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薇薇早已看透，拉斐尔生性审慎多疑，世间几乎无人能让他彻底交心，即便是自己，也未必在他的绝对信任名单之中。就连昔日先锋小队的一众工匠，也始终处在他的审视与观察之下。
即便如此，拉斐尔也坚决反对她毫无预兆地闯入艾瑞斯的办公大殿。
“他归隐多年，久疏世事。”拉斐尔语气沉稳，郑重叮嘱，“但他依旧是当世最顶尖的施法者之一。不吃香菜大人，切勿刻意挑起冲突，否则后续引发的连锁风波，无人能够收场。”
陈薇薇心底其实颇有好奇，想要试探这位身经百战的老牌大法师，在突发造访之下，会本能施展出何种防御法术。
但她理智尚存，清楚这般试探太过轻率。艾瑞斯属于极具价值的潜在盟友，不该以玩笑心态肆意试探。
魔法学院的校区布局规整简单，陈薇薇很快顺利抵达接待主楼。
接待处的女执事原本神态慵懒、不耐应酬，可当陈薇薇表明要拜见艾瑞斯大法师时，神色瞬间剧变，态度极尽恭敬。
陈薇薇暗自无奈，看对方的反应，显然是将身形娇小的她，当成了迷路莽撞的低年级新生。
也难怪，当初塑造这具化身时，她特意压缩了身形，看起来本就格外稚嫩。
片刻之后，她搭乘专属魔法升降梯，直达第六十五层的大法师办公区。
与此同时，办公区内，塔季扬娜正凝神修炼法术。她手臂微颤，精准引导掌心魔力灌入法杖，顺着杖身流淌，弥散于空气之中。
她紧咬牙关，呼吸急促，全部心神尽数锁定半空缓缓成型的法术纹路，不敢有分毫分心。
这一次，她一定要成功。
她不愿承受第一千次失败，只求突破桎梏，完成一次完美施法。精准的精神观想，本就是高阶法术成型的核心根基。
她强忍精神与体力的双重疲惫，咬牙勾勒出最后一道歪斜的符文——
刹那之间，半空的法术纹路骤然向内坍塌。
弥散的魔力急剧坍缩，凝聚成一枚坚硬致密的能量奇点，随即轰然炸裂。紊乱的魔力挣脱符文秩序的束缚，肆意扭曲躁动，化作最狂暴无序的本源力量。
魔法是世间最原始的本源之力，天性桀骜不羁，震撼万物，令人心生敬畏。
而这份源自本源的敬畏，往往裹挟着毁灭性的恐怖。
就在法术即将彻底失控的瞬间，一旁静坐的艾瑞斯抬手轻挥，动作随意散漫。
“【驱散术】。”
平淡简短的两个字，便终结了整场魔力暴动。
肆虐狂暴的魔力瞬间消融溃散，化作天地间随处可见的游离元气，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塔季扬娜早已见过无数次这般场面，却始终无法彻底习惯。
七阶高阶的【驱散术】，在艾瑞斯手中，竟如同零阶基础戏法一般轻松随意、信手拈来。
她甚至来不及捕捉完整的法术循环，只看见十余道魔力流光一闪而过，二十八道繁复符文瞬息成型，快得近乎无痕。
这，便是人类第一大法师的绝对底蕴。
能够拜入这般绝世强者门下，是天大的机缘，可日复一日直面无法逾越的实力天堑，也难免让人滋生深深的挫败感。
她两日之前刚刚突破七百三十级，可艾瑞斯的等级，大概率是她的两倍之多。这般悬殊的差距，足以颠覆认知。
“已然做得极好。”艾瑞斯轻抚修长花白的胡须，缓缓点评，“只是你的苏拉兹符文排布略有偏差，功亏一篑。修行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低声轻笑：“元素法术容错率极高，尚可勉强弥补瑕疵。但空间法术规则严苛，从不会给修士改错的机会。”
艾瑞斯点评向来直言不讳，公允精准，从不刻意言语安抚，也不屑于圆滑客套。对错得失，向来直言点明。
偏差？
塔季扬娜心底微微不服。她承认符文收尾略显生涩，不够完美，但远远达不到让法术彻底崩坏的程度。
大师直白尖锐的点评，让本就因失败烦闷的她，愈发压抑憋屈。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放下手中法杖，抬手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目光落在墙面的计时法器之上。
