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话I,me and myself

作者:秋朝梧桐 更新时间:2026/5/3 10:20:31 字数:7606

「喔,好锐利的问题,上来就玩这么大?」

我被问得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攥紧茶杯,茶面轻轻晃出细碎涟漪。视线慌乱躲闪,不敢对上另外两个人的目光,喉咙发紧,别扭又酸涩,半天挤不出完整的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没办法回答,但我必须回答,因为是她们在问。

想说「朋友」,但她们不是朋友,她们是比朋友更重要的人。想说「很重要的人」,但这个词太轻了,还达不到喜欢的重量。我想起她从银杏树下走回来,又想那个我起在深夜里保持清醒替我守边界,想起我在廻廊里喊「别不理我」时的恐惧。

答案其实一直在那里,从被窝里那个「好想见她」开始,从「我喜欢她」开始。

我为什么要参加这场游戏,好恶劣的套话游戏,可那个我又是怀着怎么样的心理问出这个问题的呢?

我知道我对她来说很重要,就像刚刚她回答的一样。她应该也知道她对于我来说很重要。

那还在问什么呢? 算什么呢?又能算什么呢?答案一直都显而易见,她只是想要个肯定的答案吧?她只是想试探她和你在我心里的份量吧?

应该是这样吧?

那又是怎么样的呢?她的份量很重,她是我,是我灵魂里不可割舍的一部分,我对她可谓是又爱又恨,但应该是爱多一点吧,和?和她在一起会很舒服,不过被她骂时听着会很不舒服。那她呢?和她在一起也好像一样,不过她没那么尖锐。某种意义上她们应该是同类人吧?

可情感上来说却有些不一样,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对我的喜欢是那种类似于家人,而我对她的喜欢应该更类似于恋人一点。

不对,不对,太直白了,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我需要一个不太犯规又模棱两可的答案。

她们应该都可以归类到重要的人里吧?或者给她们说是让我心喜的人?这话说出来有点肉麻,我的耳尖肯定会红。但这回我躲不过去,也不打算再躲了。

她们的目光还落在我身上。她没有追问,但也没有移开。她们在都在等我。等我把刚才那句话里藏着的全部重量都补上,不过这样的目光也让我感到安心。

「那个……大概是……让我不用再一个人的人吧?你们的份量应该一样多。」声音压得很轻,含糊又窘迫,说完立刻低下头,耳根红得彻底,彻底缴械认输。

「谁问你这个了,不过你愿意说也好。」冷淡的声线轻轻落下,没有嘲讽,没有逼迫,只剩一层浅淡的默许。

空气安静两秒,卡牌重新洗牌堆叠,新一轮回合开始。

这一轮像是冥冥之中的默契牵引,三人接连抽牌,全员清一色大冒险,氛围也渐渐从沉郁的剖白转回散漫的嬉闹,勉强冲淡了方才交心的局促。

明明是装成小狗这样丢人的事,她却似乎乐在其中,双手往桌上一拍,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柴犬,学完「汪」自己还要和我们握手,而那个最是臭脸的人也被要求接下来的五分钟内一直摆着一个堪称恐怖片的弧度的笑。不过她们好像是挺满意我刚才的答案似的,只是让我做了给她们一人泡一杯茶的简单任务。

不过我觉得这轮大冒险与其说是惩罚到像是礼物,给了在场的人一个中场休息的,有一小段,只属于我们三个人静坐相伴的时光。

袅袅茶香漫在空旷和室里,时光慢得温柔又平静。

可这份安稳之下,我的思绪却早已飘远,心底藏着的谜题,一点点重新翻涌上来。

我对那个温柔的她,自始至终都深陷五里雾中。

我能看清她的模样,听清她的声音,现在在这里与她说笑打闹。

可我从来都看不清她的内核,摸不透她的来路,不知道她到底身在何处,又从何而来。

她从来都不肯对我坦诚半分。

只寥寥抛下过三句零碎的线索。

她好像也是我。

她的去留,全部取决于我。

她来到这里,初衷是为了救赎我,成全我。

可这些话语都太过浅显,浮于表面,一深究,就会被卷入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和她相伴的日子太安稳,太惬意,我贪恋这份不用伪装、不用硬撑的陪伴,久而久之,竟也学着假装安然,不敢深究,不敢探寻,害怕越过边界,惹她厌烦,害怕揭开谜底之后,所有温存都会尽数崩塌。

可藏着的疑问,永远不会自行消散。

她们借着游戏,套走了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真心。

那这一次,也该换我来追问了。

卡牌在指尖轻轻摩挲,我抬眼,目光穿过氤氲茶雾,直直看向笑意温柔的她。

我祈祷她会摸到那张蓝色的卡牌,这样所有人都剖白了心意,也轮到我,来问出那个从一开始,就盘旋至今、贯穿所有幻境与现实的,终极谜题。

所以你是谁?

