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沈府熬腊八粥。
赵婆子天不亮就掀洛青被子。洛青蜷在通铺最里头,被子蒙着头,赵婆子一把扯开,冷风灌进来,洛青打了个哆嗦。
“起来起来起来。”赵婆子手里拎着个菜篮子,往洛青怀里一塞,“东市,买两斤红枣,一斤莲子。要最好的。别拿陈年的糊弄我,去年那个陈枣,煮出来一股子霉味,大奶奶骂了我三天。”
洛青坐起来,揉眼睛。
“再买半斤桂花,干的。”赵婆子伸出五根手指头,又缩回去四根,“半斤,记住了。湿的不要,压秤,拿回去捂一宿就烂了。快去快回,耽误了熬粥,我剥你的皮。”
洛青接过篮子,穿上鞋,从侧门出了沈府。
清河县东市她是头一回来。
从前跟周寡妇在镇上,赶集也就二三十个摊位,卖菜卖肉卖针头线脑,挤在一条土路上,猪屎牛屎踩得到处都是。东市不一样。一条长街望不到头,两边摊位密密匝匝挨着,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卖簸箕的卖老鼠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光膀子的汉子举着两条鱼,喊“新鲜鲫鱼,刚出水的,看看这鳃,红的”。旁边炸油条的锅里滋啦滋啦响,油烟子往上窜,和鱼腥味搅在一起。洛青打了个喷嚏。
她在人群里挤。东市人多,肩膀碰肩膀,脚后跟踩脚后跟。有人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一下,篮子差点脱手。那人已经走远了,背影佝偻着,是个老头,挑着两筐萝卜。
洛青先买了红枣。
卖枣的是个胖妇人,脸圆滚滚的,围裙上全是枣渍。洛青说买两斤,胖妇人伸手抓了一把,放秤上,说“两斤出头,算你两斤”。洛青看了看,枣子个头大,红彤彤的,捏着硬实。
“多少钱?”
“十二文。”
洛青数了铜板给她。
莲子是在一个老汉那儿买的。老汉蹲在路边,面前铺块布,堆着几堆干莲子,瘪着嘴,不说话。洛青蹲下去挑,老汉看她一眼,说“不用挑,都好”。洛青没理,一颗一颗拣,拣了饱满的。老汉又说“你这丫头手刁”。洛青拣完,老汉称了称,一斤刚好。
干桂花难买。
洛青转了两条街,没找着。问了一个卖香囊的婆子,婆子说往西走,过了那个卖竹筐的摊子左拐,有个老婆子专卖这些。洛青找过去,果然有个老婆婆,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七八个布袋,桂花的香味远远就闻见了。
老婆婆脸上皱纹堆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出是睁着还是闭着。
“这桂花怎么卖?”
“二十文一斤。”
“What's up,你这花皮子是金子做的还是花蕊子是金子做的?”
洛青蹲下,捏了一撮干桂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香。
“买半斤。”
老婆婆拿油纸包了,扎了根草绳,递给她。洛青付了钱,把桂花放进篮子里,压在红枣和莲子底下。篮子沉了,她拎着往回走。
走到街尾,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坐着个人。
那人冲她招了招手。
洛青一开始没在意。街上人多,招呼谁的都有可能。她继续走。那只手还在招,对着她。洛青停下来,左右看看,旁边没人。
树底下坐着个女道人。
头发全白了。不是周寡妇那种枯白,干草似的,是银白色,跟月光凝成了丝似的。脸上没皱纹,皮肤白得透亮,像冬天井沿上结的那层薄冰。眼睛的颜色极淡,淡到像是傍晚天上的云被风吹薄了,底下透出一点浅浅的红。
她穿一件道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袖口磨破了,露出线头。脚边放着个酒葫芦,怀里抱着一把剑。剑鞘黑黝黝的,不反光,看不出什么材质。
“小友,来。”女道人又招了招手。声音不大,清清楚楚的,像庙里敲磬,余音拖着。
洛青走过去,离她三步远站定。
“道长叫我?”
