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那日,沈老爷归府。
彼时洛青正在晚棠苑廊下擦拭栏杆,前院人声嘈杂,步履声、器物搬运声交织一处,比往日热闹数倍。小翠自月亮门探出头来,高声喊道。
“沈老爷回来了!”
晚棠苑当即忙碌起来,青禾赶来,与洛青一同收拾院落物件,尽数整理妥当。榻上歪斜的靠枕一一摆正,青禾又伺候沈晚棠坐在妆台前,替她梳理发髻,换上一身鹅黄色褙子。
收拾完毕,洛青手端茶盘,紧随沈晚棠身后,往正厅走去。
正厅之内宾客满堂。主位端坐沈老爷沈怀远,年约四十有余,身形魁梧,生得一副国字面容,浓眉利落,唇上留着一层短须。他身着石青色直裰,外罩黑貂皮褂,脚下靴面沾着泥尘,风尘未褪。
沈太太坐在一侧,由两名嬷嬷小心搀扶。她面色惨白,眼窝深陷,一双大眼格外突兀。往日里她极少出院落,今日只因沈老爷归家,才强撑着身子前来正厅。
沈晚棠缓步入内,屈膝行礼。
“爹。”
“娘。”
沈太太淡淡看向她,面上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转瞬便消散无踪。沈怀远抬眼将她从头至尾打量一遍,微微颔首。
“长高了。”
仅此一句。
洛青捧着茶盘立于门外等候,依着下人规矩,静待厅内传唤。她立的位置极佳,厅中光景大半尽收眼底。
沈怀远抬手端起茶杯,衣袖顺势滑落,露出一截手腕。腕间缠着一道细密黑线,自袖口深处延伸而出。洛青微微眯起双目。待沈怀远拢回衣袖,那道黑线便彻底隐没不见。
她目光微转,落向沈怀远脖颈。衣领本是严丝合缝,沈怀远开口说话时,喉结滚动,领口松开一线缝隙。洛青清晰看见,他颈间皮肤蔓延着大片黑灰色纹路,自衣领之下向上延伸,直至下颌边缘。
这般模样,非疤非淤。洛青从未见过如此异状,肌肤失尽血色,毫无活人气色,瞧着格外诡异,心底顿时一沉。
片刻后,沈怀远开口出声,声线低沉发闷。
“晚棠。”
沈晚棠端坐在下首,手中紧绞着丝帕,默然静待下文。
沈怀远放下手中茶杯,语气平淡无波,仿若在商议寻常交易。
“爹此番从天枢城归来,已为你与周家定下婚约。周家乃是世代从军的将军府,其二公子与你年岁相当,品性容貌皆是上乘。过完新年,周家便会前来下聘。”
正厅瞬间一片寂静。
沈晚棠绞着丝帕的手指骤然停住,她抬眸直视沈怀远,面上神色平静无波。洛青立于侧面,却清楚看见她双手微微发颤,丝帕自指缝滑落,坠落在地,她却浑然未觉。
“爹。”沈晚棠出声,嗓音极轻。“女儿从未见过周家二公子。”
沈怀远眉头微蹙。
“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语气骤然加重,“你见与未见,无关紧要。爹已然替你斟酌妥当,断然不会出错。”
沈晚棠声调稍提,依旧克制得体。
“爹替女儿相看,女儿便必须应允成婚?女儿岂是物件,任凭爹挑选处置?”
“放肆!”
沈怀远一掌拍在桌案,杯盖骤然弹起,撞击出清脆声响。沈太太身子猛地一颤,身旁两名嬷嬷连忙用力扶住。
沈晚棠未曾被这声呵斥震慑,她挺身站起,脊背挺得笔直。眼眶泛红,泪水却未曾落下。她凝望着沈怀远,双唇微微颤动,字字清晰。
“爹常年在外,一年归家不过数次。女儿如今是何模样,爹可还记得?爹贸然为女儿定下终身,女儿却连未婚夫的姓名都无从知晓。爹言他出身将门、品貌出众,那便请爹告知女儿,他姓甚名谁,样貌如何,高矮胖瘦。爹与他见过几次,又与他说过几句言语?”