曾经我误以为的过去的我这样错误的结论。还是我藏在漩涡中的不敢细究的人。

她翻开了一片蓝色。

「诶?」她那张蓝色卡牌捏在指尖,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颜色的牌面。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噎了一下的气音。然后她突然笑了。「好厉害?」

「什么意思?有什么好厉害的?」

她轻轻抿了抿唇,语气里却能听出是故作散漫,像是在掩饰什么,害怕袒露真心吗?「没、没什么啊……只是没想到运气居然这么坏而已。」

我压根无暇深究她话里的反常与漏洞,身子微微往前倾,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正要开口,将那句盘旋已久的终极疑问,径直说出口。

就在话音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冷冽清寒的声音,骤然抢先截住所有话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与笃定。

「我也要参与提问。」

那个我缓缓放下手中茶杯,指尖轻轻叩了叩木质桌面,目光淡淡扫过此刻慌乱失态、破绽尽显的她,而后转头,直直落在我的身上,径直定下了提问的主动权。

我当即蹙紧眉头,满心不甘地开口反驳

「等等,上一轮是她问你,你再问我,按顺序,这一轮本该轮到我来问她才对,明明就不公平——」

「游戏规则,需要两人达成合意,才能够向人发问。」

她抬眼看向我,语气冷淡又不容辩驳,眼神飞快与还在强装镇定的她交汇一瞬,无声达成旁人看不懂的默契同盟,一字一句,稳稳堵死我所有发问的去路,「上一轮,本就是我和她达成一致,才由我来提问。」

「是我上一轮主动放弃提问权的哦~」她连忙顺着话头附和,语气轻快软糯,极力掩饰着方才的慌乱。

「那之前呢?之前你提问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找我协商过半分!」我心里的委屈与不甘尽数翻涌上来,语气也不由得抬高几分。

「哎呀~对不起嘛,不要这么较真啦。」

我看着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的模样,心底骤然清明,脱口而出:

「你们俩根本就是故意的吧!从头到尾都在串通好套路我,只为了套我的真心话,早就偷偷结成同盟了,对不对?」

「不是故意串通,也算不上什么同盟。」她神色依旧冷淡从容,语气波澜不惊,淡淡开口辩解,「只是遵守规则,当好这场游戏的裁判而已。」

一直沉默听着争执的她,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争执的我们,轻声开口打圆场。

「算了,别争了。」

她缓缓抬眸,目光遥遥望向另一个我,眼底无声流转,传递着只有她们二人能读懂的暗号与信号,语气平静又从容。「就让她来问就好了,我没关系的,也早就做好准备了。」

「你可要想好了哦~」

「提问可没这么简单,知道答案也未必是好事。」

「我早就想好了。」

「你对我来说,到底是谁?」

空气瞬间凝滞,茶香仿佛都沉了下来。

她望着我,眼底的温柔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又全然通透的沉静。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抛出个奇怪的答案。「我其实是老虎哦~」

「老虎?」

「你为什么总是在重要的时候转不过弯,就是李征与虎。」

「哦——哦?!你说你真的是未来的我?!」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你俩反应还出奇的一致呢~」

「你说的是真的?!」

「如假包换。」

「怎么样,我说过知道答案未必是好事吧?」

「不是,我……我想过这样的剧情,就是……」

「……还没准备好。」

「嘿嘿,我就说我很聪明嘛~」

「她只是比我多知道一些内情而已,换做是我,早就一眼猜到了。」

我的空气倒像是凝固在了刚刚砸下来的真相里,她们两个的拌嘴像颗小石子,勉强漾开一丝涟漪,却没能彻底吹散内心的压抑。

我依旧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的慌乱还没褪去,怔怔望着眼前笑意温柔的她。

原来那些深夜的守护、梦里的陪伴、无解的线索、刻意的隐瞒,全部撞向了我所想过的答案。

不是凭空出现的陌生人,是我自己。

「为什么……」喉咙发紧,我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带着未平的哽咽与茫然,「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她,或者说是我,眼底的俏皮渐渐褪去,重新变回那份通透又悲悯的沉静,她轻轻抬手,像是想抚平我紧皱的眉头,最终却只是缓缓收回了手。