女道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在洛青胸口停了一瞬。洛青后来想起来,那块玉佩就贴身挂在胸口,藏在衣裳里头。女道人的嘴角动了动,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怪得很,不是高兴,不是客气,像是一个人翻箱倒柜找一件旧东西,找了好多年,忽然翻出来了。
“会下棋吗?”女道人问。
洛青摇头。
“不会。”她说。
“没关系。”女道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棋盘,折着的,打开铺在地上。又摸出两盒棋子,黑白分明,盒子是竹篾编的,磨得发亮。“我教你。”
洛青说:“道长,我还要回去送菜。”
“不急。”
女道人把白子盒推到她面前。
“你执白,我执黑。白子先行。”
洛青站着没动。
她对下棋没兴趣。周寡妇活着的时候没教过,陈秀才教的是认字算账,也没提过下棋。她连棋盘上多少道线都不清楚。蹲下来下棋,浪费时间。回去晚了赵婆子要骂。
女道人抬起头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槐树枝桠的影子,光斑晃晃悠悠的。
“下完这盘棋。”女道人说,“我送你一样东西。”
洛青说:“我不要东西。”
“下完再说。”
女道人自顾自地在棋盘上落了一颗黑子。啪的一声,脆的。
洛青犹豫了一下。
她蹲下来。想着随便下两子就说不下了。反正她不会,输得快。
她拈起一颗白子,看了看棋盘。棋盘上十九道线纵横交错,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她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随便放。”女道人说。
洛青把白子放在棋盘正中央。
女道人的眉毛抬了一下。那表情想笑又忍住了。她又落了一颗黑子,这回落在了角上。
洛青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
她不懂定式,不懂布局,不懂什么叫先占角后拆边。周寡妇没教过,陈秀才也没教过。但她看得出来一件事。女道人的黑子在围她。每一颗黑子落下去,都像要把她的白子往一个越来越小的笼子里关。
她不想被关住。
她拈起第二颗白子,放在离第一颗很远的地方。
女道人“嗯”了一声。
下了十几手,洛青忘了“随便下下就认输”这回事。她的眼睛黏在棋盘上,脑子里飞快地转。她不会背棋谱,没学过任何套路。但她看得见。看得见每颗棋子之间的联系,看得见哪些棋有气哪些没气,看得见哪一片看起来安稳实则四面都是刀,哪一片看着快死了还有一口气吊着。
这种感觉很怪。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了盏灯,原先黑漆漆的地方全亮了。
女道人的棋路强。强得每手棋都像一把刀,直直朝洛青的要害捅过来。但洛青发现一件事。女道人的刀太快,快得有时候顾不上身后。她杀得兴起,就忘了守。
洛青开始丢子。
她把几颗白子送到黑子刀口上。女道人吃了。又送几颗,又吃了。吃了五六颗之后,女道人的棋形厚得像座城,四面八方堵得严严实实。
洛青落了一子。
那颗白子落在个不起眼的位置。不在主战场,不在任何一条大龙边上,离最近的棋子都隔了好几路。那个位置空着,周围什么都没有。
女道人看了一眼那颗子。
她不动了。
看了很久。
洛青蹲得腿麻,换了个姿势。她不知道这步棋对不对。她只觉得那个位置空着,该放一颗子。放了之后,原先被吃掉的那些白子忽然变了。它们死了,死了之后变成了别的东西。像一个人把自己的房子烧了,火烧起来,照亮了整条路。
女道人把那颗白子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她抬起头,看着洛青。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洛青看不懂。
“几千万年了。”女道人说。
洛青没听懂。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女道人的声音很轻。像跟一个久别重逢的人说话,又像自言自语。
洛青问:“道长认识我?”
“不认识。”
她低头看着棋盘,伸出手指,在棋盘上方虚虚划过去。不是在碰棋子,是在碰别的什么东西。
“这一手。”女道人说,“弃子争先,以退为进。旁人学十年下不出来。你头一回下棋,用出来了。”
洛青说:“我不知道什么叫弃子争先。”
“你不必知道。”女道人说,“你会。”
她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盒子里。动作慢,像不舍得结束。捡完了,把棋盘折好收起来。从道袍里掏出几本书,摞在一起,放在洛青面前。
书皮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纸张厚实,边角磨得厉害,翻过无数遍的样子。封面上写着字。
《凌霄碎月剑法》,《魔法防御术理论》,《来了吗?神掌》,《燃烧刀》,《SCIENCE》,《圣巢挽歌》,《龙吼之道》,《尸鬼封尽》,《高等数学》,《**》,《义体改造全解》,《太空战士卡佳通关攻略》,《初始之火圣典》。
为什么这么多,你是搞假书批发的吗?
