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发现自己添了个毛病。
管不住眼睛。
洛青在屋里,她该翻话本子翻话本子,该喝茶喝茶。翻不了两页,眼睛就过去了。洛青叠衣裳,她看人家的手。洛青擦桌子,她看人家的腰。洛青站在窗前往外看,她就看洛青的后脑勺。布条扎的头发,毛糙糙的,碎头发支棱着,被光照成一层茸茸的金色。
她也知道这样不行。一个大小姐,盯着丫鬟看。可她管不住。眼睛长她脸上,不听她的。她说别看,眼睛说就看。
有一回洛青蹲地上收拾炭盆,弯腰,领口松了。沈晚棠看见一截骨头,白生生的,从灰布褂子里露出来。她心跳漏了一拍,脸扭到一边。过了几息,又扭回去。洛青站起来了,领口整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沈晚棠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小姐,不舒服?”
洛青端着茶过来。大概是看见她脸红。
“没有。”沈晚棠接过茶,“忙你的,别老看我。”
洛青应了,退回去。
沈晚棠捧着茶杯,隔着热气看洛青。那丫头蹲地上,灰布褂子裹着瘦身子,脸上什么也没抹。自从上回她给洛青梳妆过,洛青再没碰过那些胭脂水粉。
沈晚棠忘不了。
描完最后一笔,铜镜里那张脸,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那套胭脂水粉她收起来了。没赏人,没扔。锁在妆奁最底层。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锁。
“青禾。”
青禾进来。
沈晚棠张了张嘴,想说今天不用你了。话到嘴边又咽了。顿了一下,说:“去帮刘管事对对账,年底了。”
青禾愣住。“小姐,奴婢不会对账。”
“不会就学。”沈晚棠摆手,“去吧,这儿有洛青。”
青禾看了洛青一眼,又看沈晚棠。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行了个礼走了。
沈晚棠靠在榻上,吁了口气。
这是第二个毛病。
她不想让别人待在洛青边上。
青禾跟了她好几年,嘴严,本分。可青禾在,洛青会跟青禾说话。不是要紧的话,“炭不够”“茶壶该换了”。沈晚棠听了烦。
她们凭什么说话?洛青是她的丫鬟。要说话也该跟她说。
当然,洛青跟她说的时候,她也没好脸。“小姐,茶好了。”“搁那儿。”“小姐,该用膳了。”“知道了,催什么。”
话不过三句,语气不耐烦。
可那是她的事。她可以不跟洛青说话,别人不行。
这个道理讲不通,她也不讲。沈府大小姐,不用讲道理。
第二天,她又把青禾支走了。太太房里的嬷嬷要绣抹额。青禾前脚走,沈晚棠后脚歪在榻上,拿余光瞄洛青擦花瓶。
屋里就她们俩。炭盆烧得暖,窗外有鸟叫,剩下就是安静。洛青擦花瓶,抹布蹭过瓷面,沙沙响。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卷着,在地上拖了一截。
沈晚棠盯了半天,忽然开口。
“你是在擦还是在摸?”
洛青转过来,手里拿着花瓶。“回小姐,瓶子上有道纹,奴婢怕擦坏了。”
“拿来。”
洛青端过来。沈晚棠接过翻了翻,没看见纹。倒借着这个由头,看了洛青好几眼。离得近,看见洛青耳垂上有颗痣。芝麻大,平时头发挡着,看不见。
沈晚棠不知道洛青耳朵上有痣。
她手抬起来,又放回去。把花瓶搁回洛青手上。
“没纹。看错了。”
声音发紧。
洛青接过花瓶,看了看。“奴婢看花了眼。”
转身继续擦。
沈晚棠把手缩进袖子,攥了攥。刚才差点伸出去的手,指尖发烫。
第三天,青禾忍不住了。
趁洛青去厨房拿点心,凑过来。
“小姐,奴婢做错什么了?”
沈晚棠翻话本子,头没抬。“没有。”
“那小姐怎么老把奴婢往外支?”青禾声音怯,“奴婢想伺候小姐,不想去账房。”
沈晚棠放下话本子,看青禾。青禾缩了缩脖子,没退。
沈晚棠沉默。总不能说你在这儿碍眼,妨碍我看洛青。这话说出来,她得找地缝钻。
“账房缺人手。”沈晚棠说,“刘管事跟我爹写过信。你是我的丫鬟,借他们用几天。沈府的事不是我的事?”
