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姥爷

作者:Thunderlig 更新时间:2026/4/21 23:21:51 字数:4087

沈老爷回来那天,是腊月二十。

洛青在晚棠苑廊下擦栏杆。前院传来脚步声,说话声,搬东西的声音。搅在一起,比平时热闹好几倍。小翠从月亮门探进头,喊了一声:“沈老爷回来了!”

晚棠苑里忙起来。青禾回来了,跟洛青一道收拾。该擦的擦,该摆的摆。沈晚棠榻上靠枕歪了,摆正了。沈晚棠坐妆台前,青禾给她重新梳头,换了件鹅黄色褙子。

洛青端了茶盘,跟在她身后,往正厅去。

正厅里坐满了人。沈老爷沈怀远坐主位上,四十来岁,身形魁梧,国字脸,浓眉,嘴唇上一撇短须。石青色直裰,外罩黑貂皮褂子。靴子上沾着泥。

沈太太坐旁边。两个嬷嬷搀着。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睛大得吓人。她平日里不出来,今天沈老爷回来,才撑着一口气到了正厅。

沈晚棠走进去,行礼,叫了一声“爹”,又叫了一声“娘”。沈太太冲她笑了笑。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沈怀远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说:“长高了。”

就这一句。

洛青端着茶盘站在门外。她的位置是候着,等里头招呼了再进。站的角度好,正厅里的事能看个七八成。

沈怀远端起茶杯。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上一条黑线。细细的,从袖口里延伸出来。洛青眯了眯眼。沈怀远放下袖子,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又看他的脖子。领口遮得严实。沈怀远说话,喉结动了一下,领口松了条缝。洛青看见那片皮肤上有什么东西。黑灰色的,从衣领下面往上爬,爬到下颌骨的边缘。像树根。

洛青心里咯噔一下。

伤疤不像伤疤。淤青不像淤青。她没见过这种毛病。皮肤怎么能变成那个颜色。血不流了似的。肉不活了似的。她找不出词来,就是觉得不对。不像活人该有的东西。

沈怀远开口了。

“晚棠,”他说。声音不大,嗡嗡的。“爹这次回来,有件要紧的事跟你说。”

沈晚棠坐他下首。手里的帕子绞了绞。没说话。

沈怀远放下茶杯。语气平铺直叙,像在说一桩买卖。“爹在天枢城,跟周家定了亲。周家是将军府,世代从军。他家二少爷,跟你年纪相仿,人品相貌都是上好的。过了年,那边就来下聘。”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晚棠手里的帕子不绞了。她抬起头,看着沈怀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洛青从侧面看见她的手在抖。帕子从指缝间滑出来,掉在地上。她没捡。

“爹。”沈晚棠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根头发丝落在桌子上。“女儿连那个人的面都没见过。”

沈怀远皱了皱眉。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怀远的语气重了。“你见没见过有什么关系。爹替你看过了,错不了。”

沈晚棠的声音高了一点,还是克制的。“爹替女儿看了,女儿就嫁?女儿是物件?爹看好了就出手?”

“放肆。”沈怀远一拍桌子。茶碗盖跳起来,叮当响。沈太太身子一颤。两个嬷嬷赶紧扶住她。

沈晚棠没被这一拍吓住。她站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眼眶红了。没掉眼泪。她看着沈怀远,嘴唇哆嗦了一下。说出来的话一字一顿。

“爹在外头一年回来几次。女儿长什么样,爹还记得吗。爹给女儿定了亲,女儿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爹说他是将军府的二少爷,人品相貌上好的。爹告诉女儿,他叫什么。长得是圆是扁。爹见过他几次。跟他说过几句话。”

沈怀远脸色铁青。张了张嘴,憋出一句:“你这是什么态度。爹还能害你?”

沈晚棠没再说话。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给沈太太行了个礼,又给沈怀远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很快。洛青差点没来得及让开。

沈晚棠从她身边走过。下颌绷得紧紧的,咬肌鼓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白线。没哭。

洛青端着茶盘站在原地。正厅里沈怀远重重叹了口气,跟沈太太说:“你看看,你惯出来的好女儿。”沈太太低着头,咳嗽了两声。咳得很轻,怕人听见似的。

洛青把茶盘交给门口的小厮,跟了上去。

晚棠苑的门关着。

洛青站在门口,叩了叩。没人应。又叩了叩。还是没人应。她伸手推了一下,门从里面闩上了。

里面传来声音。很轻。哭声不是哭声。呼吸声,又急又重。有人在拼命忍着什么。

“小姐。”洛青说。“是奴婢。您开开门。”

里面安静了一瞬。脚步声。慢慢的,拖着腿走。门闩响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沈晚棠站在门后。脸上没有眼泪,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她看了洛青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回屋里,歪在榻上,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

洛青走进去,把门关上,闩好。站在榻边,看着沈晚棠缩成一团的背影。鹅黄色褙子皱巴巴的。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落在枕头上。

洛青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会安慰人。周寡妇骂人的时候她听着,哭的时候她蹲在门口等着。从来没说过“别哭了”“没事的”这种话。她觉着没用,说了跟没说一样。

她站了一会儿,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小姐,喝口水。”她说。

沈晚棠没动。

洛青又站了一会儿。觉着站着也没用,在榻边的脚踏上坐下来。背靠着榻沿,膝盖曲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坐着。屋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炭烧得差不多了,火苗矮矮的,橘红色的光一跳一跳。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沈晚棠翻了个身。

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眼睛肿了,鼻音很重,声音哑哑的:“你怎么还在。”

