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宜出行。
天还没亮,沈晚棠就醒了。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看着头顶的帐子。藕荷色的底子,绣着折枝海棠。月光从窗纸透进来,那些花灰蒙蒙的。
她今天要走。
东西昨晚收拾好了。两个樟木箱子,一个装衣裳,一个装书和零碎。青禾跟着去。沈太太说的,将军府不比家里,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在身边。沈晚棠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拒绝不了。母亲已经没有什么能给她了,一个贴身的丫鬟,是最后的心意。
青禾在隔壁屋睡着。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闷闷的。
沈晚棠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地是凉的。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走,沿着小腿爬到膝盖。她打了个哆嗦。走到桌前,点亮了油灯。
灯芯跳了一下,火苗晃晃悠悠升起来,照亮了桌上一摞纸。
那是她熬了七个晚上抄出来的。
拳谱。沈家祖上传下来的那本《六合拳》。
原书在沈府起火那天晚上烧了一小半。从中间烧的,火舌舔掉了中间十几页。剩下的焦了边角,一碰就碎。沈晚棠从废墟里把那本残册捡出来的时候,纸灰还在往下掉。她用手捧着,不敢用力。
她把残页一张一张铺在桌上,拼了很久。烧掉的多,缺的地方大。有些招式只有上半截,有些只有下半截,有些只剩几个字。她对着那些残破的纸页,一字一句地回忆。小时候父亲教过她一些。兴致来了比划两下,嘴里念叨着“六合者,拳与心合,心与意合”。她当时没认真听,嫌烦,捂着耳朵跑了。如今她蹲在那堆残页前面,拼命从脑子里往外挖那些扔掉的记忆。挖出来的都是碎片,零零散散。她一片一片捡,一片一片拼,拼不上的自己琢磨着补。
她不会武功。扎马步都不会。可她有那本残册,有父亲当年随口说过的话,有一盏油灯,七个晚上。
第一个晚上抄了两页。歪歪扭扭,字像蚯蚓在纸上爬。她看了觉得丢人,撕了重抄。第二遍好一些,还是不好看。不管了,接着抄。抄到第三天,手开始疼。握笔的地方磨出一个水泡。她把水泡挑破,拿布条缠上,继续抄。抄到第五天,她能背出前面几页了,不用看残册也能写出来。抄到第六天,她开始理解那些招式的意思。不是真理解,是手比脑子先知道的那种。字自己从笔尖流出来,不用她琢磨。
第七天夜里,抄完了最后一页。
她把那一摞纸按顺序摞好,拿针线从边上缝了一道,订成一册。封面没有写字的纸了,撕了一块包袱皮糊上去。想写“六合拳”三个字,毛笔蘸了墨,举了半天,没落下去。字太丑了,写上去丢人。
算了。不写了。
她把那本手抄的拳谱压在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上眼睛。心跳得很快。她知道明天要把这个东西给谁。
现在,天快亮了。
沈晚棠坐在桌前,把那本拳谱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了一遍。毛边纸,账房要来的。边角不齐,有的长有的短,缝在一起歪歪扭扭。字迹有的深有的浅,深的地方墨洇了一大片,浅的地方像蚊子腿。
她看了几页,越看越觉得拿不出手。想把那一摞纸塞进灶膛里烧了。手都伸到灶膛门口了,缩了回来。
她没有别的东西能给洛青了。
正月十八,天还没亮透,洛青来了。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棉袄,头发用布条扎着。脚上一双打了补丁的棉鞋。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包袱很小,小到不像一个活了十五年的人的全部家当。她就那么站在晚棠苑门口,安安静静的。
沈晚棠坐在屋里,从窗纸的破洞里看见了她。
她看了很久。
洛青站在晨风里。北风吹得她棉袄的下摆一掀一掀,露出发黄的棉絮。脸被风吹得发红,耳朵尖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
沈晚棠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衣领上的毛边直抖。她站在门槛里面,洛青站在门槛外面。中间隔了一道门坎。
“进来。”沈晚棠说。
洛青跨过门槛,走进来。包袱放在地上,站在屋子中间。沈晚棠把门关上,把风关在外面。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沈晚棠看着洛青。洛青瘦了。一直这么瘦,今天看起来更瘦了。棉袄空荡荡挂在身上。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的地方棱角分明,下巴尖尖的,嘴唇干得起皮。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大,但亮。
沈晚棠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转过身,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拳谱,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歪歪扭扭的字,洇了的墨,长短不齐的纸边,缝得歪歪斜斜的线。她攥着那本拳谱,指节发白,没有递出去。
洛青站在她身后,等着。
“这个。”沈晚棠开口了。声音有点紧。“给你的。”
她转过身,把拳谱递过去。眼睛没有看洛青,看的是洛青肩膀上方那块墙壁。
洛青接过去,低头翻了翻。纸页粗糙,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洇得看不清笔画,有些地方字迹淡得快消失了。她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翻到了几页不一样的。那几页的纸色比别的页深,边角有焦痕。上面的字不是抄的,是原书的残页,被沈晚棠小心粘在了抄本里。有些地方还用细笔描补了缺失的笔画。
洛青的手指停在那几页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焦黑的纸边。
“原来的烧了一小半。”沈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故作轻松的。“我按记着的补了补。有些地方可能不对,我也看不懂。你自己琢磨吧。”
洛青没有回头。她低着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有些字的笔画是抖的。有些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她能看见沈晚棠坐在油灯下抄这些东西的样子。灯芯剪了又剪,油添了好几回,手磨出了水泡,困得眼皮打架还撑着。
