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课的间隙,前排的女生们凑在一起咬耳朵,笔尖无意识地戳着练习册,目光却像缠人的蛛丝,时不时瞟向我和柚季。我趴在柚季的桌沿,指尖轻柔地绕着她垂落的发梢,一圈又一圈,动作带着近乎虔诚的执着。视线黏在她白皙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上,半分都不肯挪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偷来的珍宝。而她始终垂着头,厚重的刘海遮住眉眼,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任何表情,只有握着笔的指尖,偶尔会极轻微地蜷缩一下。
「你们看,阳菜又黏着柚季了。换我真的会疯,连去个洗手间都要跟着,一点私人空间都不给。」
「谁让柚季脾气好呢?全年级都知道她最有耐心,性格又软。上次我忘带课堂笔记,她熬夜帮我整理了两页,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一样,超好看。」
「我总觉得阳菜有点太 clingy 了,上学期分组我跟她一组,半天不见人影,她就发了十条短信追问我在哪儿,语气越来越急。后来我找借口刻意躲开,她看我的眼神……说不上来,就是有点吓人。」
「放心啦,柚季心里有数的。她看着软乎乎的,其实特别有主见,遇事比谁都清醒。等哪天阳菜真的越界,让她觉得不舒服了,她肯定会笑着推开的。你看她现在,不就是在包容阳菜的小性子吗?」
「也是哦。毕竟柚季是优等生,性格又温柔,包容性肯定比我们普通人强。换做是我,早就让阳菜别这么贴着了,烦都烦死了。」
她们的窃窃私语像细碎的蚊蚋,不断钻入我的耳朵里。其实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介意的,旁人的议论于我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噪音。可我抬眼瞥见柚季的头又低了几分,脊背绷得像张拉紧的弓,那点无所谓的心思,瞬间就变成了介意。
看着她们越说越起劲,连音量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我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原本柔和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直直扫了过去。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女生们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噤声,慌忙低下头假装刷题,笔尖在纸上胡乱划着,再也不敢抬头。
我的唇角弯了弯,漾开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又重新把头埋回柚季的桌沿,指尖轻轻掐了掐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像撒娇,又像索要奖励——我在替她出头,她是不是该夸夸我?可柚季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抬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后排又传来几声极低的嘀咕,不过我已经无所谓了。
「……总觉得,柚季今天好像有点蔫蔫的,看着没什么精神,脸色也不太好。」
「别多管闲事啦。反正她们俩的事,我们也插不上手,少议论为妙。」
她们似乎把柚季惹生气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我直起身,慢悠悠走到前排女生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语气甜软,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呢?」
女生们神色慌张,连连摆手,眼神躲闪「诶?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考试的事。」
我歪了歪头,笑容依旧,眼神却精准地戳破她们的掩饰「再聊我和柚季吧?」
不等众人支支吾吾地回应,我微微挺直脊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周围,带着几分宣告主权的意味「我们已经是恋人了,她现在是我女朋友,彼此亲近一点,很正常吧?」
她们满脸难以置信,下意识脱口而出「啊?!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天放学。」我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欢喜与执念,眼神不自觉飘向教室门口,那是柚季刚刚离开的方向。
可她们为什么还是一脸难以置信?不停的追问我「真的假的,她看上你哪点了?」
我歪着头,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指尖轻轻抵着下巴,却又满是赤诚与笃定「大概……是被我一直以来的心意,感动了吧。」
同学们看着我一脸认真纯粹的模样,终究是把心底的疑惑与不解咽了回去,纷纷扯出僵硬的笑意,敷衍着回应「啊…这样啊……那恭喜你啊,阳菜。」
话音刚落,我的目光骤然亮了起来,像落满了破碎的星光,直直看向教室门口。柚季的身影正出现在那里,我兴奋地挥着手,声音轻快又欢喜,满是藏不住的雀跃「你看她来找我了!」
「柚季这里!」
我朝着阳菜的方向走去,指尖在身侧微微攥紧,脚步放得很慢,即使做好了心理建设,可还是想尽可能的拖延。
从刚刚开始,那些流言蜚语就像绕耳的蜂鸣,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回响。可她们说的,又全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我好像早就没有力气推开谁了。
如果说阳菜的重量会压垮每一个靠近她的人。
可我这里早就不是完整的屋子了。
她喜欢我。
是因为只有我,连躲闪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因为废墟之上,再堆一层枷锁,也不过是更彻底的坍塌而已。