沈怀远面色铁青,沉默片刻,厉声反问。
“你这是什么态度?为父莫非还会害你?”
沈晚棠不再争辩,弯腰拾起地上丝帕,对着沈太太、沈怀远各施一礼,转身便走出正厅。
她步履极快,洛青连忙侧身避让。
擦肩而过时,洛青见她下颌紧绷,腮边肌肉微微鼓起,双唇抿成一道惨白细线,全程未曾落泪。
洛青将手中茶盘交给门口小厮,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晚棠苑房门紧闭。
洛青立在门前,轻叩门板,无人应答,再度叩门,依旧寂静无声。她伸手轻推,房门已从内部闩死。
门内传来细碎声响,并非哭泣,只是急促沉重的呼吸,分明是有人在极力隐忍情绪。
“小姐,是奴婢,您开门吧。”
门内沉寂片刻,随即响起拖沓的脚步声。片刻后,门闩轻响,房门拉开一道缝隙。
沈晚棠立在门后,双目通红,鼻尖泛红,脸上并无泪痕。她看了洛青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回屋,歪身靠在榻上,面朝墙壁,拉过被子掩至下颌,蜷缩成一团。
洛青推门入内,反手落闩关好房门,静静立在榻边看着她。鹅黄色褙子揉得满是褶皱,鬓发散乱,几缕碎发落在枕间。
洛青素来不善宽慰人心,从前见周寡妇受辱哭诉,她只静静等候,从不说空洞的劝慰言语,知晓那些话说与不说并无分别。
她静立片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置于榻边小几之上。
“小姐,喝口水润润身子。”
沈晚棠分毫未动。
洛青不再多言,在榻边脚踏上落座,背靠榻沿,屈膝抬手搭在膝头,安静相伴。屋内静谧无声,炭盆中炭火将近燃尽,微弱的橘红火光轻轻跳动,墙面两道人影大小相叠,静静伫立。
良久过后,沈晚棠缓缓翻身。
她半张脸露在被外,双目浮肿,带着浓重的鼻音,嗓音沙哑。
“你怎么还不走?”
“奴婢陪着小姐。”
沈晚棠看了她一眼,重新将脸埋入被褥,语气闷闷。
“谁要你陪。”
洛青未曾接话。她自幼看人眼色度日,深知世人皆是口是心非,嘴上驱赶,心底盼的便是有人不离不弃。
又过片刻,一只纤细的手从被褥中伸出,胡乱摸索几番,紧紧攥住洛青的衣袖,力道极重,指节泛白。
洛青垂眸看着那只手,身形未动。
“洛青。”闷闷的声音自被褥中传来。
“奴婢在。”
“爹说那周家二公子生得清秀,模样宛若女子。”沈晚棠语气满是荒谬与无力,“我连他半点模样都不知晓,从今往后,却要嫁与他为妻。”
洛青思忖片刻,缓缓开口。
“奴婢听闻,世间许多世家儿女,皆是这般由长辈定亲。”
“可那是别人家。”
沈晚棠骤然掀开被褥坐起身,长发散落肩头,双目通红,神情又倔又委屈,仿若被逼至绝境的幼兽。
“凭什么?凭什么我的终身大事,我自己做不得半点主?他常年在外归家寥寥,一回来便草草定下我的终身,他何曾问过我半句,何曾顾及我愿不愿意?”
