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沈晚棠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4/17 21:30:01 字数:4293

沈晚棠初见洛青,是在府中花园。

那日的细碎琐事,她早已记不周全,只记得彼时心头烦闷,正和贴身丫鬟青禾争执一方帕子的颜色。那帕子是藕荷色,青禾执意说色泽陈旧,看着黯淡。她一时不耐,抬眼间,便望见岔路口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面色也是寡淡的灰败,手中稳稳提着一方食盒。

沈晚棠多看了几眼。这姑娘身形干瘪瘦小,脸上沾着细碎灶灰,模样落魄,却偏偏稳稳站着,虽看着孱弱,却不曾折了精气神。

沈晚棠开口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垂首应声,声音清淡。

“奴婢洛青。”

沈晚棠又追问是哪两个字。

洛青垂着眼,恭谨回话。

“奴婢不识字。”

沈晚棠彼时信了,事后回想,却满心疑虑。寻常乡下丫鬟不曾识字,何来洛青这般雅致名号,必定是有人特意为她取名,那取名之人,定然知书识字。

这些念头,她当时并未深究。

她只觉得这丫鬟格外不同。府中其余下人撞见她,皆是惶恐避让,贴着墙根匆匆退走,不敢多留片刻。唯独洛青,安安静静立在原地,双目低垂,脊背却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沈晚棠素来厌烦两类人。一类是见了她便浑身颤栗、畏畏缩缩的怯懦之辈,看着无趣。一类是刻意逢迎、百般讨好的谄媚之人,令她心生嫌恶。

而洛青,偏偏两类皆不沾边。

沈晚棠说不清其中缘由,只单单对她生不出半分厌弃。

这话从沈晚棠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评价。

青禾在一旁轻声规劝。

“小姐,这丫头刚入府,府中规矩尚且生疏,不如换个熟手伺候您。”

沈晚棠并未应允。

她见惯了那些熟稔规矩的丫鬟,端茶倒水、应答行走,一举一动皆是刻板模样,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毫无新意,早已看腻。

她偏偏想留着洛青,多看上几眼。

她心底暗自辩解,不过是闲来无事,寻个人解闷罢了。

洛青调来跟前的头几日,沈晚棠有意百般刁难。

茶水温度稍热不行,稍凉亦不行。贴身衣裳必须反复叠上三遍,稍有偏差,便令她重新整理。更是时常罚她跪地,一跪便是半个时辰。

每每受罚,洛青双膝都会淤青紫肿,起身行走时步履微跛,日后端茶抬手,指尖仍会控制不住轻颤。

可她面上始终平静无波。不曾落泪,不曾求饶,甚至不曾抬眼直视沈晚棠半句怨怼。

沈晚棠见过无数受罚的下人。有人委屈啼哭,有人暗藏怨色偷偷侧目,有人转身便与旁人嚼舌根暗自咒骂。这些情态,洛青一概没有。

跪够时辰便从容起身,收拾妥当,依旧有条不紊打理手头诸事。

沈晚棠心中了然。这人任凭责罚,尽数坦然受下。不记恨,不攀附,坦荡自持。

她从未见过这般性子的人。

自此,沈晚棠便常常默默留意洛青的一举一动。

她看洛青端茶,必先以指尖轻触杯壁,试过温度,方才稳妥端起。她看洛青叠衣,必先将衣料尽数抖平抚平,再规整折叠,件件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沈晚棠尽数看在眼里,心中默许,口中却从无半句好话,字字皆是苛责。

一日,洛青为她梳头,动作轻柔,梳子顺滑划过发丝,未曾牵扯半分。沈晚棠却刻意开口刁难。

“梳得我头皮发疼。”

洛青未曾辩解半句,只放柔了手上力道,动作愈发轻柔细致。

梳理完毕,沈晚棠透过铜镜静静打量身前人影。恰逢洛青微微抬眼,二人目光于镜中猝然相撞。

洛青率先垂落眼眸,收回目光。

沈晚棠心头骤然一悸,心跳无端快了几分。

她仓促偏过头,随口遮掩。

“铜镜光线昏暗,晃得人眼不适。”

那之后,沈晚棠夜夜难以安眠。

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浮现的,皆是洛青的模样。是她躬身端茶的姿态,是她规整叠衣的模样,是她垂首应答时,那句平平淡淡的应声。

