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萨莉生得娇小纤弱，若非提前知晓这名魔族女子身份尊贵、权势实力兼备，塔季扬娜定会将她错认成学院四年级的普通学员。
她肤色惨白，长着魔族标志性的赤红瞳眸，雪白直发垂落腰背，身上一袭灰色法袍，素净无任何纹饰。
最反常的是，她的脸庞没有魔族贵族标配的赤红纹路。魔族等级森严，初血一脉素来比平民更恪守宗族礼制，这般干净无纹的面容，实属异常。
塔季扬娜凝望着对方，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熟悉的违和感，却始终想不起何处见过，只能暂且压下这缕疑惑。
“你应当就是克雷西家族的……”
艾瑞斯一边推开房门，一边顺口寒暄，话音却骤然卡在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滞涩闷响。
老人身躯猛然僵住，随即踉跄后退，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
变故突如其来，塔季扬娜愣了一瞬，才猛然回过神。
此刻的艾瑞斯，神情骇然，宛若撞见世间最可怖的鬼魅。塔季扬娜背脊发凉，浑身肌肉下意识紧绷。
究竟是何等存在，能令人类最强大法师失态惊惧至此？
“看来，你认出我了。”女子语气平淡，不起一丝波澜。
塔季扬娜来不及深思，身体已然本能先行。她快步上前，直直挡在艾瑞斯身前，戒备地对峙着这名魔族女子。
明明毫无必要贸然出头，可艾瑞斯那副惶恐绝望的模样，让她根本无法克制护人的本能。
她恍然察觉自己早已攥紧法杖、直指来人，连忙强行压下戒备，将法杖端正握稳。
她清楚无故对陌生人亮出武器极为失礼，可周遭诡异凝滞的气氛，让她根本无法冷静。
“你究竟是谁？”
塔季扬娜的语气不受控制地凌厉起来，打破了原本刻意维持的平和。
艾瑞斯眼底那缕深入骨髓的恐惧，顺着空气蔓延开来，让塔季扬娜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那不仅仅是畏惧，还有一丝看透宿命的无力与认命。
“终究还是来了。”艾瑞斯嗓音沙哑干涩，“我早料到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般仓促。”
塔季扬娜耳畔嗡嗡作响，心脏剧烈撞击着胸腔。
空气压抑粘稠，沉闷得令人反胃。能让艾瑞斯心生畏惧的存在，毫无疑问，也足以轻易碾碎渺小的自己。恐慌感无声蔓延全身。
“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是谁？”塔季扬娜强压颤意，努力稳住声调，“大法师，这是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
魔族女子轻抿唇角，赤红眼眸淡漠清冷，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漠然。
她径直抬步走入房间，全然无视塔季扬娜横在身前的法杖。
塔季扬娜心知肚明，自己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辈。
事实亦是如此。哪怕抛开那层神秘身份，单凭初血魔族法师的实力，自己便毫无胜算，更何况此人能让艾瑞斯失态惶恐，真实实力必然深不可测。
“我并非有意惊吓二位。”女子随手合上房门，语气沉静温和。正是这份毫无压迫感的从容，让塔季扬娜勉强稳住心神，没有彻底陷入慌乱。
“我不愿以真实身份通报来访，故而借用化名遮掩行踪。”
“塔季扬娜，放下法杖。”艾瑞斯缓缓开口，嗓音苍老疲惫，这一刻，六百年岁月沉淀的沉重尽数显露，过往背负的所有重担，仿佛在此刻轰然压落。
“孩子，你根本不清楚，自己正在冒犯何等人物。”
“危难之时挺身护人，心性难得。”魔族女子淡淡开口，“我并无半分不悦，反倒颇为欣赏这份果敢。”
这句宽慰，让艾瑞斯稍稍回神。他脸上扯出一抹落寞的浅笑：“这孩子本性纯粹，只是行事鲁莽。生于乱世，心底本该留存这份热血锋芒，方能安稳立足。”
女子静静打量他片刻，缓缓颔首：“我看得出来，你并不乐见我现身。但外界皆是无端揣测，依我判断，第八次灾变不会骤然降临。”
……什么？
塔季扬娜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重量。
第八次灾变？这般惊悚的说法从何而来？
反观艾瑞斯，脸上没有半分疑惑，只剩凝重。
老人沉默良久，眼底缓缓亮起一丝希冀，压在肩头的千斤重担，悄然卸下大半。
“此话当真？”
“天柱山脉的龙王，随时能腾空南下、践踏凡人疆土；千年古墓之内，潜藏着不知何时苏醒的远古诡异；第二位破碎神谕者，亦有可能因一次野心窥探，打破世间平衡。”
女子语气平直，冷静剖析，“世间永远潜藏灾变隐患，但目前来看，并无爆发的征兆。”
这番说辞没有半分安抚暖意，塔季扬娜只觉心底寒意更甚。
可诡异的是，艾瑞斯却明显松了一口长气。
他强行稳住心神，挺直脊背，惨白的面容渐渐晕开一丝血色。
“原来如此。”他语气释然，“方才失态失礼，还望海涵。不吃香菜大人，你的出现太过出人意料，是我妄自生疑、过度揣测。时隔多年，得知你安然存活于世，我由衷庆幸。”
清晰的名字落入耳中，塔季扬娜大脑瞬间宕机。
不吃香菜？
是同名之人？
还是自己听错了？
魔族女子将目光投向塔季扬娜，对着艾瑞斯淡然吩咐：“我近期打算低调隐匿行踪，今日到访之事，还请保密。”
艾瑞斯侧头看了一眼学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笃定颔首：“自然无妨。这孩子品性可靠，我以名誉担保。”
被大法师毫不犹豫地信任担保，塔季扬娜心底泛起一丝动容。
可她浑身僵硬麻木，根本无暇顾及这份认可，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个震彻大陆的名字——维维萨里。
不会是那位传说中的人物。
不会是英雄小队里的神秘女巫吧。
除了她，世间再无第二人，能让艾瑞斯露出这般惊惧又怅然的复杂神情。
“即便世间暂无浩劫危机，你此番登门，定然另有要事。”艾瑞斯彻底平复心绪，恢复往日沉稳模样，“我这副老朽身骨，任凭差遣。无论难易，但凡有所吩咐，我必倾力而为。”
魔族女子静静注视着他，缓缓开口：“两日之前，我身在普里斯马奇城，亲眼目睹一场剧烈空间异象。我协助当地城卫军整理资料，上报给了魔法学院。”
艾瑞斯骤然怔住，眼中闪过难以置信：“那场异象……是你出手处置？那些推演图谱……竟出自你之手？”
他豁然通透，面露喜色：“我就说图谱纹路莫名眼熟，偏偏始终想不起出处。”
他轻抚长须，沉思片刻，猛然回神，彻底摆脱方才的惶恐失态，回归从容温和的长者姿态。
方才那短短片刻的惊惧慌乱，已然尘封心底，却注定会成为塔季扬娜此生难以磨灭的记忆。
“是我失态了。请坐。塔季扬娜，去备一壶茶水，我们应当要长谈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