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已然记不清自己是如何逃出来的。
满目火光灼灼,洛青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力道极重,勒得她骨头发痛。狭长的巷道夹在高墙之间,月光尽数被阻隔,四下漆黑一片。她赤着一只脚,在地上踉跄奔逃,步履磕绊,掉落的鞋子也无心去捡。
后续的记忆尽数模糊。她只隐约记得一座破败山庙,庙里燃起一堆柴火,自己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洛青的灰布外褂。衣衫上混着皂角的清爽与烟火的温热气息,她紧紧攥着衣摆,始终未曾松开。
她不知何时沉沉睡去,只记得天将近亮时,洛青伸手轻轻覆在了她的头顶。
这一夜,她做了一场旧梦。
梦里的她不过四五岁年纪,身着大红棉袄,在庭院花园里追逐翩飞的蝴蝶。满院海棠盛放,粉白花瓣簌簌飘落,铺了满满一地,踩上去柔软温绵。
回廊之上,立着她的父亲。他身着月白长衫,手中提着一只蝴蝶纸鸢,羽翼染着缤纷色彩,微风拂过,便轻轻颤动不止。
“晚棠。”
闻声,她快步奔上前去。父亲俯身蹲下,抬手将她稳稳抱起,高高举过头顶。她悬空蹬着双腿,笑得清脆,朗朗笑声散落风中。
“飞喽。”
父亲又将她抬高几分,她的指尖几乎要触到回廊横梁。
“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父亲缓缓将她放下,屈身站在她面前,食指轻轻刮过她的鼻尖。
“再高便要飞到天上,为父就拉不住你了。”
她仰着小脸认真开口:“爹别松手。”
父亲眼神温柔,字字郑重:“不松手,一辈子都不松手。”
美梦骤然碎裂。
沈晚棠骤然睁眼,脸上早已覆满泪痕。她静静躺着未动,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滑落,浸进耳中、渗进发间,一片冰凉。头顶破庙的屋顶塌了一块,露出一方灰蓝天际,天光微亮,已是拂晓时分。
恍惚间,她想起那只蝴蝶纸鸢。年少时,她不慎扯断引线,纸鸢乘风高飞,越飘越远,最终化作天际一点黑影,彻底消失不见。她为此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待父亲归家,她扑进他怀中哭诉纸鸢飞走之事。
父亲只温声安抚,飞了便飞了,往后再为她扎新的便是。
此后父亲年年为她扎纸鸢,一只接着一只,可她次次都会故意扯断引线。
思绪回笼,身侧空空如也。
沈晚棠猛然坐起身,心口剧烈跳动,整个人如同悬空坠落,心底一片虚空。破庙之内寂静无人,火堆已然将近燃尽,只余下满地冷灰。
她张口欲唤洛青,喉咙干涩,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恰在此时,脚步声自庙门外传来。
洛青推门而入,怀中捧着一把新鲜野果。她的灰布衣衫沾着晨间露水,发丝间挂着细碎草叶,神色一如往常沉静。见沈晚棠已然醒来坐起,她缓步上前蹲身,将野果尽数放在一片宽大树叶上,轻轻推至沈晚棠身前。
“小姐,吃些果子垫垫肚子。”
一句话落,沈晚棠眼底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洛青微微一怔,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帕子,帕子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沈晚棠伸手接过,没有擦拭泪水,只是紧紧攥在掌心。
“我梦见我爹了。”她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
洛青默然在她身侧坐下。
火堆余炭泛红,明暗不定,映着周遭光景。沈晚棠望着摇曳的火光,缓缓开口,既是倾诉给洛青,也是说与自己听。
“我年幼时,爹尚未常年外出经商,每日都会归家。无论早晚劳碌,从无间断。他亲自教我骑马射箭,说沈家女儿,不该只懂描花绣朵,亦要有几分风骨。他常带我去往城外放风筝,他亲手扎的纸鸢,是全城飞得最高最好的。”
她稍作停顿,吸了吸酸涩的鼻尖,继续道。