翻来覆去皆是这般细碎画面,扰得她心绪烦乱。

她全然不解自己的心境。洛青不过是个新来的粗使丫鬟,她身为沈府嫡女,何须与一介下人耿耿于怀。

夜半无眠,一句洛青曾说过的话,骤然闯入脑海。

那日她无端动怒,失手摔断了木梳,厉声命洛青退下。洛青伫立原地,未曾挪动半步。她怒火更盛,出言斥责许久。待她话音落尽,洛青才轻声开口,语调平淡无波。

“一个人在家里哭,比被人骂还难受。”

彼时她未曾放在心上,此刻回想,短短一句话,反复萦绕心头,戳得心口阵阵发闷发疼。

沈晚棠心知,这话句句属实。

她便是那个独自隐忍落泪的人。

从小到大,无数个委屈时刻,她皆是紧闭房门,将脸埋进被褥,独自哭到气息滞涩。哭过之后,洗去满脸泪痕,依旧是那个骄纵张扬、无人敢招惹的沈家大小姐。

无人知晓她的脆弱,即便有人窥见端倪,也从无人过问半句。

唯独洛青,一语道破她藏了多年的心事。

沈晚棠满心惶惑。她向来擅长伪装,动辄发脾气、摔物件、罚下人,将所有想要靠近自己的人尽数推开,自以为筑起了厚厚的防备,足以护住所有软肋。

可洛青,偏偏一眼将她看穿。

这份通透,让她心生畏惧,却又万般贪恋。如同寒冬骤得暖炉,灼热烫手,想要推开,却又舍不得舍弃。

自那日起,沈晚棠待洛青愈发苛刻。

斥责的言语愈发尖利,挑错的由头愈发细微。青禾看不过去,忍不住低声劝解。

“小姐,洛青行事向来稳妥,并未犯错,您何苦屡屡苛责她。”

沈晚棠冷眼瞪去,青禾当即噤声,再不敢多言。

沈晚棠心里清楚,自己所作所为,着实过分。

只是她心中藏着极致的惶恐。她怕自己待洛青太过温和,久而久之便会心生依赖。她更怕这份依赖终成空场,怕洛青终有一日会转身离去,让她再尝一次一无所有的滋味。那般苦楚,她早已刻骨铭心,再也不愿承受。

