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窝里的温度闷得人发昏，像是把所有的烦躁都裹在了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喘不过气。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半点头绪，所有的情绪，阳菜的爱意，他的提醒，全部拧成一团乱麻，缠得胸口发闷。
算了，好烦。
真的，什么都不想去想，什么都不想去面对。
阳菜也好，自己也罢，全都好麻烦。
要去琢磨那些不能说出口的心思，要去应付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要去面对自己都不愿意听见的嘲讽，要去承受他们所期待的目光，每一件事都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上，挪不开，也甩不掉。
好想要清净一下。
想躲进一个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地方，没有纷扰，没有顾虑，没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就安安静静地待着，哪怕只有一秒也好。
好想放下一切。
放下那些莫名的执念，放下那些藏在心底的别扭，放下对自己的苛责，也放下对旁人的在意，就这么彻底松垮下来，不用再硬撑着，不用再去想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好累啊。
好想睡觉。
闭上眼就不用再面对这一切，陷入沉睡里，把所有的烦恼都暂时隔绝在外，让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哪怕是短暂的逃离，也足够让人贪恋。
可越是这样想，脑子里越是清醒，清醒地记着每一件烦心事，也清醒地，冒出一个不受控制的念头。
好想见她。
那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轻轻巧巧地，却轻易击穿了所有的烦躁与疲惫，在心底扎了根。
或许泥潭已经没过半身了，我以为我能在这之前抽出双脚的……
可我压根不是什么美玉，
我喜欢这份亲近，
我喜欢这种不需要面具的陪伴，
我喜欢她。
不是想见阳菜，不是想见任何人，是独独想要见到她。
想见她的心情，突然就压过了所有的疲惫与厌烦，像一缕微弱却执拗的光，在乱糟糟的心底，亮了起来。
我往被窝里又缩了缩，把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属于自己的气息，可心里却空了一块，只有那一句反复盘旋的念想，越来越清晰。
好想，立刻就见到她。
睁开眼，终于又来到了这里。我缓缓起身，望了望空荡荡的四周，似乎正身处在某个大名家族的大宅子里，米白色榻榻米一直延伸到障子门，房间里很干净，干净到什么都没有，透出点诡异的空旷，连一丝风、一点声响都不曾有。
障子纸似乎很薄，透出外面的光，明明很小一块，却照亮了整个房间，这也让我知道我只是被关在里面了。
她不知道又在哪里，不过应该也一如既往的在我附近，每次她都像是在玩躲猫猫一样要我去找她。这种莫名的笃定，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哪怕身处这陌生到反常的幻境，也丝毫没有慌乱，反倒生出一丝浅浅的期待，压过了方才现实里的所有烦闷。
我缓缓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榻榻米上，粗糙的草席触感格外真实，一步步朝障子门走去。房间格外的大，就算只是在书本或电视里见过这种日式古宅的人，也能一眼就看出这里大的不正常。
寻常的和室绝不会有这般望不到尽头的空旷，四面的障子纸泛着惨白的光，没有窗外的日光透入，却也不昏暗，光线均匀得毫无温度，将偌大的空间衬得愈发孤寂。我伸手轻轻抚上冰凉的木框，指尖传来粗糙的木纹，心底那股“想见她”的执念，反倒在这寂静里，变得愈发浓烈。
推开障子门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风声，只有更绵长的静谧扑面而来。门外是同样一望无际的廊檐，木质回廊蜿蜒向前，消失在朦胧的光影里，连一盏灯、一道人影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刚出口，就被这死寂的空间吞了个干净。
可我知道，她一定在。
就像每一次，我循着心意找过去，总能看见她站在那里，等着我。
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去，廊柱在身后依次后退，心里的空落渐渐被期待填满，方才在被窝里翻涌的烦躁、纠结、自我否定，在这片只属于我和她的幻境里，一点点消散。
