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头一回看见那个丫头,是在花园里头。
那天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为一块帕子的颜色跟青禾拌嘴,心里烦。帕子是藕荷色的,青禾非说像旧的。她一抬头,岔路口站着个人。
灰扑扑的衣裳。灰扑扑的脸。手里拎着个食盒。
沈晚棠多看了两眼。这丫头瘦,干,脸上沾着灶灰。像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草,蔫巴着,没死。
“你叫什么?”
“洛青。”
沈晚棠又问哪两个字。丫头说奴婢不识字。沈晚棠信了。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对。不识字的乡下丫头,洛青这两个字从哪来的。谁给她起的。起名字的人识字。
那时候她没往下想。
她只觉着这丫头有点意思。别的丫鬟看见她,贴着墙根就没了。这个倒好,站那儿,眼睛低着,脊背直愣愣的。
沈晚棠烦两种人。见了她发抖的,没意思。见了她讨好的,犯恶心。
这个洛青,都不挨着。
她说不上来。就是觉着,不讨厌。
不讨厌。从她嘴里说出来,算是顶好的话了。
青禾劝她换一个。说那丫头刚来,规矩没学全。沈晚棠没听。
规矩学全了的丫鬟她见多了。端茶,倒水,回话,走路,全一个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看腻了。
她就想看看这个洛青。
她跟自己说,闲的。找个人解闷。
调过来的头几天,沈晚棠变着法儿地折腾她。
茶温了不行。烫了也不行。衣裳叠三遍。叠不对重新叠。跪着。半个时辰。
她跪完了。膝盖青紫。走路一瘸一拐。端茶进来的时候手还抖。
脸上什么也没有。
不哭。不求饶。也不看沈晚棠。
沈晚棠见过挨罚的丫鬟。有哭的,有偷偷剜她一眼的,有出去了跟别人咬耳朵骂她的。洛青都没有。她跪完了,站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沈晚棠想,这个人,你罚她,她就受着。不恨你,也不巴结你。
她没见过这样的。
那之后她就开始看洛青。
看她怎么端茶。手指先碰一下杯子,试过冷热才端。看她怎么叠衣裳。先抖平了,再叠。叠出来方方正正,有棱有角。
沈晚棠看在眼里。嘴上不说。说的全是难听的。
有一回洛青给她梳头。梳子滑下去,没扯着头发。沈晚棠说疼。洛青没吭声,手更轻了。
梳完了。沈晚棠从铜镜里看她。洛青也抬了一下眼。两个人的眼睛在镜子里碰上了。
洛青先低的头。
沈晚棠的心快了一拍。
她把脸别过去。说铜镜太暗,晃眼。
那段日子沈晚棠夜里睡不着。
躺下去就瞎想。洛青端茶。洛青叠衣裳。洛青低着头说“是”。翻过来掉过去就这几样。她烦得很。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个丫鬟。粗使的。她沈晚棠什么人,沈府的大小姐,跟一个丫鬟较什么劲。
有一回半夜,她忽然想起来洛青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她发脾气,把梳子摔断了。让洛青出去。洛青没动。她骂了一通。洛青听完了,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一个人在家里哭,比被人骂还难受。”
沈晚棠当时没觉得什么。半夜想起来,这句话就在脑子里转。越转越疼。
她说得对。沈晚棠想。
她就是那个一个人哭的人。
从小到大,哭过多少回。把门闩上,脸埋被子里,哭到喘不上气。哭完了,眼睛肿得睁不开,洗把脸,走出去。还是那个沈家的大小姐。摔东西,骂人,谁也不敢惹。
没人知道她哭过。知道了也没人问。
洛青说出来了。
沈晚棠想,她怎么知道的。自己明明藏得好好的。骂人,摔东西,罚跪,把想靠过来的人全赶跑了。这层壳够厚了。
洛青一眼就看穿了。
沈晚棠怕。又说不上来,像是冷天里被人往怀里塞了个汤婆子。烫手。扔了又舍不得。
从那天起,她对洛青更差了。
骂得更凶。挑毛病挑得更细。青禾都看不下去了,说小姐,洛青也没做错什么。
沈晚棠瞪她。青禾就不敢说了。
她自己也知道过分。
她怕自己对洛青好。好了就依赖。依赖了,哪天洛青走了,又跟小时候似的。她太知道那个滋味了。
她推她。用更难听的话,更没道理的规矩。她想,洛青受不了了,自己就走了。走了她就不用心疼了。不用怕了。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怕这个人也跟别人一样,说走就走。
洛青不走。
跪完了,第二天照样端茶进来。茶温正好。衣裳叠得方方正正。
沈晚棠拿她没办法。
有一天,她在回廊上看见洛青跟小翠说话。小翠不知说了什么,洛青笑了一下。嘴角弯上去,眼睛也弯了。整张脸都亮了。
沈晚棠站在远处。心里堵了一下。
说不上来。闷闷的。像是有人拿手指在她心口摁了一下。
后来她明白了。那是眼红。
