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作者:Thunderlig 更新时间:2026/4/22 23:25:43 字数:2809

那天夜里,洛青睡得很浅。

她一向睡不沉。在周寡妇那间破屋里养出来的毛病,那屋子不隔音,夜里猫叫,狗叫,风吹茅草,雨打瓦罐,什么响动都有,她听见了就醒。到了沈府也这样,只不过把猫叫狗吠换成了打更的梆子声,巡夜人的脚步声,还有沈晚棠翻身时含混的呢喃。

今晚她躺在沈晚棠床上,更睡不着了。

沈晚棠的床比她下人房的铺位软了十倍不止。褥子厚,被子轻。她不习惯身边有人的体温,不习惯有呼吸拂在脖子上,不习惯那只搭在腰上的手臂,沉甸甸的。

沈晚棠睡得很沉。

哭过之后的人睡得沉,力气哭完了,身体拿睡眠来填。呼吸均匀,偶尔咂一下嘴。洛青被她压着,不敢动,怕弄醒她,就那么直挺挺躺着,盯着帐子顶,数上面绣的海棠花。

数到第十七朵,困意上来了。

眼皮发沉的时候,沈晚棠动了。

压在腰上的手臂收紧了,那只手从腰侧滑到腰窝。指腹隔着寝衣贴在她身上,凉的。洛青的困意一下子没了,睁开眼,侧头看。

沈晚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抬着头看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脸上,把眉眼映得清清楚楚。眼睛肿着,眼神却不对。那光很亮,亮得烫人。

“小姐。”洛青叫了一声。

沈晚棠没应。她撑起上半身,头发散下来,落在洛青枕边,带着桂花熏香的气味。她居高临下看着洛青,目光从上往下,从眉眼到嘴唇,从嘴唇到领口,一寸一寸。

洛青被她看得不自在。她想,小姐大概做了噩梦,还没醒透。

沈晚棠伸出一只手,指腹落在洛青脸颊上。

那个触碰很轻。洛青浑身一僵。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是从皮肤钻进去,顺着骨头往下走,最后停在胸口。让人不敢动。

沈晚棠的指腹从脸颊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畔,停在她耳垂上那颗痣上。那颗痣芝麻大,平时被头发挡着。沈晚棠的手指找到了它。

“洛青。”沈晚棠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奴婢在。”洛青说。

“你别说话。”

沈晚棠的手指从耳垂移到洛青嘴唇上,按了一下。洛青嘴唇抿着,被那根手指一按,张开一条缝。沈晚棠的目光落在那条缝上,呼吸重了。

洛青不知道该怎么办。今晚的小姐跟白天不一样。安静,危险。

沈晚棠慢慢俯下身来。

脸离洛青越来越近。近到洛青能看清她睫毛,能闻到她呼吸里的桂花味,能看见她瞳孔里倒着的自己的脸。茫然的,不知所措的。

洛青脑子里忽然生出个念头。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知道心跳快了,快得怕沈晚棠听见,快得胸口那块玉佩都跟着发烫。

沈晚棠的嘴唇离她只剩一寸。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声尖叫。

“走水了——!走水了——!”

那声音尖厉,划破了夜。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沈晚棠僵住了。

洛青的脑子一下清醒过来。走水。她在周寡妇那间破屋里经历过一回。隔壁柴房着了,火舌舔着茅草屋顶,噼里啪啦响。周寡妇拎着桶冲出去,她跟在后面,赤脚踩在滚烫的泥地上,烫出一脚水泡。

“小姐,走水了。”洛青的声音平了下去,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沈晚棠还趴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从梦里拽出来。茫然,不甘。

“小姐,来不及了。”洛青从衣架上扯下沈晚棠的褙子,披在她肩上。手指翻飞,系带,扣纽,理衣领。沈晚棠由着她摆弄,眼神发愣。

穿好了沈晚棠的,洛青套上自己的灰布褂子。系腰带,一把拉住沈晚棠的手腕。

“走。”

她们跑出晚棠苑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起火的是前院。等跑到回廊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往上蹿,被风一吹,铺天盖地压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到处是喊叫声,奔跑声,东西倒塌的声响。下人们乱窜,拎水桶的,扛包袱的,抱孩子的。哭喊和咒骂搅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沈晚棠被洛青拽着跑了几步,停下来,脸白了。