话说得满,青禾堵得没话说,行了个礼,蔫蔫走了。
沈晚棠嘴角翘了一下。
又剩她和洛青了。
那天下午,沈晚棠歪在榻上假寐。
闭着眼,耳朵竖着。洛青走路没声,踩地上像猫。衣裳摩擦,窸窸窣窣。拿东西,手指碰到瓷器的响动。呼吸,匀的,轻的,像冬天呵出来的白气。
她睁一条缝。
洛青坐窗下小凳上,缝旧衣裳。自己的灰布褂子,袖口磨破了。一针一针,不快不慢。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身上,一层淡金色。睫毛垂着,手指捏针。
沈晚棠看呆了。
忘了假寐,忘了闭眼。直直看着。眉眼,鼻尖,嘴唇,手指,又回到眉眼。来来回回。
洛青抬头活动脖子。
四目相对。
沈晚棠脑子嗡一声,脸烧起来。眼睛移不开,黏洛青脸上。张嘴想说点什么,舌头像被叼走了。
“小姐,醒了?”洛青问,“要喝茶?”
沈晚棠猛地坐起来,差点栽下榻。手忙脚乱整理头发衣领,清清嗓子。
“不喝。忙你的。”
洛青哦一声,低头接着缝。
沈晚棠坐榻上,心跳咚咚的,手按胸口。手心全是汗,越按跳越快。
洛青没事人一样。低着头,缝破袖子,眼皮都没抬。
沈晚棠看她和不看她,没区别。
木头。
沈晚棠心里骂。
还是忍不住看。
侧过身,假装看窗外的海棠树。余光挂洛青身上。洛青缝完袖口,咬断线头,针别衣襟上,抖抖旧褂子,对着光看。大概是觉得补得还行,嘴角弯了一下。很淡,淡得别人根本看不见。
沈晚棠看见了。
那点笑把她的心撞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脸,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心跳到嗓子眼,耳朵烫,脸颊烧。脸埋枕头里,闷闷骂了一句。
“木头。”
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洛青抬头往榻上看了看。看见沈晚棠面朝墙缩被子里,当她困了。轻手轻脚过去,把炭盆拨旺,窗户关严一扇。退到角落,继续缝另一件。
从头到尾,她不知道沈晚棠为什么脸红,为什么缩被子里。她没注意到沈晚棠在看她。
那天晚上,沈晚棠翻来覆去。
盯着帐子。藕荷色,绣折枝海棠,针脚细。看了十几年,没觉得好看过。今晚看着海棠花,满脑子洛青低头缝衣裳的样子。
翻身,面朝墙。墙上糊着米白纸,干干净净。她盯着白墙,满脑子还是洛青。
又翻身,面朝床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地上一个方方正正的白框。框里什么也没有。她觉得框里站着一个人。灰布褂子,布条扎头发,手里拿针线,低着头。
沈晚棠把被子蒙头上,蜷成一团,手捂着脸。
是不是病了。
从小到大没这样过。见过好看的,府里的丫鬟,外头的小姐,街上的姑娘。看了就看了,觉得长得不错,忘了。
洛青不一样。
洛青像杯白水。第一口淡,第二口甜,第三口放不下。喝完了还想喝。
翻来覆去,想不出所以然。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想让洛青离开她的视线。洛青在,她想看。洛青不在,她想洛青什么时候回来。青禾在碍眼。她要洛青的全部,哪怕洛青不知道自己看她。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
沈府大小姐,要什么有什么。东西在那儿,跑不掉。人会跑。
她怕洛青跑。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愣了。洛青能跑哪儿去。无父无母的丫鬟,吃沈府的住沈府的,月钱没攒下几个。能跑哪儿去。
可她还是怕。怕洛青学了本事,不需要沈府了。怕洛青遇到什么人,比沈府给得更多。怕有一天洛青忽然不在了,屋里剩她一个人。对着炭盆和话本子,没人端茶倒水叠衣裳,没人让她挑刺让她骂。
她怕的不是洛青走。
她怕洛青走了,她又变回原来那个沈晚棠。骄横的,没人敢靠近的,一个人哭的。
以前不觉得不好。习惯了。遇见洛青才知道,有人在身边是这么个感觉。安心,踏实,不用假装。像冬天抱着汤婆子,手心暖到心口。
她不想失去这个。
折腾大半夜,天快亮才迷糊过去。梦见洛青站在大树下,阳光透过叶子落身上。洛青回头看她,笑了笑。不是那种很淡很浅的,是真的笑,眼睛也跟着弯了。
沈晚棠在梦里想,原来洛青笑起来是这样的。
伸手去碰,没碰到,梦碎了。
醒了。
窗外天亮,麻雀叫。沈晚棠躺着,盯帐顶的海棠花,手缩回被子里,攥紧。
叩门声。
“小姐,该起了。”
洛青的声音。
沈晚棠深吸一口气,被子擦了擦眼角。清清嗓子,用最拿手的不耐烦语气。
“进来。”
门开了。洛青端着洗脸水走进来。灰布褂子,布条扎头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晚棠看着她,忽然笑了。
很小声,自己才听得见。
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