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最东端，有一条通往山中的小路，沿着坡地缓缓上行，最终在草地边缘断开。伊安一家就在坡地上，伊安对这条路也极为熟悉。
从来没有人从山的那一头过来。人们都相信，这就是世界的尽头。
而现在，伊安要和魔法师一起，进山寻找炎龙。为此，要准备两天的干粮。
“这对锻炼你的能力，大有裨益。”
“我们，真的能见到龙吗？”
“看运气。不过，山里有龙，这是无可质疑的事实。”
魔法师说得很笃定，伊安也有了信心。
清晨，半山坡上还满是雾气。两人走到道路尽头，魔法师轻轻敲了敲提灯的灯罩。灯光骤然扩大，驱散了方圆五米之内的雾。
“跟上我。”
“是。”伊安的声音因畏惧而有些发颤。
真到了闯入无人曾踏足的幽境之时，兴奋感消退，莫名的恐惧感涌了上来。
魔法师留意到了伊安的状况。
“不用怕。我很擅长和龙聊天。”她安慰道。
山中的雾气很重，仿佛全身被一层厚厚的水膜所包裹，平添不属于自己的巨大重量。
“还能继续走吗？”
“当，当然……”
魔法师钻入雾中，他仅仅犹豫一两秒，就落下了数米，连忙追向残余的灯光。
魔法师的步伐很稳。明明前方的视野几乎全然受阻，她却从不犹豫半分，同早已熟悉了路线一样，总能沿着最平稳的路线前进。
“老师，您是怎么判断路线的？有加强视力的魔法吗？”
“用不着那么麻烦。我只是，顺着魔力的流向而前行罢了。”
她停步，捏住他的手掌。
“世间万物，都存在着魔力。只要熟悉了它，就能看见，眼不能见之物。闭上眼。”
伊安乖乖照做。暖流从手中向上涌，逐渐汇聚向眼中。黑暗里，忽地亮起了错杂的光，犹如第一场春雨后明净的星空。他辨认出那些轮廓，山石、林木……
睁开眼，仍然是遮蔽一切的水雾。
“去感知它们，”魔法师道，“然后，你就能认识它们。”
她的手松开，大部分的光芒果然消散，但，仍可“看见”零星的光点。睁眼之后，这种视觉，就变作一种“预感”——隐隐约约知道有东西存在。
“保持住。”
“是！”
魔法师从来不以言语教授他。任何的魔法，都只是握住他的手，带他做一次，再让他自己来。奇怪的是，这样做的效果，出奇的好。伊安会得很快，而且，学完就不会再忘。
与其费心解释原理，不如直接带人体验一下。她或许是这么想的。
伊安慢慢也学会了识别物体。视野的受阻得到了弥补，他的胆子便大了些，开始抬高音量：“话说，您为什么要找炎龙啊？”
“听说这里有。我也观测到了。”
“可是，原因……”
“因为炎龙，很有趣。”出乎意料的答案。
“只是，这样？”
“嗯，只是这样。”
她又补了一句：“我喜欢有趣的事情。”
脚底下的地面突然开始震动，同时，发出一阵仿佛是大地本身所发出的嗡鸣声，低沉，悠远，持续了数十秒。
“是龙息。”魔法师道，“炎龙，离我们不远。”
“太好了！”
伊安激动地踏出一步，脚底，却未如预料中的那样，踩上坚实的地面。
他在向下坠。
“啊——”
不知过了多久，他悬停在了黑暗中。两声敲击金属的声响之后，灯光亮起。魔法师的魔力正托着他。
这里，是一个地下通道。两侧的石壁切削得极为光滑，显然是人类的遗物。身前，是一个大房间，空间正中央，横放着一只大棺材。
二人踏入房间后，房间的四角，亮起了蓝色的炬火。伊安这才发现，棺材下边，生长着绚目的鲜花簇。
棺材盖上是一幅画，画面中，数名持剑的战士，将一条小龙包围。
一个无人之地，却有这样的古墓。
不，重点不在这里。得想个办法出去。
魔法师却并不着急。
“就在这里等吧。”
“啊？为什么？”
“炎龙，已经发现我们了。”
伊安一眨眼，面前一切的颜色都褪去，只剩下黑白。再一眨眼，棺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山丘般巨大的、浑浊的眼睛。
炎龙的眼睛。