反正这里早就什么都不剩了,多一个阳菜,也只是多一块压垮骆驼的石头。
我努力让脸上维持着惯有的温和表情,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全是挣扎与无奈。
走到她面前,我微微垂眸,避开她太过明亮的目光,声音轻而平稳「阳菜……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找你有点事。」
阳菜她几乎是立刻点头,丝毫没有犹豫,像只被召唤的小兽,满心欢喜地跟着我走出教室,来到走廊僻静的角落。
午后的风穿过走廊,吹动发丝,也搅乱了我心底的思绪。
我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眼前满眼期待的阳菜,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直直落在我身上,满是忐忑与欢喜。
喉咙发紧,我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违背本心却又不得不说的话。
「我想了很久,我不是不可以当你女朋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阳菜整个人都愣在原地,眼睛睁得更大,呆毛都微微竖起,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带着一丝颤抖「真的吗?」
看着她这般模样,我心口微微发涩,却还是硬起心肠,继续说道「只不过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办法像普通恋人那样亲昵,没办法坦然表达心意,我只是戴着好学生的面具,为了维系关系,被迫做出的妥协。
这些话,我没法说出口,也不可能说出口。
可阳菜却像是读懂了我没说出口的顾虑,又或许是,她只想抓住这来之不易的答案,立刻打断我,语气坚定又认真「我知道。」
『果然……』
『似乎只要能留在我身边,她似乎什么都愿意接受。』
我看着她纯粹的眼神,最终还是补上了那句,属于我的底线,也是我最后的挣扎「只要你不说出来的话,我就同意了。」
「我不想让这段关系暴露在众人的目光里,不想面对那些议论与眼光,只想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维持着这正常的生活。」
阳菜听完,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用力点头,抬手对着我郑重地保证,语气满是认真与欢喜「保证完成任务!」
她的笑容太过耀眼,让我下意识错开了视线。
走廊的风依旧在吹,可我却清楚,从这一刻起,我和阳菜的关系,彻底被我这一句妥协的承诺,绑在了一起。
而我那张精致的好学生面具,也再一次,牢牢地套在了脸上。
自从走廊里那句妥协的承诺落下,我和阳菜的关系,就被裹上了一层名为「秘密」的薄纸。
教室里的目光依旧,旁人依旧觉得是我包容性强,才任由阳菜寸步不离地黏着我,依旧觉得我随时可以抽身,随时能笑着推开她。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根无形的绳子,早就把我和她紧紧绑在了一起,越是挣扎,勒得就越紧。
阳菜倒是意外的恪守着约定,再也没有在人前刻意提起我们的关系,可她眼底那份名为欢喜的情感,倒是丝毫都藏不住,或者说早已被我的步步退让纵容得肆无忌惮。
放学后,她似乎依旧不满足于我将这段恋情彻底隐藏,拿着那些秘密半是撒娇半是威胁地要求我,明天放学后多陪她半小时。
我算了算,如果学生会没有额外的事,或者提早处理完学生会的工作,把平时散步去补习班的路程,改成快步跑去补习班,倒也能从这琐碎的时间里,挤出这半小时。
所以,我还是选择答应了。
就这样,今天也算是在这样微妙又压抑的气氛下,缓缓走向了终点。
我躺在床上,窗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夜色像墨汁一样晕染开窗帘的褶皱。我把自己摔进被子里,校服外套胡乱丢在床脚,指尖还残留着阳菜掌心的温度,那温度烫得人发慌,即使劳累也让人没有一点困意。
或许是看我无所事事吧,她也“贴心”的冒出了头来。
〖啧,真是难看。这就是你选的路?冰川柚季。〗
『又来了,你烦不烦啊,我今天真的很累。』
〖累,累就对了。〗
〖那些女生的议论是对的,连她们都看出来的「Clingy」、「没私人空间」,而你还偏要戴上温顺的面具,去粉饰那道早已千疮百孔的防线。〗
『那又怎么样,我和她约法三章了的。她什么都不说,每天我陪她半小时。』
『现在身边的一切我都稳下来了。』
〖咦~稳下来了,好棒哦~〗
〖稳?你管饮鸩止渴叫稳啊?〗
〖你把自己的时间、精力、情绪,全都拆成了碎片,拿去填补阳菜那个无底洞般的执念。〗
〖你搁这做慈善啊?〗
〖不过你也确实像那种没脑子会把自己送出去的人。〗
『闭嘴,你烦不烦…』
我猛地掀开枕头,对着虚空低吼「轮得到你来说教?你不过是躲在安全区里的胆小鬼!」
〖胆小鬼总比自欺欺人强。〗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心脏,〖你以为那半小时是妥协,是恩赐?那是阳菜攥在手里的饵,有了半小时,下次就是一小时,两小时。你就去咬钩吧?〗
「你懂什么!」我攥紧被子,指甲嵌进掌心,眼底泛起湿意,却不肯认输,「至少这样,我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至少……至少…」
〖算了。〗
〖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就走下去吧。
反正我有的是耐心看着你,看着你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棱角磨平,把自己的灵魂抽干。〗她的声音渐渐淡下去,像被夜色吞噬。我也没再出声,房间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不想再听,我所幸闭上眼,想要快速入梦,好去见她,寻求半点清净。
我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有点依赖那块地方了,我知道这可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可至少目前能让我所压抑的情绪好好平复一下,权衡利弊下来还是好事。
况且今天也是赌注的截止日期,去见她也很理所当然吧?
