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作者:Thunderlig 更新时间:2026/4/24 21:35:02 字数:2725

那年过天,沈府没挂灯笼。

往年腊月二十三,大红灯笼就从屋檐底下挑出来,一串串的,夜里点起来,整条街都能看见沈家的光。鞭炮从祭灶那天开始响,一直响到大年三十夜里,下人们换上新衣裳,厨房里蒸年糕、炸丸子、卤猪头肉,热气能把后院的天都遮了。

今年不一样。

前院那片焦痕还在,烧过的木头拿水冲了,冲不干净,黑黢黢的一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正厅的门关着,里头供着沈怀远的灵位。香火没断过,纸灰的味道飘出来,和后院厨房蒸年糕的甜味搅在一起,吸一口,嗓子眼发堵。

沈太太腊月二十九那天咳了血。嬷嬷们忙了一夜,煎药的煎药,敷帕子的敷帕子,天亮的时候总算把气顺过来了。大夫说底子亏空了,不能再操劳,再操劳怕是撑不到开春。

沈晚棠去看了一回,在母亲床前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沈太太拉着她的手,手是凉的,指头瘦得只剩骨头。没说什么话,拉着拉着就睡着了。沈晚棠把手抽出来,替她掖好被角,退出去,门关得很轻。

府里的事全堆到她身上了。

年底要结账,铺子里的伙计等着发年钱,下人要排轮休,过年的东西要置办。刘管事抱着一摞账本子来找她,一本一本地翻,一项一项地报。她一项一项地听,听得脑仁疼。往年这些事都是沈怀远管的,她一个闺阁里的姑娘,哪里碰过这些。

可没人替她了。

她白天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晚上回到晚棠苑,衣裳都不脱,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睡着了也好,睡着了就不用想了。可还是会做梦。梦里沈怀远举着纸鸢站在后花园里,纸鸢飞得老高,线绷得紧紧的。她伸手去够,够不着,喊也喊不出声。醒来枕头是湿的。她坐起来,拿袖子擦了擦脸,下床,该干什么干什么。

洛青一直跟着她。

沈晚棠去账房,洛青站在门口等。沈晚棠去铺子,洛青拎着包袱走在后头。沈晚棠去沈太太屋里请安,洛青端着药碗站在廊下。沈晚棠忙到深夜,洛青就在旁边坐着,不打瞌睡,不玩东西,就那么坐着。

沈晚棠知道洛青在等她开口。等她开口说“你跟我去天枢城”,或者开口说“你留在清河县”。沈晚棠什么都没说。洛青也什么都没问。两个人就这么耗着。

除夕那天,沈晚棠给下人们放了假。

往年除夕,下人们要伺候主子吃完年夜饭,守完岁才能歇。今年沈太太病着,沈怀远没了,没什么好守的。沈晚棠说:“都回去吧,陪陪家里人。”

下人们行了大礼,一个一个退出去。青禾走的时候看了洛青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出了门。小翠在门口探了探头,被青禾拽走了。

晚棠苑里就剩两个人。

沈晚棠坐在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有鞭炮声传过来,噼里啪啦的,响一阵歇一阵,像是隔了很远。

“洛青。”

“奴婢在。”

沈晚棠没回头。她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树干烧焦了半边,黑黢黢的,另一半还活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吃过饺子吗?”

洛青愣了一下。“吃过。”

“什么馅的?”

“白菜的。有时候萝卜的。”洛青想了想,又说,“过年的时候,我养母会包。面是黑的,掺了麸皮。她说那是白面。”

沈晚棠的嘴角动了动。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衣角翻起来。

“走,包饺子去。”

厨房里没人。赵婆子回家过年了,灶台上落了一层灰。沈晚棠站在门口,看着那三口大锅,没动。她扭头看了看洛青。洛青也看着她。

“奴婢来。”

