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季扬娜咽下一口唾沫，强行压下身体的僵硬。方才失态失神已然足够窘迫，她绝不能再当众慌乱。
“我仅听闻过此事，别无更多了解，大人。学院极少做出除名判决，唯有犯下不可饶恕的重罪，才会被直接开除。学员犯错向来逐层受罚，惩戒手段繁多，不到万不得已，学院不会轻易剥夺学员修行资格。也正因罕见，这件事当初在院内流传极广。”
“原来如此。整件事的始末究竟如何？”
塔季扬娜面露迟疑，谨慎开口：“我弟弟是三年级学员，这些都是他转述给我的，说到底只是坊间流言，并非我亲眼所见。”
“无妨，我要的本就是外界流传的说法。”
塔季扬娜心底疑惑丛生。不吃香菜方才还在剖析空间异象、研判第八次灾变的隐患，话题跳转突兀，骤然落到萨芙拉身上。
萨芙拉不过是一名二阶兽人族学员，早在八个月前便被学院除名，二者明明毫无关联。
但她没有资格揣测这位传奇强者的心思。艾瑞斯也正目光好奇地静待下文，塔季扬娜沉吟片刻，缓缓道出所知内情。
“按我弟弟泽维尔所言，整场风波的导火索，是伊莎贝拉·卡尔迪莫尔。事端由她而起。”
“是伊莎贝拉主动袭击了萨芙拉？”
塔季扬娜猛然回神，连忙纠正：“并非如此，事实刚好相反。某日上课，伊莎贝拉浑身淤青、伤势惨重，当众指认伤人者是萨芙拉。”
陈薇薇眸光清冷，静静凝视着她，语气平淡追问：“仅此而已？”
即便这份冷淡并未针对自己，塔季扬娜依旧心头发紧，莫名生出一股局促感。
“她们二人从前……勉强算作朋友。我弟弟说，两人亦敌亦友，平日里争执不断、互相较劲。”
话音落下，塔季扬娜瞬间满脸燥热，窘迫至极。
她竟在两位活在传说里的大人物面前，说出这般市井粗浅的形容。
一位是屹立人族法术之巅的老者，一位是横跨时代、万古留名的无双英雄。
眼前这位魔族女子，更是抬手便能抹平整座城池的绝世强者，而自己却在絮絮叨叨，闲谈学院小辈的琐碎恩怨。
燥热顺着脖颈蔓延至脸颊，双耳泛起通透的绯红。
“我的意思是，二人素来针锋相对，摩擦不断。但私下里，她们常常一同用餐、穿行校舍、结伴修行，旁人都能看出交情匪浅，只是相处方式格外怪异。至少我弟弟是这般描述。”
塔季扬娜稍作停顿，斟酌措辞，决定把听闻的细节全盘托出。
“事发时，我弟弟就在现场。他说萨芙拉当时错愕茫然，毫无伤人后的慌乱，根本不像是蓄意施暴。惨案发生后，针对萨芙拉的指控接连不断。所有控诉之人，清一色都是贵族子弟，且大多依附于卡尔迪莫尔家族。”
“泽维尔始终觉得整件事疑点重重，处处透着蹊跷，可他人微言轻，无力扭转局面。他告诉我，萨芙拉性情刚烈直率，行事果敢，平日里虽略显强势，但出手争斗向来只为制止霸凌，在学院里向来名声良好。”
“正因如此，旁人听闻她打伤贵族，才没有半分质疑。当然，这终究只是传闻，未必是真相。她本就时常卷入纷争，只是过往每一次争执，皆是占理。”
“莱桑德为何没有彻查？”艾瑞斯眉头紧锁，长须紧绷，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塔季扬娜无奈耸肩：“当时二十名贵族子弟统一口径、众口铄金，唯有萨芙拉孤身一人、百口莫辩。贵族势力层层施压，平民学员根本没有辩驳的余地。事后卡尔迪莫尔公爵亲自介入，强硬要求学院将她除名，甚至声称学院已是法外开恩。”
她悄悄侧目打量陈薇薇。女子面容依旧平静无波，可塔季扬娜却敏锐捕捉到那一层潜藏在眼底的愠怒，冰冷的气场悄然弥散，令人心生寒意。
她按捺不住心底好奇，轻声发问：“大人，您为何如此在意这件事？难道您认识萨芙拉？”
“我在普里斯马奇城遇见过她。”
普里斯马奇城？
塔季扬娜心头巨震。那个被学院驱逐的女孩，竟孤身横穿整片大陆，远走北境。
细细想来也合乎情理。得罪王国五大顶尖贵族之一的卡尔迪莫尔家族，留在故土只会永无宁日。