“后来娘亲生产遇险,腹中弟弟没能保住,娘亲也险些殒命。自那以后,爹便甚少归家,常年在外奔波生意,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两次,停留数日便又匆匆离去。我从前总以为,他是厌弃了我,以为娘亲遭此大难,皆是因我而起,所以他心中怨我。”
洛青静静听着,未曾插话。
“昨日夜里,我亲眼看见爹没了。他跪在地上,利刃加身,当场殒命。”
沈晚棠话音骤然破碎,她抬手捂住脸颊,双肩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溢出。
洛青抬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背,节奏均匀地缓缓拍抚,力道温和稳妥。
“我从前总怨他。怨他归家寥寥,怨他疏于照拂,怨他常年无书信归来。他为我定下婚约,我心中更是怨恨,暗自咒骂他千次万次。我从未想过,他会骤然离世。我总以为,他会一直好好活着,无论我如何怨怼,他始终都在。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彻底不在。”
洛青的动作微顿,片刻后依旧温柔拍抚着她的脊背。
沈晚棠哭了许久,直至眼中泪水流尽,只剩细微的抽噎,眼底空洞无神。她轻轻靠在洛青肩头。
“洛青。”
“奴婢在。”
“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洛青沉默片刻,语声笃定。
“小姐还有奴婢。”
沈晚棠闭上双眼,静静靠着洛青。肩头传来温热的体温,安稳而坚定。
数日之后,二人重回沈府。
昔日繁盛的沈府早已满目狼藉,前院大半被大火焚毁,焦黑的梁柱歪斜坍塌,遍地残垣。空气之中,久久弥漫着浓重的焦糊气息。唯有正厅尚且完好伫立。
沈晚棠立在正厅门口,未曾入内。地上的血迹早已被清扫干净,看不出半分痕迹,可她依旧能看出,那块青砖的色泽暗沉晦涩,与别处全然不同。
内室床榻之上,沈太太面色惨白如纸。见沈晚棠进门,她艰难地伸出手。沈晚棠快步上前,伸手握住。掌心之下,是嶙峋的骨节,单薄的皮肉之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虚弱得不堪一击。
“你爹的事,你都知晓了。”沈太太语声轻弱,气若游丝。
沈晚棠轻轻点头。
沈太太久久默然,目光空洞地望着床帐顶端,良久,才再度开口,语调平静得近乎漠然。
“将军府已有书信送来。周家知晓沈家变故,婚约不作更改,过完年,依旧会前来下聘。”
沈晚棠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沈太太转头看向她,眼底攒着一丝微弱的光亮,是强撑气力说话的模样。
“晚棠,娘与你说实话。你爹离世后,沈家根基尽损,早已撑不住局面。铺面周转需要银钱,府中下人需要月钱,外头还积压着不少欠款。娘身子孱弱,撑不了多少时日。你腹中夭折的弟弟,若是安好,今年也该十岁了。”
沈晚棠愈发用力攥紧母亲枯瘦的手。
“这门亲事,是你爹生前为你定下的。周家未曾退亲,已是沈家天大的福气。你嫁入将军府,沈家便有了靠山。你爹留下的残局,也有人代为收拾。娘日后离去,也能明目安心。”
室内一片死寂。炭盆中的炭火即将燃尽,偶尔噼啪一响,溅出点点火星。
沈晚棠垂眸,静静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枯槁瘦弱,与自己温润圆润、透着粉光的手掌截然不同。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双手太过稚嫩,从未历经风雨,无知无忧。
她翻过手掌,看着掌心纵横交错的纹路,纷乱繁杂。
“娘,我嫁。”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坚定。
沈太太瞬间热泪盈眶,无声落泪,泪珠接连滚落,落在枕上,晕开点点湿痕。她想要抬手抚摸女儿的脸颊,手臂抬起半截,便无力垂落。
沈晚棠连忙抬手接住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母亲的掌心冰凉,凉得如同经年封存的玉石。