小翠能逗洛青笑。她不能。她对洛青说的话,十句有九句是骂。剩下一句是“还行”。洛青从没在她跟前笑过。
沈晚棠生了一整天的闷气。
她不知道气谁。气小翠。气洛青。气自己。
晚上蒙着被子,恨恨地想,明天找个由头罚洛青。罚她不许对小翠笑。
她不会真这么干。就是想想。
沈晚棠开始做梦。
梦里面什么也没有。全是碎渣子。洛青在铜镜里看她。洛青弯腰捡梳子,露出一截后颈。洛青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
这些碎渣子搅在一起。搅成一团热乎乎的东西。
她不想醒。
醒了就盯着窗户发呆。海棠树光秃秃的。麻雀跳来跳去。
她想,洛青在干什么。在厨房端饭,还是在院子里扫地。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赶紧压下去。
她不能这样。她是沈府的大小姐。洛青是丫鬟。她可以对洛青好,涨月钱,赏东西。旁的,不能。
旁的什么。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洛青站在她跟前,她心里就涌上来一股东西。想把这个人留在身边。不是主子留奴才的那种留。
她小时候养过一只猫。猫死了,她哭了三天。她不是想那只猫。是想猫趴在她膝盖上,呼噜呼噜叫的那个劲儿。
安心。
洛青让她安心。
沈晚棠生自己的气。她凭什么安心。认识不到一个月。一个丫鬟。她凭什么把软肋交出去。
她决定再试一回。下狠手。看洛青走不走。
那天她故意把一碗汤泼在洛青手上。
滚烫的。手背红了一片。起了水泡。
沈晚棠看着那些水泡,心里揪着。嘴上说,你怎么端的,烫着我怎么办。滚。
洛青把手背到身后,低着头出去了。
那天夜里,沈晚棠去了下人房。
她站在窗户外面。窗纸上有个破洞,她往里看。
洛青坐在铺上。小翠给她上药。药膏子不知道哪来的,闻着呛鼻子。小翠一边抹一边骂,大小姐太过分了,她就是故意的,她想烫死你。
洛青说,不是故意的。手滑了。
小翠声音都尖了,你还替她说话。你是不是傻。
洛青没接话。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像是在说,没事。又像是在说,我懂。
沈晚棠站在窗外。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手脚冰凉。她没走。
屋里灯昏黄昏黄的。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小翠说,你这手,明天怎么干活。
洛青说,不耽误。
小翠说,你就不能跟大小姐说说,歇两天。
洛青说,说了她也不准。
小翠说,那你还。
洛青打断她。声音轻。笃定。
“她会准的。不是现在。”
沈晚棠听不清这句话里有什么。没有怨,没有盼。就跟说一件准会来的事似的。
沈晚棠回到房里。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的人披着头发。脸白。眼眶底下两团青。
她看着。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没声。一颗一颗掉在妆台上。啪嗒。啪嗒。
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她擦了。躺下。闭眼。
脑子里又是洛青。手背在身后。手背红了一片。起了水泡。她一声没吭。
沈晚棠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来。
她想,这个人是不是不会疼。
又想,不对。她会疼。她不说。
还想,要是洛青不在了,她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出来,沈晚棠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咚咚的。
她明白了。
她不是刁难洛青。她是怕。怕自己真的对这个丫鬟上了心。怕这种上心跟从前一样,最后全成了刀子。
她拼命推。拼命骂。拼命装不在乎。
洛青不让她装。
洛青什么也没做。就站在那儿。不躲不闪。把她一身壳子全卸了。
沈晚棠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完了。
第二天一早,洛青端茶进来。手上缠着布条。白的。新换的。
沈晚棠张了张嘴。想说手还疼吗。说出来的话是,茶放着。今天不用你伺候了。歇一天。
洛青愣了。
沈晚棠别过脸。看窗外那棵海棠树。光秃秃的。
“让你歇你就歇。明天再来。”
洛青放下茶。行了个礼。出去了。
门关上。沈晚棠转过头来。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麻雀又叫了。
她想,明天还是要骂洛青一顿的。找个由头。不骂她就不是沈晚棠了。
又想,骂完了,多说一句。
还行。
就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