洛青说:“奴婢在陪小姐。”

沈晚棠看了她一眼,把脸埋回被子里,闷闷说了一句:“谁要你陪。”

洛青没接话。周寡妇生前也这样,嘴上说“滚一边去”,心里要的是你不走。

又过了一会儿,沈晚棠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了一下,抓住洛青的衣袖。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洛青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动。

“洛青。”沈晚棠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奴婢在。”

“他说那个周家的二少爷,长得清秀,像个女孩子。”沈晚棠的语气里没有嫌弃。更像觉着荒谬,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她弄不明白的玩笑。“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要嫁给他了。”

洛青想了想,说:“奴婢听说,很多人家都是这样定的亲。”

“那是别人家。”沈晚棠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表情又凶又委屈,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凭什么。凭什么我的事,我自己做不了主。他一年回来几次,一回来就给我定了终身。他问过我吗。他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洛青看着她,没说话。她见过沈晚棠发脾气。摔东西,骂人,罚跪,都见过。这次不一样。这次的脾气底下压着的东西,是怕。一种被人安排了命运,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怕。

这种怕,洛青太熟了。小时候躺在城隍庙后头的筐里,连哭都哭不出声。后来被周寡妇捡回去,每天饿着肚子搓衣裳,不知道明天有没有饭吃。她以为离开了那间破屋,到了沈府,这种感觉就没了。现在看着沈晚棠,她忽然明白了。原来有钱人家的小姐也有这种感觉。

沈晚棠说完了,骂完了。累了。肩膀塌下来,整个人靠在榻上。眼睛望着屋顶,空空的。

“小姐。”洛青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奴婢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奴婢知道一件事。路是走出来的。您爹给您定了亲,那是他的事。您要不要嫁,那是您的事。还没到那天,谁说得准。”

沈晚棠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洛青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话要是被别人听见,够打你二十板子的。”沈晚棠说。

洛青说:“奴婢不会让别人听见。”

沈晚棠笑了一下。很短。一闪就没了。她伸出两只手,朝洛青张开。

洛青愣了一下。

“过来。”沈晚棠说。

洛青从脚踏上站起来,走近了些。沈晚棠不等她站稳,一把抱住她。两只手臂环过洛青的腰,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洛青僵住了。

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她从来没被人这样抱过。周寡妇没抱过她。小时候没有,长大了更没有。她和周寡妇之间最亲密的,就是周寡妇拿烧酒给她擦手。粗糙的手掌握着她的小手,那种又刺痛又温暖的感觉。

沈晚棠的拥抱不一样。软的,暖的,带着一股桂花味。沈晚棠用的熏香是桂花味的。洛青每天给她熏衣裳,对这个味道再熟不过。被这个味道包围着,跟站在旁边闻,是两回事。

洛青的手慢慢放下来,轻轻地搭在沈晚棠背上。

“小姐。”她说。“没事的。”

沈晚棠没说话,把脸埋得更深了。洛青觉着肩窝里一片潮湿。温热的,一点一点洇开来。

她没说“别哭了”。把手放在沈晚棠背上,一动不动。

炭盆里的火灭了。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来,散在空气里。屋里暗下来。窗纸上的光从白变灰,从灰变蓝,最后变成很深的靛青色。天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晚棠从洛青肩上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痕,妆全花了。又狼狈又可怜。嘴角弯着。

“你的肩膀湿了。”沈晚棠说。声音还是哑的。

洛青低头看了看。肩窝那里湿了一大片,灰布褂子深了一圈。她说:“没事。明天干了就好了。”

沈晚棠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洛青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重。

“今晚你陪我睡。”沈晚棠说。

洛青说:“小姐,这不合适——”

“我说合适就合适。”沈晚棠从榻上下来,趿着鞋往床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伸出手。“来。”

洛青站在原地。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说丫鬟不能跟主子同床。一个说她今天太难过了,顺着她。后一个声音赢了。

她走过去,帮沈晚棠卸了钗环,散了头发,脱了褙子,换上寝衣。沈晚棠钻进被子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躺下。”

洛青合衣躺在床沿上。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半个身子悬在外面。

沈晚棠不满意,伸手把她往里拽了拽。胳膊挨着胳膊,肩膀挨着肩膀。

“你身上好凉。”沈晚棠说。

“奴婢刚从外面进来——”

“别说话了。睡觉。”

沈晚棠翻了个身,面朝洛青,把脸埋在洛青的肩窝里。就是刚才哭湿了的那个位置。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变得轻了,变得长了。洛青觉着她的身体从僵硬变得柔软,从柔软变得沉重。安安静静摊在她身边。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床上,铺在两个人身上。洛青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藕荷色的帐子上绣着折枝海棠。月光底下看不清颜色,只有一重一重的影子。重重叠叠。

沈晚棠的呼吸拂在她脖颈上。温热的,一下一下。洛青的心跳快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快的。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到那块玉佩。温热的,贴着她的心口。又摸了摸旁边那本书。《凌霄碎月剑法》。纸张的边角硌着手指,有点硬,有点凉。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这本书睡觉。女道人说的那些话。“几千万年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她不信。还是把书放在了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洛青闭上眼睛。

沈晚棠在梦里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洛青腰上。无意识的。洛青没有推开她。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听着身边这个人的呼吸声,从急促到平缓,从平缓到深沉。

窗外起了风。海棠树的枯枝打在窗棂上。笃笃笃。

洛青没去开。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晚棠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很轻。轻到没惊醒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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