于是她刻意疏远,刻意刁难。用刻薄的言语、无理的规矩逼迫。她暗自揣测,只要洛青不堪忍受,便会主动离开。只要她走了,自己便不会牵挂,不会畏惧,不会日夜惴惴不安。

可洛青始终不走。

任凭如何责罚刁难,第二日依旧按时入内伺候。端来的茶水温度恰好,叠好的衣裳规整利落,事事周全,从无疏漏。

沈晚棠百般手段用尽,终究无可奈何。

一日,她立于回廊暗处,望见洛青与丫鬟小翠闲谈。小翠不知说了些什么,洛青唇角微微扬起,眉眼弯弯,素来寡淡的面容骤然鲜活明亮。

沈晚棠静静立在远处,心口骤然发闷,堵得喘不过气。

她许久才明白,这心绪,是眼红。

旁人三两句话,便能引得洛青展露笑颜。唯独自己,日日与她相对,十句话里九句是苛责,余下一句,也不过是平淡敷衍。洛青从未在她面前,有过半分笑意。

这股郁气,萦绕心头整日不散。

她不知该怨何人。怨小翠轻易博她欢喜,怨洛青对自己始终淡漠,终究,最怨的是自己。

入夜后,她蒙被卧榻,心底暗自赌气,明日便寻个由头责罚洛青,禁她再对旁人言笑。

念头起落,终究只是想想而已,她终究舍不得。

此后,沈晚棠夜夜多梦。

梦境零碎杂乱,尽数是洛青的身影。是铜镜中匆匆对视的眼眸,是弯腰捡拾断梳的纤细背影,是那句戳破她心事的清淡话语。

零碎的画面交织缠绕,在心头聚成一团温热,让她迟迟不愿从梦中醒来。

每每天明惊醒,她便怔怔望着窗前发呆。庭院中海棠叶落枝枯,唯有麻雀往来跳跃,叽叽喳喳。

她总会忍不住念想,此刻洛青正在做些什么。是在厨房奔走备膳,还是在庭院洒扫除尘。

这念头刚起,她便立刻强行压下。

她不断告诫自己,尊卑有别。她是高高在上的沈家大小姐,洛青只是俯首伺候的丫鬟。她可以赏她银钱、添她月钱、予她体面,除此之外,分毫多余的念想,都不该有。

可每当洛青立在身前,她心底便会翻涌莫名心绪,只想将这人长久留在身边。并非主子掌控奴才的占有,是全然不同的牵挂与眷恋。

她幼时曾养过一只猫,猫咪离世之时,她痛哭三日。她怀念的从不是猫咪本身,是它蜷在自己膝头、温顺相伴的安稳暖意。

而洛青,恰恰能给她这份稀缺的安心。

沈晚棠愈发恼自己。相识不过月余,对方只是一介卑微丫鬟,她怎可将自己的软肋,轻易交付于人。

她心一横,决意再试一次。狠狠刁难一回,看看洛青是否终究会抽身离去。

那日,她亲手端着热汤,刻意失手,整碗滚烫的汤汁尽数泼落在洛青手背上。

灼热的汤水肆虐,洛青手背瞬间泛红,片刻便鼓起连片水泡。

沈晚棠看着那一片狰狞的水泡,心口骤然揪紧,密密麻麻的疼。口中却依旧是冰冷的苛责。

“这般莽撞,如何当差。若是烫到我,你担待得起吗?滚出去。”

洛青默默将手背至身后,遮住伤痕,垂首应声,安静退出房间,全程无一声辩驳,无半句呻吟。

当夜,月色寒凉。沈晚棠独自去往下人房外。

她立在夜风之中,透过窗纸的破洞,静静望向屋内。

洛青静坐于床榻之上,小翠正替她敷药。刺鼻的药味透过窗缝飘散而出。小翠一边小心翼翼上药,一边满心愤懑。

“大小姐实在太过苛刻,分明是她故意为难你,存心烫伤你!”

洛青语声平和,淡淡辩解。

“她不是故意的,只是手滑罢了。”

小翠愈发气急。

“都这般模样了,你还要替她说话,你实在太过愚笨!”

洛青没有接话,微微垂首,唇角极轻地扬了一瞬。笑意浅淡,几不可察。

那笑意,似是释然,又似是通透,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笃定。

十一月的夜风凛冽刺骨,灌满衣袖,冻得她四肢冰凉。她却迟迟不愿挪步,静静立在窗外,听着屋内二人细碎闲谈。

小翠满心担忧。

“你手伤得这般重,明日如何起身当差伺候?”

洛青应声。

“不妨事,不耽误差事。”

小翠依旧不甘。

“你便不能向大小姐求告,歇上两日养伤?”

洛青轻声打断她的话,语调轻柔,却无比笃定。

“她会准的,只是不是现下而已。”

沈晚棠细细品读这句话,其中无半分怨怼,无半分刻意期盼,只是平静陈述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

她默然折返闺房,静坐妆台前。

铜镜映出她的模样,鬓发松散,面色惨白,眼底青黑浓重。

静静凝望片刻,温热的泪水骤然坠落,无声无息,一滴滴砸在妆台之上,声响清晰。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满心酸涩,究竟为何而落。

抬手拭去泪痕,躺卧床榻,闭上双眼。脑海中反复浮现的,依旧是洛青藏在身后的手背,那片片灼烫的水泡,还有她全程隐忍沉默的模样。

沈晚棠蜷缩被褥之中,心底反复思量。

这人当真不知疼痛吗?

转瞬便自行否决。她自然会疼,只是素来隐忍,不肯言说。

一个更为惶恐的念头骤然浮现,直击心底。

若是日后洛青不在自己身边了,她该如何自处。

念头落地,她心跳骤然急促,瞬间豁然通透。

她从始至终,都不是在刁难洛青。

她只是恐惧。恐惧自己对这人心生情愫,恐惧这份真心终会化作利刃,刺伤自己。

所以她拼命推开,肆意斥责,刻意装作毫不在意。

可洛青始终安稳伫立,不躲不避,不动不摇,一点点卸下了她层层伪装的坚硬外壳,窥见了她最柔软的本心。

沈晚棠埋首枕间,心底只剩一句叹息。

终究,是栽了。

次日清晨,洛青按时入内伺候,受伤的手缠着一方崭新的白布条,规整干净。

沈晚棠看着那片素白,喉间微动,本欲开口询问伤势可还疼痛,出口的话语,却依旧带着惯有的冷淡。

“茶水放下,今日无需你伺候,好生歇息一日。”

洛青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沈晚棠避开她的目光,转头望向窗外枯寂的海棠树,语气生硬。

“让你歇便歇,明日再来当差。”

洛青敛神垂首,依礼躬身告退,轻步退出房间。

房门闭合的刹那,沈晚棠缓缓转头,久久凝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一动不动。

窗外麻雀声声啼鸣,打破一室寂静。

她心底暗自盘算。

明日,依旧要寻个由头斥责洛青几句。若是不苛责几句,便全然不像她沈晚棠的性子。

只是这一次,斥责过后,她要多说一句话。

一句简单的,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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