还有这个《SCIENCE》又是什么鬼?
她又看了看女道人。表情没什么变化。
“道长。”她说,“这些是话本子吗?”
女道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不大,浑身抖起来,道袍上的补丁跟着一颤一颤的。
“你觉得是话本子,那就是话本子。”女道人说。
洛青把书翻了翻。纸张泛黄,上面画着小人,一招一式,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心里想,大概是哪个落魄书生画的骗人玩意儿,拿到集市上能卖几文钱。
“我不要。”洛青把书推回去。
女道人没接。她把酒葫芦拎起来,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擦了擦嘴。
“挑一本。”她说,“就一本。”
洛青摇头。
“我真的不要。”
“挑一本。”
女道人的语气不急不慢。洛青听出来了,这不是商量。
她想了想。随手从那摞书里抽了一本,看也没看,塞进菜篮子里,压在红枣和莲子底下。
女道人看了一眼她抽走的那本。嘴角弯了一下。好像早知道她会挑这本。
“凌霄碎月剑法。”女道人念了一遍书名。声音不大,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像给什么东西做一个交代。“你从前……罢了。”
她没说完。
把剩下的书收回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那把黑黝黝的剑始终抱在怀里,没离过手。
洛青也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一下,扶住槐树站稳了。
“道长。”她说,“我真的不认识你。”
女道人低头看着她。阳光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女道人脸上,明明暗暗的。她看起来年轻,眼神老。老到不像活人。像一块石头磨了千万年,棱角全磨平了,只剩下硬,和沉默。
“我知道。”女道人说,“没关系。”
她把酒葫芦系回腰间,抱着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玉佩贴身带着。”她说,“别丢了。”
洛青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口。玉佩还在,温热。
她想问女道人怎么知道玉佩的事。张嘴,没来得及出声,女道人的身影已经在街尾不见了。
不是走远了看不见的那种不见。
洛青揉了揉眼睛。
槐树底下空空荡荡。一片落叶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
洛青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菜篮子里的那本书。《凌霄碎月剑法》,六个字安安静静躺在红枣和莲子中间,和两斤红枣一斤莲子半斤干桂花挤在一起。
她拎起篮子,往沈府走。
一路上脑子里转那盘棋。不是因为赢了,是她想不明白怎么赢的。那些白子像自己会走路,她只是把它们放在了它们想去的地方。这种感觉怪。像她不是在下棋,是在看一盘已经下完的棋,照着落子。
她想起女道人那句话。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以前。什么以前。
她以前连棋盘都没摸过。
想不通就不想了。周寡妇活着的时候常说,世上怪人多得很,见一个记一个,记到死也记不完。不如当没看见。
她觉得周寡妇说得对。
回到沈府,先送菜去厨房。赵婆子翻了翻红枣和莲子,拣起一颗枣,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
“这枣不大。”她说。
又拣起一颗莲子。
“这莲子也不够大。你挑的什么玩意儿?让你买最好的,你买回来的是挑剩下的吧?”
洛青站着听。赵婆子骂了两句,把菜篮子收了。那本书还压在篮子底。洛青趁赵婆子转身添柴的工夫,把书抽出来,塞进衣裳里,贴着玉佩放好。
晚棠苑里,沈晚棠歪在榻上嗑瓜子。
瓜子在嘴里咯嘣一声,壳吐在碟子里。碟子快满了,旁边还搁着一本话本子,翻到一半,书页朝下扣着。
洛青进来。沈晚棠的眼睛先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怎么去了这么久?”沈晚棠问。
语气像审犯人。
洛青说:“东市人多,挤。”
沈晚棠“哼”了一声。没再问。
她的目光在洛青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停住了,皱着眉。
“你衣裳里鼓鼓囊囊的,藏了什么?”
洛青愣了一下。她把那本书从衣裳里抽出来,递过去。
“路上遇到一个道人。”她说,“硬塞给奴婢的。”
沈晚棠接过去,看了看封皮。眉毛挑起来。
“凌霄碎月剑法?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翻开看了两页。上面画着小人舞剑,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她不懂武功,但看得出这书不是随手画着玩的。纸张虽旧,笔墨精到。每幅图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注解,有些字她都不认识。
“那个道人长什么样?”