龙。每一个孩子都能背诵关于龙的故事。红鳞片，长翅膀，尖爪子，脖子一仰就要吐火。伊安曾和许多人一样，以为龙代表着帅气与威严。
但，真正的龙，却只让他心生一种情绪。
恐惧。
龙的眼睛几乎要贴上魔法师的脸，她却一动不动。
“你，已经很老了。”她对炎龙说。
许久，深沉沙哑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是啊。我的身体，在日复一日地衰颓。”龙的口吻意外地温和，像是在和同族的好友相谈，“我的耳朵，不再能听见风的呼啸。我的双翅，不再能负起雪的重量。多可悲呀，这具将临大限的骸骨。”
“所以，你呼唤我，想让我帮你解脱。”
“拜托你了，巫女。”
魔法师思索良久，随后缓缓摇头。
“这可不行。”她说，“我的手，不能沾染上血渍。”
“这么说，你拒绝了我。”
龙的眼睛消失了。
“老师，龙走了吗？”
“不，”她快步走向他，揪住他的衣袖，“它生气了，快跑吧。”
“诶？”
地面剧烈地震动，不时张开缝隙，飞出尖利的石锥。伊安大脑一片空白，只顾着逃跑，直到终于来到一处安稳的空间。
他瘫坐于地，大口喘起气。
魔法师却面露微笑：“看，炎龙很有趣吧？”
“哪里有趣了？它刚刚还想着杀死我们。”
“炎龙的思维与人确有不同。活了数千岁的龙，像小孩子一样发起脾气，难道不是很有意思吗？”
伊安觉得，魔法师的思维也和正常人隔得有些远了。
发怒的炎龙把他们赶到了另一间墓室，室内同样有棺材，盖上却不是画，而是奇形怪状的字符。墓室对面，还有别的通道。
这片地下墓葬的总面积，说不定比小城还要大。可是，很难想象，墓葬的主人是谁。
魔法师已经站在棺材旁边，手摸上棺材板，掀起一条小缝。
“啊，老师！别这样打扰死者呀！”
“不打扰，”她轻声说，“我问过了。”
“……问？”
她推开棺材盖，棺木中，却并没有尸体，而是满满地盛装着耀眼夺目的宝石。她将手伸入宝石堆，摸出了一柄长术杖。
术杖通体乌黑，顶端镶嵌着绿色晶石。她摸了摸晶体，手指轻叩两下，晶石便放出温润的柔光。
伊安不禁凑了上去。
“这是……什么？”
“古老的祭杖。”她淡淡道，“这里的状况，我已经搞清楚了。”
这一片墓葬，来自数千年前的古老文明。他们居于山中，在地底开掘了规模庞大的洞窟，作为陵墓。
但小城里的老人讲起历史时，却说，他们来的时候，这里还是无人的荒地。
“他们为什么消失了呢？”伊安问道。
“想必是因为这条龙。”
炎龙毁灭了那些先民后，便居于山中，严守着它的财宝。龙的活动需要大量魔力。等到小城人们的祖先到来时，龙已衰老得无法再飞出大山。
魔法师掂了掂手头的祭杖。
“伊安，送你一柄法杖。”
“可，这是几千年前的东西……”
“这是用来对付龙的武器，性能很不错。拿着吧。”
伊安接过法杖，手掌甫一接触杖体，他便感觉一道电流贯穿了全身，仿佛打开了身体里隐秘的开关，刹那间，所有细小的魔力流动，都变得清晰可感。
他第一次产生了自己掌握着强大力量的感觉。
“老师，这……”
“效果不错。那么，就去试一试吧。”
“试？”
“回去，找炎龙玩一玩。”
二人折回炎龙之前出现的房间。魔法师轻抖手腕，释放魔力，两人的身体变得轻盈，向上飘去，穿过岩层，来到了地面。
如果早用这个魔法就好了，伊安心想。
这是一处开阔的谷地。草高稍过脚背，谷地中央，炎龙正蜷缩着身子，身旁，漫山遍野地盛开着白花。
魔法师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魔杖可以放大你的魔力，伊安。平日里连尝试都不敢的术式，也可以用它实现。”
“老师，您是让我，攻击炎龙？”
“是啊，多有趣。”魔法师的语气中带着点恶作剧般的俏皮，“它会喜欢这份礼物的。”
炎龙睁开眼，显然注意到了这边，支起身子，振翅飞起。
伊安慌忙将杖头对准它的脑袋，情急之下，未用术式，直接发射出一大团巨量的魔力。炎龙侧过脑袋躲避，魔力击中后边的山体，击出一个凹坑。