她能看见。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拳谱合上,贴胸放了。和那块玉佩、那本《凌霄碎月剑法》摞在一起。胸口鼓鼓囊囊,三样东西挤在一起,硬邦邦的。
“谢谢小姐。”她说。
沈晚棠听见这四个字,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她忍住了。
“走吧。”沈晚棠说。声音比刚才更紧了。“马车在门口等着了。”
她转身去拿自己的包袱。东西昨晚就搬上车了。她就是不想面对洛青,不想让洛青看见她现在的表情。她知道自己的眼眶红了,鼻尖红了,嘴唇在抖。
洛青没有走。
沈晚棠背对着她站着,听见身后没有脚步声。心里又急又慌,想催她走,又怕她真的走了。
“小姐。”洛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平淡淡的。
沈晚棠没有转身。
“小姐今天好看。”洛青说。
沈晚棠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转过身,看着洛青。洛青站在那儿,表情还是那副木头样。可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透透的。
沈晚棠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舌头像被冻住了,一个字吐不出来。
她朝洛青走了一步。
洛青没有退。
她又走了一步。
洛青还是没有退。
沈晚棠站在洛青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洛青睫毛上沾着一小粒灰尘。近到她能感觉到洛青呼吸的温度,凉丝丝的。她伸出手,捧住了洛青的脸。
洛青的脸是凉的。皮肤很薄,颧骨的地方能摸到骨头的形状。下巴尖尖的,窝在她掌心里。她的手指触到洛青的耳廓,那只红透了的耳朵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洛青没有躲。
沈晚棠捧着洛青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洛青的颧骨。洛青的眼睛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惊慌,没有期待。就是看着她。
沈晚棠慢慢靠近。
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看见洛青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那双嘴唇上。干得起皮,颜色淡淡的。
她的呼吸乱了。
再近一寸就能碰到。
她能感觉到洛青的呼吸拂在自己嘴唇上。凉凉的,轻轻的。心跳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线。
然后她停了。
她捧着洛青的脸,离洛青的嘴唇不到一寸,停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噗的一声,灭了。屋里暗了下来。窗纸透进来灰白色的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重叠在一起。
沈晚棠慢慢松开了手。
手指从洛青的脸颊上滑下来,一根一根地离开。最后离开的是拇指。拇指从洛青的唇角滑过,轻轻地。
她退后一步。
又退了一步。
“走吧。”她说。声音是哑的。眼眶是干的,没有一滴眼泪。
洛青站在原地,看着沈晚棠退开的那两步。那两步很短,不到三尺。她知道那两步比从清河县到天枢城还远。远到跨不过去。
她弯下腰,拎起地上那个小包袱。走到门口,拉开门。晨光涌进来,白花花的。
“小姐。”她说,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奴婢走了。”
沈晚棠站在屋里,没有应。
洛青跨出门槛,走进那片白花花的晨光里。她的背影晃了一下,不见了。
门没有关。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沈晚棠走过去,把门关上,闩好。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坐在冰凉的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地上有一个包袱皮留下来的压痕,方方正正的,很浅。沈晚棠盯着那个压痕看了很久。伸出手,用手指沿着那个方框描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把衣裳整了整。铜镜里的人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没有血色。她打开妆奁,拿出胭脂,在脸颊上点了两下,晕开。又拿出口脂,仔仔细细涂了一遍。
铜镜里的人好看了。
她把胭脂和口脂收好,关上妆奁。站起来,打开门。
门外是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一条通往大门口的石板路。青禾站在马车旁边等着,看见她出来,小跑着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小姐,洛青她——”
“走了。”沈晚棠说。
青禾不敢再问了。
马车从沈府门口出发,沿着石板路往北走。沈晚棠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大门越来越小,门口那两棵槐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晨雾里。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怀里有东西硌着她。她伸手摸出来,那条帕子。除夕夜洛青递给她擦眼泪的那条。灰扑扑的,叠得方方正正。她把帕子贴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皂角的味道。
她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摇一晃。窗外的风呼呼吹,车轱辘碾过路上的石子,咯噔咯噔的。
她睁开眼睛,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天枢城在北边。她在南边。
她往北,洛青往南。
沈晚棠放下车帘,把那条帕子从袖子里抽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马车越走越远。清河县的轮廓在后方的晨雾里彻底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