「早些告诉你,你只会逃避,会崩溃,会把自己彻底缩起来,连直面的勇气都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说过的我是来帮你的。」

「这场游戏,也本就是为了逼你直面自己的真心,也逼你,亲手撕开这个谜底。」

我的手指还攥着那张蓝色卡牌的边缘,指尖微微发抖。原来她们早就串通好了,那个我抢着提问不仅仅是要堵我的路,更是在给她打掩护,也是在等我准备好。

积攒了一路的委屈、茫然、不解、憋了无数个日夜的情绪,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在胸口,酸得发涩。

「为什么?为什么?」

我垂着头,声音带上了抑制不住的哭腔,

「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瞒着我!」

「我哪里逃了,我…我一直都在往前……」

「……为了你们,我一直都在努力的。」

我明明已经拼命在往前走了,拼命挣脱困住自己的枷锁,拼命学着好好生活、好好正视所有情绪。

可到最后,所有真相、所有铺垫、所有安排,从来都被她们牢牢攥在手里,唯独把我蒙在鼓里,被一路推着、一路试探,连知情权都不曾拥有。

一旁始终冷眼旁观的那个我安静坐着,指尖轻搭在茶杯沿,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淡漠,却满是怒意「谁想要你为了我们啊?我要你为了自己就行!」

「回应别人前,能不能先回应自己?」

「你没有做到,那你又是在往那个方向前进啊!」

「你总是拿着别人的期许来绑架自己,然后又用自我绑架来绑架我们。」

「冰川柚季!你能不能好好看看自己啊!」

「好啦,好……」那个温柔的我连忙轻声出声阻拦,却被那个我冷声厉声打断,分毫不退,字字句句都直直戳进我最不敢触碰的软肋里。

「闭嘴!别在这里装老好人,我是在给你打圆场!」

「赶紧把问题说出来!拖延根本解决不了任何事,我就是我,我知道她的性格,不让她明确知道问题的严重她就只会寻找缓和的方法,从来没想过从根源上医治。」

满室茶香在此刻尽数安静下来,再无半点嬉闹,只剩这句直白又尖锐的斥责,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我猛地抬眼,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未来的我敛了神色,安静看着我狼狈泛红的眼眶,轻声叹了口气。

「唉~」

「她说的,也都是实话。」

「你一直都在硬撑,假装懂事,假装释怀,假装自己早已和所有不堪和解。」

「你从来都不肯好好爱自己,只一味逼着自己往前走,连停下来回头看看真正的自己,都不敢。」她缓缓前倾身子,目光温柔又沉痛,一字一句,剖开我层层裹住的伪装。

「你把所有心事都藏起来,对外永远温和顺从,永远妥帖周全。」

「你困在自我内耗的牢笼里,一边厌恶这样懦弱别扭的自己,一边又放任自己不断沉沦,反复拉扯,反复煎熬。」

「这就是李征化虎的根源。」

「也是后来的我,会彻底迷失自我,被困在孤独与执念里,再也走不出来的原因。」

「我一开始看着这样的自己,看见你时,我就萌生出了好像帮她的想法啊,我也确实这样做了。」

「可我似乎做错了,将你拖进了另一个深渊里」

「太过依赖也是对你的伤害」

「对不起,」

「我……必须得离开了,请放我离开。」

那个我坐在对面,神色冷冽依旧,语气却稍稍收敛了锋芒,少了方才的盛怒,多了几分沉沉的无奈。

「金阁光鲜耀眼,内里空腐不堪,你就是如此。」

「外表安静克制,循规蹈矩,把完美的模样做给所有人看,内里早已荒芜溃烂,藏着数不清的自卑、怯懦与挣扎。」

我僵坐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攥着卡牌的手指缓缓松开,卡牌从掌心滑落,轻轻落在木质桌面上。

所有逞强,所有倔强,所有口是心非的坚持,在这一刻,被完完全全拆穿。

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眼尾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我咬着下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哑着嗓子喃喃。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我真的有在变好,你们都看到了的!」