可这个缘侧似乎根本看不到尽头。
前后左右都是一模一样的木质栏杆，一模一样的障子，拉开是一模一样的空荡荡的房间，走了许久，连一丝变化都没有。
「喂！怎么回事？」
我停下脚步，声音微微拔高，在空荡里散开又消散。
「听到回话，今天不是赌注结束了吗？」
「听到回话？今天准备做什么？」
「喂？」
焦躁一点点爬上心头，原本的期待被不安啃噬着。
「我知道我又输了，我也愿赌服输了。所以我来赴约了，快出来啊。」
「喂，听到回话？」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可四周依旧一成不变，只有我自己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心底那点安稳的笃定，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故意的？下马威？』
『这人到底在干什么啊！』
『不是你定的规矩吗？』
『现在又跑哪去了？』
『我都出现在这里了也不可能是离开了。难道说是在故意躲着我吗？我是有什么没做好吗？可好像也就只有没达成赌约吧？可这应该对她来说是有利的啊？而且之前她也表现出了没什么的态度。难道是客套话吗？』
『果然是在生气吗？』
『又要让别人失望了，不要这样，我会努力的。』
『我会努力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微微发颤，连带着声音都软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我会努力的，别不理我。』
「请容我拒绝。」
「果然拿刀捅自己这种事是个正常人都做不出来吧？」
「你既然都说了想让她学会自己站起来，你现在这样是在给她反向打样吗？」
「冰川柚季可不会轻易的给人下跪，哪怕是自己我也一视同仁。」
「还有明明都坦白这么多了，结果还是想藏着点东西，我不相信你也是理所当然。你这把抉择的“刀”根本就不是递给我的吧？」
「不过，我会帮你，如果……她愿意的话。」
「我讨厌她，她也讨厌我。我受够了这些烂摊子，她也受够了我，就是这样吧……」
沉默在无边无际的回廊里蔓延开来，先前的尖锐与焦躁，不知何时被一层沉沉的落寞覆盖。
「……谢谢你」
「你说得对，我不是个合格的帮助者。」
「真庆幸她的身边还有你。」
「所以，我们一起等她来吧。她知道怎么找到我们。」
「毕竟我们好像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看看能不能套些话了，看看她是什么样的态度。」
「同意。」
「那我们也算是结成同盟了吧，请喝茶，喝茶～」
在不知道有打开了几间空房间后，我听见远处似乎传来了些许细碎的笑声。
我脚步猛地顿住，指尖还僵在半空，满心的茫然先涌了上来。
那声音……是她？
她居然真的就在附近？
可她明明一直都在，却看着我漫无目的地找了这么久，看着我焦躁、不安、甚至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示弱求饶，看着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顷刻间，疑惑尽数被冲天的怒火取代，先前的委屈、不安、自我苛责，全都变成了被肆意戏弄的屈辱。
「你一直都在这里对不对！」
我朝着笑声传来的方向，几乎是吼出声，眼眶憋得发红，气到声音都在发颤，「你一直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找你，看着我慌神、看着我委屈，甚至看着我跟你低头，就觉得很有意思吗？」
「之前不理我、让我走不出这破地方，全都是故意的！」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就算是赌约，就算我输了，你也没必要这么耍我吧！」
可周遭依旧是死寂一片，没有半分回应，这份无视让心底的恼怒疯长，我再也顾不上其他，攥紧拳头寻着音源快步冲了过去。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拉开拐角的障子，里面终于不再是空荡荡的，有了清晰的身影，她和那个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刚转过头，语气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你看，来了，我在这里都听到……」
我径直走到她们面前，语气冷得发僵，满是怒意地质问。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怎么就不能在了？」
她依旧是一副带刺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我最后的耐心。
「还有你就是因为和她在一起就不来找我了是吗？说话！」