“大师，您预约的客人即将抵达。”
“预约？”艾瑞斯浓密的白眉骤然紧锁，“我何时有约？”
“今早我曾提醒过您，昨夜也特意报备过。”
学院之中，不少人私下议论，说这位老牌大法师年迈昏聩、精力衰退，但塔季扬娜心知并非如此。
他只是早已看淡世俗琐事，无心顾及繁杂俗务。百年修行，他的心神尽数被繁杂的法术奥义填满，根本无暇分心记忆会客、杂物这类细碎小事。
会客邀约、零碎物件摆放，这些无关修行的琐事，向来转头即忘。
也正因如此，身为学徒的她，大半时间都兼任着秘书的职责，只是她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是什么人？何时到访？事关何事？”艾瑞斯竭力回想，脑海中却毫无相关记忆。
“是魔族来访使者，出身初血一脉。对方未说明具体来意，仅标注事态紧急。”
“初血一脉？”艾瑞斯眼中掠过一抹讶异，“出自哪个家族？”
“克雷西家族，名为妮萨莉。”
塔季扬娜对魔族阶级体系了解不多，仅知晓三血一脉对应魔族平民。与人类王国不同，魔族贵族以实力立身，等级不足、修为孱弱，便是整个家族的奇耻大辱。
故而所有成年的初血一脉魔族，无一例外，皆是奥里哈钢阶以上的顶尖强者。
高贵的血脉权势，搭配超凡的个人战力，没有人敢轻易轻视、得罪魔族贵族。
而更为顶尖的始祖血脉族人，要么已是封号强者，要么奔走在冲击封号的绝境之路，更多人，则永远倒在了进阶途中。
“克雷西家族……我记起来了。”艾瑞斯恍然颔首，“数十年前，我曾教导过一名克雷西族人，天赋卓绝，唯独性情嗜血好战。”
他神色微沉，淡淡说道：“但对法师而言，嗜血并非劣性。法术从诞生之初便是杀伐利器，再多冠冕堂皇的修饰，也掩盖不了杀伐本质。”
他抬眼看向塔季扬娜，目光饱含深意：“你们这一代修士，被保护得太过安逸。世人渐渐遗忘，力量的本质便是守护与杀伐。修行当有温厚包容，亦该有铁血砺练，可如今的修行界，早已丢失了这份风骨。”
他时常这般有感而发，大多只是随性感慨，从未刻意说教。
历经战乱岁月的他早已彻底归隐，无心干涉学院规矩、搅动世间格局，毕生所求，唯有钻研魔法、授课育人。
但他终究是从满目血腥的灾变年代活下来的老兵，见过的杀戮与死亡，远超常人想象。
也正因如此，世人眼中温和慈祥的老者，骨子里藏着常人无法窥见的铁血沧桑。
“罢了，不提这些。”艾瑞斯收敛心绪，神色舒展，性情本就随性多变，“克雷西家族的访客来意不明，倒是令人好奇。应该已经上楼了，来得恰好。”
塔季扬娜满心疑惑，刚欲开口，便见艾瑞斯已然起身走向房门。
她瞬间恍然，大师等级超凡，肉身体魄早已脱离普通凡人范畴，定然是早已听见了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
艾瑞斯脊背微驼，拄着老旧拐杖缓步前行，步履看似蹒跚苍老，落脚之间却沉稳有力，自带宗师气度。
垂暮苍老的躯体，与逆天绝伦的修行等级，在他身上形成了极致又奇妙的反差。
以人类寿命界定，他早已是垂暮老朽。早在英雄小队平定灾变之乱前，他便已是屹立大陆顶端的老牌强者，是不折不扣的上个时代遗老。
塔季扬娜连忙快步跟上。
初血一脉的魔族贵客本就罕见，还是实力顶尖的奥里哈钢阶法师，再加之上此次会面事态紧急，她心中的好奇愈发浓烈，迫切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物，能够临时约动归隐多年的大法师。
艾瑞斯抬手，缓缓推开实木房门。
门外走廊之中，一名身形娇小的魔族女子正抬手悬在半空，正要叩门。
来人正是——妮萨莉・克雷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