「在你们的帮助下,我真的有在变好啊!」

「我……不是在硬撑,只要有你们在我能改的……」

「我会改的……我一直都在改变,我在路上啊,所以,」

「所以……」

「求求你……求求你们不要走……呜……啊」

「唔……只要你们还在……」

「……不要……别丢下我……啊」

「呜……啊……啊啊……」哭声细碎又破碎,堵在喉咙里,压抑了太久的不安与惶恐,在此刻尽数崩塌。

我蜷缩着肩膀,整个人陷在巨大的恐慌里,一遍遍卑微地哀求,害怕这两个唯一懂我、陪我、看透我所有狼狈的人,就此彻底消散,离我而去。

哭声破碎哽咽,一声声堵在喉咙里,我埋着头,肩膀不住颤抖,眼底的泪怎么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往下坠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再次听见她的声音。「你说得对。」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碰就会碎,指尖温柔伸来,轻轻擦过我的眼角,那颗泪水从眼角滑向她的指尖。

「你是在变好。」

「不是在硬撑,是真的在变好。」

「你学会了坦然说喜欢,学会了在漫长廻廊里鼓起勇气推开门,学会了安安静静坐下来,泡茶给两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喝。」

她顿了顿,缓缓收回手,将那滴泪,妥帖收在自己的掌心。

「但你还是怕。」

「怕我们走,怕回归孤身一人,怕那些好不容易变好的部分不够牢固,怕某天一觉醒来,又重新跌回那片纯白空旷、什么都没有,只有你自己的空间里。」

话音落下,我才后知后觉地抬眼望她。

才看清她眼底早已氤氲满了湿意,隐忍的泪水无声漫上来,顺着那张与我别无二致的脸颊,静静滑落。

她从来都是从容通透、永远带着温柔笑意的模样,从来都是不动声色、将所有情绪藏得好好的。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那个在银杏树下对我狡黠浅笑的人,那个在茶室里跌倒低头、磕下伤痛又独自撑着站起来的人,此刻也和我一样,被汹涌的情绪困住,红了眼眶。

「我也怕。」

她的声音,终于克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我怕你太过依赖我,再也不敢独自往前走。」

「也怕有一天,你再也不需要我的陪伴。」

「我怕我多留在这幻境里一天,你就晚一天,真正活成独一无二的你自己。」

她慢慢伸出手,没有再替我拭去泪痕,只是轻轻牵住我冰凉颤抖的手,将我的掌心,稳稳贴在她跳动的心口。

「你摸摸这里。跳着吗?」

掌心之下,温热鲜活,咚咚,咚咚。

是和我完全同步,频率一致的心跳。

「我和你一模一样。」

「我也会疼,也会怕,也会茫然无措,也会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我从来都不是来拯救你的圣人,我只是来陪你走一程的,另一个你。」

「我爱你,所以我必须放你离开这片幻境,放你回到现实里,学会一个人好好走往后的路,学会独立,学会与自己和解。」

她轻轻按了按我的手背,让我的掌心,更紧的贴着她的心跳。

「往后,我不用你再隔着梦境拼命找我,不用你独自站在廻廊里,惶恐不安地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你安静泡茶的时候,我就在你身侧。」

「你对着阳菜轻声说出那句甜甜的欢喜的时候,我就在你心底。」

「你站在课堂上,坦然从容站起来回答老师问题的时候,我也一直都在。」

「我永远都在,就在你每一个下一步,正要勇敢迈出的方向里。」

一旁始终沉默安静的那个我,也早已红了眼尾。

她素来冷硬自持,从不会将脆弱外露,只是悄悄别过头,避开我的视线,死死压住眼底翻涌的湿意,不肯让我看见她隐忍落泪的模样。

片刻后,她才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我的身侧,动作轻缓又克制,将一张干净的纸巾,轻轻放在我的手边。

动作轻得微不足道,像在满目狼藉的废墟里蹲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把一块零落的瓦砾,轻轻搁在另一块的身侧。

她依旧别着脸,不肯转过来,冷淡的声线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沙哑与哽咽,听来却比任何时候,都安稳踏实。

「别哭了。」

「脸都哭花了,难看。」

说完,她才终于伸出微凉的指尖,一点点掰开我死死攥紧、泛白发抖的拳头,将那张纸巾,稳稳放进我的手心。

她的指尖寒凉,触碰到我掌心的那一刻,却没有立刻收回。

就那样静静停在我的掌心边,不言不语,不声不响。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将这两个拥有和我一样面孔,一样灵魂的人拥入怀中,紧紧的抱着,不愿再松开。

「对不起……」

「谢谢……谢谢你们愿意陪我……我」

「我也爱你们……」

我把她们抱得很紧。未来的我的肩窝和我想象中一样温软,那个我肩膀比看起来更单薄,她僵了一瞬,手指悬在半空,然后慢慢蜷起来,轻轻搭在我肩上。很轻,像在废墟里蹲了很久后,终于舍得站起身来。她不习惯被拥抱,但没有推开。