洛青卷起袖子,走到灶膛前头,蹲下去生火。抓了一把枯草塞进去,火镰一打,着了。架上细柴,压上粗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沈晚棠站在旁边,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洛青从面缸里舀了面,兑了水,开始揉。一下一下的,面团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慢慢变得光溜了。沈晚棠看着那双手。手上有冻疮的疤,指节粗,皮肤糙,缝里还有洗不净的皂角印子。

“我来。”沈晚棠说。

洛青看了她一眼,把面团递过去。沈晚棠接过来,面团是温的,软的。她学着洛青的样子揉了揉,手指陷进去,黏糊糊的,沾了一手面。她又揉了几下,面团越揉越歪,不是扁了就是长了,怎么也弄不圆。

洛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沈晚棠没看见,但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瞪了洛青一眼。“笑什么笑?”

“奴婢没笑。”洛青把面团拿过来,三两下揉圆了,放在案板上,盖了块湿布。“醒一会儿。”

然后是剁馅。

厨房里没有肉。案板底下搁着半棵白菜,柜子里有几个鸡蛋。洛青把白菜切碎了,撒了盐,攥干水。鸡蛋打在碗里搅散,倒进热锅里炒熟,铲碎了,和白菜拌在一起。调料就两样,盐,还有从柜子角落里翻出来的一小瓶香油,瓶底还剩个底儿。

沈晚棠站在旁边看。她想帮忙,伸了伸手,又缩回去了。

饺子包好了。洛青烧了一锅水,水开了,把饺子一个一个下进去。饺子在锅里翻着滚,白花花的。沈晚棠端着碗在旁边等。洛青捞了六个放她碗里,说:“先尝尝。”

沈晚棠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白菜馅,油少,盐淡。她咽下去了,又夹了一个,又咽下去了。她低着头吃,吃得快,腮帮子鼓着。

洛青站在灶台边,没吃,看着她。

吃到第三个,眼泪掉碗里了。一颗一颗的,啪嗒啪嗒,落在饺子汤里。她没擦,也没停,一边哭一边吃,把六个饺子全吃完了。

“难吃。”她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声音哑了。

洛青没说话,把碗收了,洗了,搁在碗架上。

从厨房出来,天全黑了。除夕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多,密密麻麻的。远处的鞭炮声密起来了,一阵接一阵。偶尔有一朵烟花在天边炸开,亮一下,又灭了。

沈晚棠没回晚棠苑。她沿着回廊往前走,走过账房,走过正厅,走过那棵烧焦的海棠树,走到后花园的假山旁边。洛青跟在后面,隔了七八步。

亭子里没点灯。沈晚棠走进去,手扶着栏杆,望着天边。烟花一会儿亮一下,一会儿亮一下。

洛青站在亭子外面,靠着假山,没动。

过了很久,沈晚棠开口了。声音不大。

“过了年,我就要走了。”

洛青没应。

“天枢城远。骑马要走半个多月。”沈晚棠的手指在栏杆上划着,划过来,划过去。“那边冷,比清河冷。冬天能冻掉耳朵。”

洛青还是没应。

沈晚棠转过身,看着洛青站着的那片黑。她看不见洛青的脸,但知道她在那里。

“洛青。”

“奴婢在。”

沈晚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你以后,自己照顾好自己。”声音平平的。“刘管事说了,布庄给你安排个差事,管账。你认得字,会算,比洗衣裳强。”

洛青沉默了一会儿。“谢谢小姐。”

沈晚棠听着这四个字,没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呜呜的响。

沈晚棠从亭子里走出来。经过洛青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看洛青,眼睛望着前面的小路。

“过年好。”

声音很小,风一吹就散了。

她走了。背影在星光底下瘦瘦小小的,脊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的,沿着那条小路走远了。

洛青靠着假山,看着她走。那颗最亮的星星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她低下头,从衣领里掏出那块玉佩。玉佩在星光底下泛着光,莲花瓣看得清清楚楚。她用拇指摸了摸玉佩的边,又塞回衣领里,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迈开步子,沿着沈晚棠走的那条路,跟了上去。

没有灯,只有星星。远处的鞭炮声停了,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风和她自己的脚步声。

笃。笃。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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