「就因为她和我一样，所以就可以放弃我了是吧？和上次一样，只不过我变成多余了的是吧？」
「你什么意思！能不能不要总这么自以为是。」
「哎呀，对不起啦，对不起啦。」
面对我劈头盖脸的怒火，她只是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满是敷衍的软糯。
「先坐下来，喝茶，喝茶，消消气，我慢慢给你解释。」
她笑着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榻榻米上的空位，手边的矮桌摆着两套温热的茶具，连带着袅袅的热气，总算冲淡了些许回廊里的死寂。而那个我就坐在她对面，眉头依旧微蹙，带着惯有的疏离，却没再像往常一样出言刻薄。
我攥紧的手迟迟没松开，胸口的怒意还在翻涌，可看着眼前两人的模样，又莫名压下了几分火气，僵硬地站在原地不肯落座，满心都是未消的憋屈。
她也没有管我，只是自顾自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弯的和平时一样，语气带着几分轻浅的调侃，慢悠悠开口，精准戳中了我方才的慌乱。「这么着急冲过来，语气还这么凶，就这么珍视我们吗？」
她似乎总能看穿我，并且一语惊人，被她这样直接的说出来，即使不甘承认，但脸颊微微发烫让我清楚我被自己的身体背叛了，原本满腔的怒火，竟被这句调侃堵得哑口无言，连质问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我…」
见我语塞，那个我抬眼扫了过来，语气冷淡，却没有帮我，仿佛她才是本体一样。「别总一副我们亏待了你的样子，我们也和你一样，刚被困在这鬼地方没多久，绕了好久才碰到彼此，根本不是故意躲着你。」
她也跟着点头，柔声附和，眼底的笑意更甚了「是啊，我们也是刚刚才找到对方，还没来得及去找你，就听到你在外面大喊大叫了。」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一面啊，挺可爱的～」
「所以别生气啦，我们没有故意耍你，也没有丢下你不管。」
「闭嘴……，谁在意你们了，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有点害怕……。」
我看着她们一唱一和的模样，心里的疑惑又涌了上来，半信半疑地盯着两人，可先前的怒火确实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茫然与无措。
我率先打破沉默，目光落在对面的自己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对了，为什么你也会在这里啊？」
「我还不是不知道。」那个我抬了抬眼，语气一如既往。
「嘛～太无聊了，我想多找几个人来玩嘛」她托着腮，歪着头笑眼弯弯，语气轻快地打圆场。
「什么啊？你们上次不是闹得挺不愉快的吗？」我皱起眉头，想起之前的争执，依旧有些耿耿于怀。
「哪有这么小气嘛，我已经原谅她了」她摆了摆手，一副大度的模样，惹得对面的人瞬间炸毛。
「哈？！原谅我？怎么看上次都是你不对吧？」
「都差不多，都差不多～」她笑着摆摆手，随意糊弄过去，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对了你刚刚自己都说了，今天赌约结束，都承认自己输了是吧～」
「……嗯。」我垂着眼，指尖攥了攥衣角，沉默许久，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你们俩是不是应该都要听我的话啊？」她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小得意地说道。
「我又没参加你们那个无聊的赌约。」
「这里也没什么能做的，要不我们就来开茶话会吧？」
她说着，便伸手去拉我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推脱，将我拽到矮桌旁坐下。温热的茶杯被递到手里，瓷面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却没能抚平心底依旧乱糟糟的情绪。
我攥着茶杯，低头盯着水面晃动的茶沫，不敢去看她们的眼睛，方才的怒意散尽，只剩下难以言说的局促。
那个我也斜睨了一眼嬉皮笑脸的她，终究是没再反驳，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别总顾着说些没用的，既然都坐在这里了，有些话，不如说清楚。」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双手托着下巴，眉眼弯弯，顺着话头看向我，语气依旧是温和的调侃，却字字都往心底戳「是呀～既然是茶话会，当然要说真心话啦。」
「那就来玩真心话和大冒险吧！」
话音落下，密闭空寂的和室里，氛围骤然沉了几分。
