,连垂在身侧的手指弯曲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久久没有动作,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像。

直至我迟疑着抬脚,一步步靠近,鞋底踩在虚无的白色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带着和以往一样的微笑。

「哦,你来啦。」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我心底的一部分焦躁。这一次,她没有先开口问我为什么而来,而是先给了我一个温和的、让我安心的笑。

『或许这就是我喜欢和她呆在一起的原因吧。』

「怎么了?」她轻声问,语气软得像雪,「看你这几天,心里装了不少事吧。」

我愣住了,她总是能看穿我,让我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慌乱和求救,在她温柔的目光下,反而哽在了喉咙里。

我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阳菜告白了。」

她点点头,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我读不懂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知道了。」

我心里一紧,喉咙更涩了。

「她哭着说的。」我低声说,「我......我没办法拒绝。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看向她,希望能从她眼里找到一点指引,却又怕看到她的失望。

「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未来的我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只是轻轻歪了歪头,问出了第一个问题「那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她的语气很轻,却像是水黾一样浮在水面上,每一句话都会荡起波浪。

我怔住了。

喜欢?

我……不知道。

是课本里写的心动不已?是小说里刻画的辗转反侧?还是阳菜看向我时,那种不顾一切的眼神?

每晚与她相处的时候,我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

那种开心是喜欢吗?

我不知道,或许是也不是。

可我更知道的是——我害怕。

害怕一旦拒绝了,就会出现失衡;害怕一旦回应,又会被迫摘下那张小心翼翼戴了十几年的好学生面具;害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恋爱,反而会伤害她,我也不想让到她失望,不想让我苦心经营的一切坍塌。

「我......」我咬着下唇,声音发颤,「我分不清。我只知道,我不想看到她哭。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维持下去,或是......以这样的关系。」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眼神里满是理解。

等我说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落在我的肩膀上。

她的手是凉的,却很暖。

「那你觉得,喜欢是一瞬间的事,还是慢慢长出来的?」她又问,目光清澈地看着我,像是在引导我,去触碰那个被我刻意忽略的答案。

『一瞬间?还是慢慢长出来?』

「你说你对她没有感觉。」未来的我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柔,「是你从来都没想过关于喜欢的含义」

「你自始至终都是在害怕,从来都不是喜不喜欢。」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你在怕的,是拒绝她之后的失控,是接受她之后的议论,是你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好学生冰川柚季』,会因为这一场告白,彻底碎掉,对不对?」

我猛地一颤,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心底最深的、不敢言说的秘密。

是啊。

我怕的不是阳菜的喜欢,不是同性的关系。

我怕的是拒绝她之后,她眼底的光会熄灭,会哭着追问理由,会在班级里、在学校里,把我们之间的纠葛抖落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我这副慌乱又怯懦的模样。

我怕的是她会报复,会拉着我一起,从这份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里坠落,让我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化为乌有。

我更怕的是接受她之后,那些窃窃私语的目光,那些指指点点的议论,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我和她一起淹没。

我只想维持现状,只想安安静静地,做那个别人眼里温柔、懂事、从不出错的冰川柚季。

只想减少事端,只想让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我只是想……」我咬着唇,声音哽咽,「想让一切都别变。」

她看着我,眼底的悲悯更浓了些,她轻轻抬手,指尖拂过我泛红的眼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柚季。」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悲悯,也带着坚定「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牺牲是必要的。」

「答案也从来都不在我这里。」

「而在你心里。」

我僵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地蜷缩起来,掌心的指甲印又开始隐隐作痛。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这八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我所有的侥幸,把我藏在心底的懦弱剖出来,晾在这片漫无边际的白色里。

是啊,我怎么会不懂。

我既想留住阳菜的温柔陪伴,又想守住那张无懈可击的好学生面具;既想躲开旁人的议论目光,又想避免阳菜被拒绝后的失控。

我一直在贪心的寻找平衡点,却忘了,这世上从来没有这样两全其美的选择。

「牺牲……」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发颤,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要牺牲什么?」

是牺牲阳菜的心意,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从此和她渐行渐远?

还是牺牲我十几年的伪装,摘下那张面具,任凭旁人的议论将我淹没,哪怕最后会和阳菜一起坠落?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盛着淡淡的悲悯,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释然。

「还有,冰川柚季。」

「别忘了赌约还在哦~」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原谅你掐自己了哦」

说着她缓缓收回落在我肩上的手,后退一步,身影在白色的光芒里,开始变得透明。

梦境轰然破碎。

我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杂乱的信息与春蝉细碎的嘶鸣一股脑涌上来,那若有若无的声响比盛夏的聒噪更磨人,最后全世界都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脑海里闪过那个三十天的赌约,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要给答案的时刻

我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胸口的位置,闷闷的疼。

〖有答案了?〗

『嗯,或许我该答应她,为了她也好,为了我自己也罢。』

〖哈?!〗

〖这就是她的馊主意?你这叫成全?你这叫把自己捆起来演戏!〗

〖为了那点可笑的人设,你连自己想不想要都不管了?现在就要把自己捆起来然后拱手送人。〗

『我现在只能怎么做,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这是必要的牺牲。』

〖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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