“晚棠,是娘对不住你。娘无能,护不住你。你爹离世,沈家败落,万般难处,终究压在了你的身上。娘知晓你心中苦楚,知晓你万般不愿。可娘,实在别无他法。”
“娘。”沈晚棠轻声打断她,眼底无泪,语调平稳,直视着母亲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道,“娘不必多说,我应下便是。”
她心中已然通透。沈家倾覆,她身为沈家嫡女,自当扛起一切。卧病在床的母亲无力支撑,父亲惨死,仇家不明,偌大的沈家,再无一人能为她遮风挡雨。
往后风雨,只能自己独力承担。
辞别母亲走出内室时,天色已然近暮。冬日昼短夜长,刚过酉时,沉沉暮色便笼罩天地,覆住屋宇树梢,遮尽长街街巷。
洛青手持斗篷,静静立在廊下等候。见沈晚棠出来,她上前一步,抬手将斗篷轻轻披在她肩头,细心系好系带。
沈晚棠立在廊下,望着沉沉天幕,深吸一口气,凛冽寒风涌入肺腑,凉意彻骨。
“洛青。”
“奴婢在。”
“过完年,我便要去往天枢城了。”
洛青系系带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依旧从容系好绳结,退后半步,静静立在沈晚棠身侧。
沈晚棠侧首望向她,暮色浓重,看不清她的眉眼,只剩一道清浅轮廓。
她心中藏着千言万语,想让她随行,想诉说自己的惶恐,想倾诉前路的未知可怖。可所有话语到了唇边,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她不能带洛青同往。
天枢城周家,世代将门,府邸森严,人心叵测,最是藏污纳垢之地。她一介落魄商户之女嫁入府中,本就是外来之人,一举一动皆被众人审视非议。她尚且难以自保,洛青身为卑微丫鬟,往日在沈府尚且受人欺凌,若随她前往将军府,只会任人磋磨,无处立足。
她绝不能将洛青拖入险境。
沈晚棠紧紧攥住斗篷边角,指尖用力至泛白。她避开洛青的身影,目光落在院中那株半被烧焦的海棠树上,语声极轻。
“你留在清河县吧。沈府尚有几分产业,我会吩咐刘管事,为你安置妥当去处。”
洛青静默无声,未曾应答。
沈晚棠静静等候片刻,预想中的挽留与追随全然未至。她心中又气又酸,气她素来木讷寡言,不懂求情,酸她始终温顺听话,不争不闹,不哭不怨。
暮色愈发深沉,廊下未曾点灯,两人隔着两步距离相对而立,彼此看不清神色。
“洛青。”
“奴婢在。”
沈晚棠再次开口,想说让她等候,想说日后归来接她,想说切莫相忘。可这些话语太过轻薄无力,她连自己能否在将军府安稳立足尚且未知,何来承诺他人。
她抬手,触到洛青的掌心。那掌心温度适中,安稳沉静。
轻轻一握,随即松开。
“回去收拾行囊吧。”
话音落,她转身步入屋内。步履平稳,脊背挺直,未有半分歪斜。行至门口,她微微驻足,终究没有回头。
一步回头,万般坚持,便会尽数崩塌。
房门轻轻合上。
沈晚棠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将脸埋进双膝之间。她没有落泪,破庙一夜,早已流尽半生泪水。只觉浑身疲惫,深入骨髓,心口空荡荡的,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空落落,冷风穿膛而过。
门外寂静无声,洛青已然离去。
她抬首望向漆黑的屋顶,恍惚又想起那只断线的纸鸢。父亲曾许诺一生不松手,可纸鸢终究断了线,飘摇远去,不知所踪。
她这一生,似乎总在亲手扯断手中的牵绊。
可从今往后,再也不能了。
沈家的存续,母亲的性命,洛青的安稳,万般牵绊皆系于她一人之手。纵使万般疼痛,她也必须牢牢攥紧,绝不能松开分毫。
晚风渐歇,枯枝不再敲窗,深夜彻底归于寂静。
沈晚棠缓缓起身,拍去裙摆尘土,躺卧床榻,拉过被褥盖至下颌。被衾之上,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暖意,是洛青日日打理的气息。
她闭上双眼。
明日还有无数琐事待办。铺面打理、下人安置、母亲起居,桩桩件件皆需她亲力亲为。开春之后,便远赴陌生的天枢城,嫁入陌生的府邸,交付自己的余生。
她已然无惧。
她早已没有怯懦退缩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