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刚过,北风裹着沙子打窗纸,扑啦啦响了一夜。晚棠苑的海棠树给吹歪了,枝丫光秃秃的,风一过就抖。
沈晚棠怕冷。屋里炭盆烧得早,火红的炭堆在盆里,噼啪响一声,又响一声。她歪在榻上,手里一本话本子,翻两页扔了。又拿绣绷,扎两针放下。
无聊。
青禾在旁边剥橘子。一瓣一瓣码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沈晚棠瞟了一眼,没动。青禾又倒茶,茶端上来,她又瞟一眼,没接。
青禾说:“小姐,叫洛青来念话本?”
沈晚棠横她一眼:“我让她念过?”
青禾缩回去。不吭声了。
沈晚棠自己倒想起洛青来。那丫头今早让赵婆子叫走了,说厨房忙,年关将近,借去用两天。她当时手一挥,说去吧。这会儿却觉得屋里空。
少了什么。说不上来。少个人站角落里。不声不响的,挑不出毛病,也挑不出刺。别的丫鬟要么怕她,要么讨好她。洛青不。洛青站那儿,跟栽在盆里的草一样。不卑不亢。该站着站着,该干活干活。
沈晚棠翻个身,脸埋进软枕里,闷闷说:“去叫洛青来。”
青禾愣一下:“不是说借调两天……”
“改主意了。”沈晚棠的声音从枕头里出来,发闷,“厨房少她一个不少。去叫。”
青禾不敢多嘴,去了。
洛青来得快。她进门的时候身上一股油烟味,袖口沾着面粉,脸上蹭了一道白印子。站门口,微微喘气。跑过来的。
沈晚棠坐起来,看她那副样子,皱了一下眉。
不是嫌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洛青来了快两个月,身上永远是那件灰布褂子。头发拿布条扎着。脸上不是灶灰就是面粉,要么是水渍。她没见过洛青干干净净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上来,就下不去了。
“过来。”
洛青走近。在榻前站定。
沈晚棠上下看她。从头发看到脸,从脸看到衣裳,又从衣裳看回脸上。她伸出手,拿指腹擦洛青脸上那道白印子。面粉蹭掉了。底下的皮肤露出来。
白。
沈晚棠手指停了一下。
她又擦另一边。印子掉了。洛青的脸一点一点露出来。没有胭脂水粉。没有钗环。干干净净一张脸。眉毛淡。鼻梁挺。嘴唇的颜色是天生的。眼睛平时总低着,看不清。这会儿离得近,那双眼又清又亮。
沈晚棠手指停在洛青脸颊上,忘了收。
“小姐?”洛青看她。
沈晚棠猛缩回手。耳根子烧起来。她把脸别开,看窗外的海棠树。心跳得砰砰响。自己都听见了。
“你脸上什么东西。”她说。声音发紧。
洛青抬手擦脸:“面粉。厨房蒸年糕,赵婆婆让揉面。”
面粉。沈晚棠吸一口气。转过脸来,重新看洛青。从头看到脚,从眉眼看到指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个丫头,怎么长成这样。
不是一眼惊艳。耐看。越看越顺眼。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味。
“青禾。”她喊一声,“胭脂水粉拿来。新的那套。”
青禾应声,从妆奁里翻出个没拆封的盒子,摆妆台上。沈晚棠站起来,走过去打开瓷盒,指尖挑一点口脂,在手背试了色。
“坐。”
洛青没动。看看妆凳,看看她。脸上全是困惑:“小姐,奴婢不用这个。”
“让你用就用。”沈晚棠拉开架势,“坐下。”
洛青犹豫一下,坐下了。坐得笔直。双手搁膝盖上。像截木头。
沈晚棠站她身后,拿起篦子,把她头上那根布条解了。头发散下来。一股皂角味散开。不是名贵香料,闻着倒舒服。
沈晚棠手指穿过头发。比她自己想的轻。洛青头发黑,密,发梢有点干,摸上去凉丝丝的。她把头发一绺一绺篦顺。篦到发尾,指尖擦过洛青耳廓。
洛青没动。沈晚棠耳朵红了。
她咬一下嘴唇。专心篦头发。篦顺了,挽个髻,拿根银簪别住。簪子是她的,不常戴,簪头雕朵兰花。
“好了。”她退一步,“转过来。”
洛青转身,面对她。
沈晚棠拿胭脂。指尖蘸一点,点在洛青两颊,慢慢晕开。洛青皮肤底子好,薄薄一层就透出粉色。
又拿口脂。小指挑一点,描在洛青嘴唇上。洛青嘴唇本来有颜色,涂了更润。
沈晚棠描完最后一笔,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洛青的脸。忘了喘气。
铜镜不大,照出半张脸。那半张脸映着炭盆的火光,明明暗暗。眼睛深,像两潭水。
“小姐?”洛青开口,声音平平的,“好了吗?”
沈晚棠回过神来。手还在半空举着。赶紧放下。心跳得快。脸颊烧得厉害。脖子根都红了。她转身假装收拾妆台,手忙脚乱,碰倒一个瓷盒,滚地上碎了。
青禾蹲下去捡。沈晚棠喝一声:“别捡了!”
青禾缩回手。
屋里静了。炭盆里炭噼啪响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地上灭了。
洛青从妆凳站起来,走到沈晚棠面前,微微低头:“小姐,奴婢能卸了吗?口脂黏,不舒服。”
沈晚棠抬头看她。张嘴想说点什么刻薄话,舌头打结。洛青站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不卸。”沈晚棠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就这样。”
洛青不解:“就这样?奴婢还去厨房……”
“就这样。”沈晚棠语气硬,底气软。声音轻飘飘的。“今天哪也不许去。在这儿待着。”
洛青张嘴,又咽回去。规规矩矩站回角落。
沈晚棠歪回榻上,拿起话本子,假装看。一个字看不进去。余光黏在角落那人身上。洛青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头上别她的银簪子,脸上涂她的胭脂水粉。整个人跟这屋子不搭。
沈晚棠把话本子举高,挡住脸。书页后面,嘴角弯了一下,又抿住。
不能笑。大小姐不因为丫鬟好看就傻笑。
耳朵还是红的。
青禾在旁边全看见了。不敢吭声。低头收拾碎瓷片,假装自己是聋子。
傍晚,洛青被允许卸妆。她把银簪子取下来还沈晚棠。沈晚棠没接:“赏你了。”
洛青看看簪子,大概估价钱。摇头:“太贵。奴婢不要。”
沈晚棠瞪她:“我赏的。敢不要?”
洛青想了想,收下了。脸上表情跟收根树枝一样。她把簪子和那块玉佩放一块,贴身揣好。转身去端晚饭。
沈晚棠看她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这丫头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她给她梳妆半天,换别人早照镜子照个没完。她倒好,全程面无表情。唯一意见是口脂黏。
沈晚棠歪榻上,脸埋进软枕里,闷声一句:“木头。”
青禾没听清:“小姐说什么?”
“没什么。”沈晚棠翻个身,望帐顶。忽然问一句没头没尾的:“青禾,一个人长得好不好,自己知道不?”
青禾想想:“好看的人该知道吧?照镜子不就知道了。”
沈晚棠摇头:“有人照了也不知道。”
青禾没听懂。不敢追问。
那天晚上,沈晚棠又做梦了。
梦里洛青穿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满头珠翠。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沈晚棠张嘴,发不出声。洛青走到面前,抬起眼,说:“小姐,口脂黏,不舒服。”
沈晚棠猛坐起来。心跳如擂鼓。
窗外月光好,照得满室清辉。她捂着脸,坐了很久。
“木头。”她又骂一句。
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