柚季,睡吧。
睡吧。
意识像被泡进温水里的棉花,一点点往下沉。我的尖酸,她的冷醒,阳菜的笑容,走廊里的承诺,全都搅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一丝清醒被黑暗吞没时,我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轻轻说——「欢迎回来」。
「怎么回事?又是在梦里吗?」
眼前的景象是我从未见过的地方——一片端庄的古宅内部,没有风,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死寂。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和上次的一模一样,却又带着一种不属于血肉的冰冷——这是属于我的,剥离了所有情绪的感知。
「呵?!什么鬼,上次还把我赶出去,这次又把我放进来,拿我寻开心吗?」
我嗤笑一声,抬脚往前走,准备去寻找那两个家伙,搞清楚原因。脚踩在榻榻米上没有任何声音,视线扫过这陌生的房间,里面什么也没有,格外的干净整洁,干净得像被人刻意擦拭过所有的痕迹。
拉开障子,才露出点点细碎的阳光,像是某个大家族的午后般寂静悠闲,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樟木香气。走在縁側上,旁边是一方小小的庭院,碎石铺地,青苔爬满石缝,还有一座延伸向远方望不到头的围墙。围墙大概有树那么高,因为能隐约看到外面有一点点晃眼的绿色,却被砖石死死拦住,透不进半分生机。
不知为何要把我困在这里,也不知道她想耍什么把戏。我伸手按在冰冷的围墙上,指尖触到粗糙的石纹,突然听见墙的另一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极了柚季白天在走廊里,垂着头时的那一声。
我顺着声音走过去,拉开障子,与叹息不同的是,房间里不知道从哪里多出来的茶几和茶具,她也正跪坐在那里,悠哉悠哉的坐在那里喝着茶。虽然都顶着一样的外貌,可这也让我确认她就是那个怪人。
「哦,你来啦,请坐,请坐。」她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坐垫,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熟稔。
「什么意思,你又打算干什么!还没闹够吗!」我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冻住空气。
「只是喝茶哦,顺便处理点事情。」她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眼皮都没抬一下。
「要喝茶和她去喝吧,我现在就把你给处理了!」我往前踏一步,周身的空气都跟着绷紧。
「别这么急躁嘛。」她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我今天就是邀请的你哦?」
「我?你又在打什么算盘。」我冷哼一声,脚步却没再往前,警惕地打量着她。
「先坐下来我们慢慢聊,慢慢聊。」她轻笑一声,抬手给空着的茶杯斟上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我知道上次闹得很不愉快,所以我先道歉,实在是抱歉啦~」她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半分诚意。
「别想耍花招,也别想让我放松警惕。」我死死盯着她,不肯挪动半步。
「你还真是老样子呢,不过也好久没看到这样的我了,还真是怀念啊。」她放下茶壶,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什么意思?」我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蔓延开来。
「哦对了,你们现在都还不知道吗?」她歪了歪头,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嘲讽,「我不是一直都很聪明吗?我以为你们早该猜到答案了呢~」
她往前倾身,目光骤然锐利,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我的耳朵里。
「我就是柚季,冰川柚季,来自未来的冰川柚季。」
「什么?!别开玩笑了!」我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了障子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有没有在开玩笑,想必你自己心里也大概清楚吧。」她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我今天邀请你,是为了把事情解决清楚。」
「也就开门见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