“我娘。”她猛地回头,朝沈太太院子那边看。

洛青也看了一眼。沈太太的院子在后院东边,离火场还远。她攥紧沈晚棠的手腕:“太太那边有人。小姐先出去,奴婢再回来。”

沈晚棠咬了咬嘴唇,没争。

她们没走正门。正门在前院,离火太近。洛青领着往侧门跑。到侧门得经过正厅。

正厅在前院和后院中间,飞檐翘角,是沈府最气派的屋子。跑到正厅侧面,洛青觉得不对。正厅里有光。不是火光,是灯光。这个时辰不该亮灯。火从前院烧过来,正厅离得近,里头的人早该跑了。

她放慢脚步,往正厅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把她钉在了原地。

正厅门大敞着。里头烛台全点上了,亮如白昼。沈怀远站在正厅中央,穿着白天那件石青色直裰,背对门口,身形魁梧。一动不动。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穿着一样的衣裳,红黑色,上身像凝固的血,下身墨黑。腰束宽皮带,脚蹬黑靴子。领口袖口绣着暗纹,像张牙舞爪的兽。

两个人手里都拿着刀。刀不长,宽,刀身黑沉沉的,不反光。

沈怀远跪了下去。

他跪的姿势不是慢慢跪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塌下去。扑通一声,膝盖砸在青砖地上。闷响。

洛青想叫沈晚棠别看。来不及了。

沈晚棠已经看见了。

一个黑衣人站在沈怀远侧面,抬起手里的刀。动作不大,从沈怀远颈侧划过去。一刀。血线飞出来,在烛光里画了一道短短的弧。

沈怀远的身体晃了晃,往前栽倒。脸朝下,砸在地上。一声闷响。那声响不大,在洛青耳朵里却像打雷。

血从他脖子下面漫出来,在青砖地上铺开。黑红色,泛着油光。

沈晚棠张开了嘴。

洛青一把捂住她的嘴。那个尖叫被生生按了回去,变成一种低沉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

两个黑衣人同时转过头。

洛青看见他们的脸。两张陌生的脸,面无表情。眼睛冷。其中一个人看见了站在侧面的洛青和沈晚棠,目光停了一瞬。他握紧了刀,朝她们迈了一步。

沈晚棠在洛青怀里发抖。洛青感觉到她的牙齿咬在自己手心上。疼,顾不上。

那黑衣人又迈了一步。

“别节外生枝。”

另一个黑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平平的。他蹲下身,在沈怀远衣襟里翻了翻,翻出一样东西,塞进怀里。站起来,没看洛青这边一眼,转身往正厅后门走。

握刀的那个停住了。他看了看同伴的背影,又看了看洛青。目光在洛青脸上停了一瞬。那个瞬间很短。洛青觉得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走。”先走的那个黑衣人说,声音从正厅后门传来,不紧不慢。

握刀的黑衣人收了刀,转身跟上去。脚步声很轻,几步之后,身影消失在正厅后门的黑暗里。

正厅里只剩一具趴在血泊里的尸体,和满室的烛光。

洛青松开手。手心里全是血。沈晚棠咬的,牙印深深的,渗出血珠。她把那只手在衣摆上蹭了蹭,重新攥住沈晚棠的手腕。

“走。”她说。

声音是稳的,手在抖。抖得厉害,连带着沈晚棠的手腕也抖。

沈晚棠没动。她眼睛死死盯着正厅里那具尸体。瞳孔放大,嘴唇哆嗦。整个人像钉在地上。

洛青用力拽了她一下。沈晚棠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洛青脸上。眼神是空的。

“小姐。”洛青声音不大,每个字咬得很清楚,“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先出去。”

沈晚棠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一点声音。一个字。

“爹。”

洛青没再说话。她拉着沈晚棠,绕过正厅,从侧面一条夹道往后门跑。沈晚棠腿软,踉踉跄跄。洛青半扶半拖着她,一步不停。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喊叫声,身前是一条漆黑的路。

沈府的后门没有关。

洛青推开门。冷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残留的桂花味。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连着一条宽街。街上没有人,月光白惨惨铺了一地。

洛青拉着沈晚棠跑进巷子。脚步声在两边墙壁之间来回撞,咚咚咚的。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她只是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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