洛青静静看着她,默然不语。她见过沈晚棠闹脾气、摔物件、责罚下人,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此番暴怒之下,藏着的是深入骨髓的惶恐,是命运被旁人掌控、无力自主的绝望。
这般惶恐,洛青再熟悉不过。幼时蜷缩在城隍庙的竹筐里,连啼哭都不敢出声;被周寡妇收留后,日日搓洗衣物饱腹,终日不知明日生计着落。她原以为入了沈府,便彻底脱离这般无助境地,如今看着沈晚棠方才知晓,即便是锦衣玉食的世家小姐,也逃不过身不由己的宿命。
沈晚棠发泄完毕,浑身气力仿佛尽数抽离,肩头颓然垂下,靠在榻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屋顶。
“小姐。”洛青声音平缓轻柔,“奴婢不懂大道理,只知晓事在人为。老爷定下婚约是他的决断,嫁与不嫁,终究是小姐自己的心意。婚期未至,一切尚且未知。”
沈晚棠定定看着她,许久方才出声。
“你这番话若是被旁人听去,少不了二十板子责罚。”
“奴婢不会让旁人听见。”
沈晚棠脸上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她朝着洛青伸出双臂。
洛青微微一怔。
“过来。”
洛青起身走近,尚未站稳,便被沈晚棠伸手抱住。双臂环住她的腰身,脸颊埋在她的肩窝,整个人尽数靠在她身上。
洛青身子瞬间僵硬,双手悬在半空,无所适从。她从未被人这般亲近相拥,从小到大,无人对她这般温柔。从前与周寡妇相处,最亲近的时刻,不过是对方用粗糙的手掌替她擦拭伤口。
沈晚棠的拥抱温热柔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桂花熏香,是洛青日日为她熏制衣物的香气。被这般暖意包裹,与往日远远闻见,全然不同。
洛青缓缓垂落双手,轻轻搭在沈晚棠的后背。
“小姐,无事的。”
沈晚棠不曾言语,将脸埋得更深。温热的湿润一点点浸透洛青的衣料。
洛青没有劝她止哭,只是维持着姿势,静静不动。
不多时,盆中炭火彻底燃尽,袅袅青烟消散在屋内。天光渐暗,窗纸由白转灰,再沉为深青,夜幕彻底笼罩院落。
不知过了多久,沈晚棠缓缓抬头。她双目肿如核桃,鼻尖通红,脸上泪痕斑驳,妆容尽花,模样狼狈又惹人怜惜,嘴角却微微弯着。
“你的肩膀湿了。”她哑声说道。
洛青低头看了看肩头浸透的衣料。
“无妨,明日自然会干。”
沈晚棠定定凝视着她,目光深沉厚重,藏着洛青看不懂的情绪。
“今夜你陪我睡。”
“小姐,这般不合规矩。”
“我说合便合。”
沈晚棠下床趿着布鞋,走向床榻,走了两步回头,伸手看向她。
“过来。”
洛青心头两难,一边是主仆尊卑规矩,一边是小姐此刻脆弱无助的模样。终究是心软退让,迈步上前。
她替沈晚棠卸下头上钗环,散开长发,换下褙子,穿戴好寝衣。沈晚棠钻入被褥,拍了拍身侧空位。
“躺下。”
洛青和衣卧在床沿,只占方寸之地,半边身子悬在床外,不敢越矩。
沈晚棠见状,伸手将她往里轻拽,二人肩臂相贴,紧紧挨着。
“你身上好凉。”
“奴婢方才在外伺候,寒气未散……”
“不必多言,歇息吧。”
沈晚棠侧身朝向洛青,再度将脸靠在她方才被浸湿的肩窝,呼吸渐渐趋于平稳绵长,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
洛青睁眼望着头顶藕荷色海棠帐子,月色透过窗纸洒落,清浅微光铺在床榻与二人身上。帐上绣纹在月色下只剩重重叠叠的暗影。
耳畔是沈晚棠温热均匀的呼吸,落在颈侧。洛青心跳悄然加快,不知何时失了平稳。
她始终不解昔日女道所言的晦涩话语,却依旧将这本书随身携带,置于身侧最近之处。
洛青缓缓闭上双眼。
睡梦中,沈晚棠下意识翻身,手臂轻轻搭在洛青腰间。洛青未曾推开,静静躺着不动,细细听着身旁人的呼吸,从急促转为平缓,再化为深沉的熟睡气息。
窗外风起,院中海棠枯枝轻敲窗棂,声响断续。
洛青未曾理会,轻轻抬手,拉过被褥,小心盖住沈晚棠外露的肩头,动作极轻,未曾惊扰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