我下意识攥紧杯壁，指尖微微泛白，本能地想要退缩。太直白的提问，太赤裸的真心，都是我一向拼命掩藏、不肯外露的东西。
即使是熟悉的她，即使是另一个自己也不太愿意多袒露半分。
「不愿意吗？」她微微歪头，笑意依旧浅浅的，带着刻意的安抚，「只是小游戏而已，又不会怎么样。」
那个我淡淡接过话，冷调的嗓音压下轻浮，形成一软一硬的夹击
「不过是聊几句心里话。你总把心事闷在里面，从来不肯对任何人坦白，包括我们。」
「刚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说说。」
她语气轻快，俯下身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副心跳卡牌，「都知道规则吧？耍赖被发现要追加小惩罚哦。」
「无聊。」那个我撇过视线，语气满是不耐，指尖却悄悄收了收，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拒绝。
「「来嘛～」她又晃了晃手里的卡牌，语气软乎乎的，带着不容拒绝的黏人劲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反正被困在这里也无处可去，玩玩打发时间也好。」
清冷死寂的和室里，氤氲的茶香裹着几分微妙的紧绷。
我攥着茶杯的指节微微用力，温热的瓷壁抵着手心，却暖不透胸腔里的慌乱。
我天生习惯伪装，习惯把所有脆弱、依赖、不安全都锁在自建的牢笼里，对外永远是温和懂事、分寸得当的好学生。
唯独在这片梦境，在她们面前，在这两个顶着我的脸的人面前，所有伪装都随时会轻易裂开破绽。
「那我先来打个样好了。」她兴致勃勃地抽出一张卡牌，扫了一眼，轻呼一声。「诶，是大冒险～」
那个我淡淡抬眼，随口开口。「那你接下来这段时间先闭嘴。」
「不要嘛～」她立刻垮下了脸，轻轻摇晃身子撒娇，「这个惩罚太无聊了，换一个才有意思～」
「好不好嘛？将就一下啦～」她眨了眨眼，看向我寻求认同。
「你说是吧？是吧？」
我迟疑着抬眸，小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好奇。
「那个……你总是能掏出些奇怪的东西……我其实想知道，你能变出最离谱的东西是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啊。」她眼睛一亮，立刻拍板，抬手凭空一翻。
「铛铛——」
一罐没开封的佰世可乐稳稳落在桌上，瓶身标签却诡异错位，里面装的分明是渴口可乐的液体。
「怎么样，够离谱吧？」她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个我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无奈吐出一句。「你是小孩吗？」
「我说我是高中生你信吗？到你了，到你了～」指尖无聊的敲了两下木桌，嬉闹的气氛短暂沉寂。
卡牌在三人之间轮换，指尖随意抽出一张，递到了一直冷眼旁观、沉默寡言的那个我面前。
「我可没说要玩。」
「默认选项是同意。」
「啧——」
「果然是真心话吗？让我来问，让我来问！」
对面的我抬眼，冷冽的视线淡淡扫过我，又落回发问的人身上，声线低沉又寡「问。」
「那我可要问关键问题咯。」
她微微前倾身子，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慢悠悠，字字精准戳破层层伪装。
「你一直刻意和本体保持距离，冷眼旁观、克制疏离，」
「说到底——你是不是，比任何人都在意冰川柚季？」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太过直接了，就连我也有些不好意思，能感觉到我的耳尖在慢慢变热。
她是我，我是她，我清楚她平时虽然那副模样，但内心一直是和我统一战线的。
我不好直视她的眼睛，只能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扣着杯壁，随后举起茶杯，又搁在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快速回答。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还要在这里……」
「好，那么下一个！」
看着她将牌堆递到我面前，我好像也没了退路，只能祈祷是大冒险吧。
「是真心话诶，你们俩还真是一个人呢。」
「那就你来问你自己吧？」
「我想问的是关于刚刚的事，我们刚刚可是听的一清二楚，你在外面，一直在找我们，还怕我们不理你。」
「我没有……」
「还嘴硬。」那个我冷哼一声，却没了往日的尖锐，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步步紧逼，「那你说说，我们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