「我们知道哦~」

「……不用谢,谁要你谢了,我……我早知道了。」

抱着她们,也抱着完整的自己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就像我们的情感一样,她们爱着我,我爱着她们就足够了。

因为她爱我,所以不得不离开。

因为我也爱她,所以我不得不放她离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缓缓放手,她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心意。

「好了。」未来的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从我怀里退开一点距离,双手还搭在我肩上。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弯起来了,是一种很安稳、很笃定的弧度。「我已经感受到了,你也该醒了。阳菜还在等你。她今天带了草莓糖,你记得吃。」

那个我也站起来退后一步,把被我哭湿的纸巾捏在手心里。她没有看我,只是低头整理袖口那些被我攥出来的褶皱,说「别让她等太久。她又会在门口站很久。」她的语气还是那样淡,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懂了——她也在关心,只是不肯直接说。

还没等我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的感谢,道别,还有……还有……好多的话。

我猛然从床上撑了起来,眼角和枕头上都还残留着温热,证明这刚刚和这两个月来的一切都是切实存在过的。

「喂!」

「喂!」

「还在吗?」

「还在吗?」

「不要!」

「不要!」

「对不起!」

「对不起!」

「谢谢你!」

「谢谢你…」

「谢谢你……」

「对不起…」

〖大早上的发什么神经?〗

「你还在啊!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谢谢你。」

〖她已经走了。〗

「嗯。」

〖接下来……〗

「嗯。没事的……」

〖……嗯。〗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会在这里。】

【或许我也知道我为什么还会在这里。】

【她,那个我,那个她,狡猾的逃走了呢。】

【我是想要留下来吗?】

【我是不想留下来吗?】

【或许只是单纯的她还需要我。】

【她还不能一时之间走出来……】

【说到底,还是我们失败了啊,至少让我摸清楚了她的病根,不是在做无用功。】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或许我也有病吧。】

【又或许她的病是癌症吧?无法医治,只能抑制。】

【不过,这也不怪她。】

【接下来还是像以前一样,也只能像以前一样,好好陪伴着这位患者了。】

这短短两个月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

一场切切实实,攥住过温度、听过呼吸的梦。

是说出去只会被当成呓语的存在——我与未来的自己,狭路相逢。

偏偏在日复一日的对峙里,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她。

可这份情愫,又像春日枝头最先绽开的那朵花,不等暖风吻遍枝桠,便仓促地坠落。

若要寻一个词,来定义我对她的情感。

我能想到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初恋。

我的初恋,就这样在一场名为「自我」的梦里,无声凋谢。

但我得活下去。

必须活得更像样。

活成她曾期许的模样。

学着她的口吻说话,踩着她的影子走过的路,一点点,把自己雕刻成她的样子。

毕竟,她从来都不是别人。

她就是我。

「柚季同学,说说《赤壁赋》里的这段话你是怎么理解的。」

「好的,我有一个这样的想法,」我缓缓站起身,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的字句,目光平静,心底却早已千帆过尽。

从前读苏子,我只看得见客的悲,看得见人生须臾、壮志难酬、困于执念的沉沦。

那时的我,就像化虎的李征,偏执、内耗、困在自我的牢笼里,被情绪裹挟,走不出心底的荒芜与迷茫。

而如今再读,我终于读懂了苏子藏在文里的深意。

「苏子借客抒悲,借旁人的遗憾与沉沦,写尽从前那个深陷痛苦、无法自渡的自己。」

「而后娓娓开导,从容释怀,以走过万般坎坷的过来者身份,温柔渡回年少自己心中的偏执、满心悲苦的过往。」

「人皆是如此,先困于执念,自怨自艾,而后与岁月和解,与自我和解。」

「悲喜自渡,万事自安。」

我轻声说完最后一句,语气平静温和,眼底再无从前的阴郁与怯懦。

老师轻轻点头,示意我坐下。

阳菜的目光也一如既往。

下课铃声应声响起,喧闹人声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同学三三两两收拾书包结伴离开,人流来来往往。

我慢慢收拾着桌上的书本,抬眼的瞬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教室门口。

阳菜就站在那里。

她背着书包,安安静静抬着头,目光直直望向我,看见我看过去,便扬起手,朝我轻轻招了一下。

风吹过窗棂,掀动书页一角。

我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那个身影,握紧了手中的那颗她给我的草莓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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