洛青把女道人的模样描述了一遍。白发,红眼睛,破道袍,酒葫芦,黑剑。
沈晚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听着像个江湖骗子。”她说,“这种书市面上多了,花几个铜板买一本,画的都是唬人的玩意儿。”
洛青说:“奴婢也觉得是骗人的。奴婢不识字,看不懂。”
沈晚棠看了她一眼。
洛青忽然想起来自己说过不识字,低下头,不再说话。
沈晚棠把那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合上,往桌上一搁。语气漫不经心起来。
“你想学武功?”
洛青说:“没想过。”
沈晚棠从榻上坐起来。趿着鞋走到多宝阁前,打开一个小匣子,翻了半天,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六合拳》。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祖上传下来的。”沈晚棠把那本册子放在桌上,和《凌霄碎月剑法》并排摆着,“我太爷爷那辈出过一个武举人,这是他留的。后来家里没人习武了,搁这儿落灰。”
洛青看了看那本册子,又看了看沈晚棠。
沈晚棠的手指在册子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要真想学,这本比那本靠谱。家里传下来的,不至于骗人。”
洛青说:“奴婢不想学。”
沈晚棠没理她。翻开《六合拳》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扎马步的小人,旁边写着“六合者,拳与心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力与手合,手与足合是也”。
她看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边。
“拿去吧。”
洛青站着没动。
沈晚棠看了她一眼。忽然把册子从桌边拿回来,放回多宝阁上的小匣子里。动作快。
“算了。”沈晚棠转过身。语气淡淡的。“那本书太老了,纸都脆了,一翻就碎。回头我让人誊抄一份再给你。”
洛青说:“奴婢真的不想学。”
沈晚棠没接这个话。她重新歪到榻上,拿起话本子,翻了两页。
“你那个道人给的破书。”她说,“回头扔了。江湖上骗子多,你一个丫头,别被人骗了。”
洛青应了一声“是”。
沈晚棠又翻了一页话本子。眼睛盯着书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在想洛青学了武功之后会怎样。
会变厉害。厉害了就不想当下人了。不当下人就会走。走了就不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晚棠觉得胸口闷。像被人拿棉花塞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感觉。洛青走不走,关她什么事。一个丫鬟。沈府不缺丫鬟。
她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她不想让洛青学武功。什么祖传的《六合拳》,什么誊抄一份,都是借口。她就是不想给。不是那本书有多珍贵。那本书搁在匣子里落了十年灰,她没多看过一眼。她就是不想让洛青有任何理由离开沈府。
离开她。
这个想法自私得让她自己觉得可笑。
她是大小姐。想要什么有什么,想留谁就留谁。她不需要找借口。可以直接命令洛青不许学,不许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不许有这个念头。
她开不了口。
洛青什么都没说。是她在自作多情。洛青说了三遍“奴婢不想学”。是她自己翻来覆去地想,想出一堆有的没的。
沈晚棠把话本子举高了一点,挡住脸。
“青禾。”
青禾从门外探进头来。
“小姐?”
“把那本《六合拳》拿出来。”沈晚棠顿了一下,“算了,不拿了。去看看厨房的腊八粥熬好了没有。”
青禾应了一声,走了。
沈晚棠放下话本子。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洛青。洛青正低着头,整理桌上那本《凌霄碎月剑法》。
她确实不想学。连翻都没翻开过。
沈晚棠该松一口气。她松不了。她看见洛青把那本书塞进衣裳里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把一件重要的东西放在一个重要的地方。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沈晚棠不知道那块玉佩的来历。但她知道洛青看重它,从来不让人碰。
现在那本破书也有了这待遇。
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像有人在她心上轻轻划了一下。不疼,留了一道痕。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刮风了。海棠树的枯枝打在窗棂上,笃笃笃。
沈晚棠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明天她要把那本《六合拳》誊抄一份,放在洛青枕头上。说,爱学不学,不学拉倒。
洛青要是学了,变厉害了,走了。
沈晚棠把被子蒙在头上。不往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