维维萨里语气平淡，补全了那句足以颠覆塔季扬娜认知的话：“我已收她为徒。”
短短一句话，让塔季扬娜大脑骤然宕机，迟迟无法消化。
那个卷入小辈纷争、被恶意除名的普通兽人族学员，竟然拜入了不吃香菜的门下？
艾瑞斯满脸讶异，转头看向身旁的魔族女子：“没想到竟有这般渊源。”
“她心性坚韧远超常人，曾主动向我求教法术。我虽无法给予她正统师承名分，却也一直在抽空为她授课，指点修行要义。”
艾瑞斯眼底漾起一抹真切的欣慰：“传道授业、栽培后辈，乃是修行路上一大幸事。真没想到，你终究愿意踏出这一步。”
这份欣慰转瞬消散，凝重覆上眉眼：“倘若此事真是一桩冤案，便是学院不可推卸的过错。我身为老一辈修行者，未能察觉、未能阻拦，实在羞愧。我不愿恶意揣测贵族，但卡尔迪莫尔家世显赫，为何要刻意构陷一名年少学员？萨芙拉本人又是何种态度？”
“她对此绝口不提。”陈薇薇轻叹了一声，“她只想彻底斩断过往，不再提及这场风波。我本不愿强行干涉他人过往，可若是背后藏着隐秘阴谋，我便不能坐视不理。”
“我明白了。”艾瑞斯缓缓颔首，神色郁郁，一半是自责，一半是感慨，“防患于未然，永远胜过事后补救。”
“你所知的，便只有这些？”陈薇薇再度追问。
塔季扬娜极力回想，脑海中再无半分多余细节。
“说到底只是二年级学员的私人纠葛。当初之所以引发热议，不过是因为学院除名极为罕见，再加上平民伤及贵族，话题度居高不下。可短短一月之后，所有人便将此事淡忘。我能知晓内情，全靠我弟弟。他与二人同班，始终为萨芙拉的遭遇抱不平。”
“整件事的详细卷宗，莱桑德必然留存在手。”艾瑞斯语气笃定，“我实在不愿相信，卡尔迪莫尔这般名门望族，会仅凭私人嫌隙，毁掉一名天赋学子的前程。”
他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但我不会武断排除这种可能。我这一生，见过太多身居高位之人，披着光鲜皮囊，行事却卑劣不堪。”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沉寂。陈薇薇凝望着他，眉头微蹙，神色难辨。
片刻后，她再度看向塔季扬娜：“你确定没有遗漏任何隐情？”
“我知晓的，仅此而已。”
“看来我需要亲自拜访莱桑德。”维维萨里淡淡决断，“但我不想贸然登门。你对这位校长了解多少？”
“莱桑德？”艾瑞斯抬了抬眼皮，语气笃定，“我与他相交多年，知之甚深。灾变之战时期，他便奔赴前线浴血奋战，只是彼时尚未受封荣耀头衔。浩劫落幕的数十年间，他一步步登顶，坐拥名望与权势。”
“那场灾难给世间留下了永不愈合的伤疤。废土之上游荡着摄政王的残恶灵体，娜迦部族盘踞近海，以远古巨鲲的骸骨为巢穴，大地之间遍布无数梦魇异兽。我曾出手平定祸乱，他亦是如此。”
“他年少便是天纵奇才，法术天赋冠绝同辈。若以年龄衡量天赋，如今的他，修为造诣早已超越当年的我。”
艾瑞斯轻抚长须，陷入沉思。
“这话我只私下告知于你。莱桑德自负虚荣，傲气入骨，年少成名的绝世天才，大多都有这般通病。但他绝非奸邪之辈，只是性情孤高、难以共事。我早已抽身远离权谋纷争，倘若我当初看穿他心怀私欲、品行不正，绝不会任由他坐上校长之位。”
塔季扬娜惊愕不已。平日里艾瑞斯总爱私下吐槽挑剔莱桑德，她从未料到，师父心底竟对这位校长有着如此高的评价，即便带着保留，依旧认可其才华与实力。
陈薇薇默默消化这番评价，缓缓开口：“那我择日再登门拜访，暂且不急。”
她转头看向塔季扬娜，语气平和：“多谢你告知这些内情。”
“不、不敢当，不吃香菜大人。”塔季扬娜依旧恍若置身虚幻，无法相信自己竟能得到这位传奇人物的亲口道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