“把魔力收紧，”魔法师道，“像一条线一样，发射出去。”
“是！”
伊安眯起眼睛。拿到了魔杖之后，对魔力的控制轻松了不少，他也增添了尝试的勇气。
他加大握力，咬紧牙，使射出的魔力尽可能地收束。这一次攻击，击中的炎龙，但被它的鳞片阻挡。
龙张开血盆大口，舌头轻抵上颌，喷出炙热的火焰。
伊安回忆起书上的术式，一抖手腕，在身前竖起一道半球体的魔力墙，挡下了烈火。
“成，成功了……”
“不错，”魔法师道，“再试试别的。”
她真的把这当成了一种游戏。
伊安并没有埋怨她的这种态度。因为，此刻，他也被兴奋劲冲昏了头脑。
好不容易才获得的，自由自在使用魔法的机会，他当然要好好珍惜。
那就从那本书的第一页开始，一条一条地试过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
伊安身子一软，倒在地上。魔法用得太多，超过了他身体的负荷。
炎龙并没有死去，却也被折磨得够呛，趴在山谷里，不愿再移动一步。
魔法师扶起伊安，与此同时，龙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是，你的报复吗，巫师？”
“报复？”她忍俊不禁，“我看你一个人很无聊，就送给你一个玩伴而已。”
“一点也不好玩。”
“这可由不得你。那么，再见了。”
“你真的，不愿意帮我？”
“抱歉。我还希望，拜托你帮我做件事。”
雾气已散尽，回去的路，好走了不少。
直到现在，伊安才反应过来。正如方才她让他骚扰炎龙一样，炎龙之前的袭击，也更像一个玩笑的举动，而非真正的愤怒。
简直像是，她与炎龙互损。
“老师，您和龙的关系……”
“怎么了？”
“您好像，很会和龙交朋友？”
她并未回应，而是换了个话题。
“这把法杖，用着还顺手吧？”
“是很不错！许多以前只能在脑子里想象的魔法，都用得出来！”谈起魔法，伊安又有些忘我了，“说起来，老师，我能用得这么顺利，都是因为您之前培养了我对魔力的感觉呢！不过，习惯了法杖，如果徒手的话……”
“你，真的挺痴迷魔法呢。”
“那是当然！”
“为什么？”
魔法师的问题，使伊安呆住了。
为什么他痴迷于魔法……
他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对他来说，魔法本身，就是具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妙魅力。这并不是那种常见的，小孩子对传奇故事的浅显的喜好，而是具有更深沉的来源，发自内心。
可是，这种吸引力的来源……
“我，我不知道……”
“在西方的帝国，我见过许多比你还要痴迷于魔法的人。”魔法师平静地说，“他们花上一辈子，耗尽钱财，只是为了书页上的几行术式。”
“老师……”
“魔法本身，足够有趣，有趣得有些过分了。单纯为了这种趣味而学习魔法，就很容易走上歧路。如果你想成为一名魔法师，那就再想一个理由，一个异于魔法本身的理由。”
魔法师的话，比平时多了许多。
伊安的心头，闪过一丝不安。
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么多话？
翻过这座山头，就回到了熟悉的坡地。下方，小城清晰可见。
魔法师突然停下脚步。
“老师……？”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炎龙。”她说，“事情办完了，就得去下一个地方。”
伊安瞪大了双眼。
“您要……离开这里？”
“嗯。”
过往数天，所有的喜悦，一瞬间，都烟消云散，徒留空虚与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