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乂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4/26 22:04:00 字数:3614

洛青自沈府侧门走出,顺着窄巷缓步走了百余步,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

她前路茫然,不知该去往何处。

刘管事早已交代,布庄的差事要过了正月二十方才报到,如今尚且空余两日。她身侧包袱只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几册书本,再无他物。怀中揣着沈晚棠年前赏赐的数十枚铜板,走动间,铜声轻响。

洛青静立槐下,思绪翻涌。她念起独居破屋的周寡妇,念起曾经栖身的陋室,念起沈晚棠的眉眼,念起纸上歪斜的字迹,也念起那本边缘被火烧焦的拳谱,还有那日终究未曾落下的一吻。

北风拂面,她微微缩起脖颈。

她旋身回头,望向沈府方向。府门前的马车已然不见,青石板路面空旷整洁,两名小厮正清扫满地炮仗碎屑。红纸碎末被扫帚推着满地挪动,些许残片乘风扬起,在空中旋了一圈,轻轻落地。

洛青收回目光,正要抬脚离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洛青。”

她闻声回头,只见府中一名嬷嬷快步追来,气息急促,一手扶着腰身,一手指着沈府的方向。

嬷嬷喘着气道:“太太唤你回去,快些随我来。”

洛青心头微怔,即刻跟在嬷嬷身后折返。她只当是自己遗落了物件,或是沈太太尚有叮嘱未曾交代。一路穿过侧门、回廊,走过那株半枯烧焦的海棠树,径直来到沈太太的院落。

沈太太倚坐在床头,面色比年前愈发苍白,唇色发灰,眼窝深陷。只是今日精神稍好,眼底透着一丝光亮。洛青认得这般神色,昔日周寡妇弥留之际,眼中亦是如此光景。这是心知大限将至,执意要交代完最后遗言的模样。

“过来。”

沈太太抬手轻招。

洛青走上床前,端正站定,躬身行礼。

沈太太抬眸细细打量她,目光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缓缓扫过。初见时刘管事打量她,是估量身价几何。此刻沈太太的目光,是真切在端详一个人。

沈太太缓缓开口:“晚棠已然告知我,你不愿随她同往天枢城。”

洛青垂首默然。

“她同我说这事的时候,哭了。”沈太太声线轻柔,气息微弱,“晚棠自幼心性坚韧,打针吃药不曾落泪,磕碰受伤不曾出声,纵使旁人非议她是灾星,她也从未放在心上。唯独听闻你不肯同行那日,她默默垂泪,不言不语,只任由泪珠簌簌滚落。”

洛青指尖骤然蜷缩,心绪微颤。

沈太太静静看了她许久,忽然问道:“你可会用剑?”

洛青轻轻摇头。

沈太太不再多问,勉力撑着身子坐直几分。她伸手探入枕下,摸索良久,取出一把钥匙,递与身侧嬷嬷。

嬷嬷接过钥匙,走向屋角的黑漆木柜,开锁之后,从中抱出一只长条布包,轻轻放置在床榻之上,随即躬身退至一旁。

布包是青布缝制,布色洗得发白,边角皆已磨得起毛。

沈太太抬手轻拂布包,眉眼间浮起一抹浅淡笑意:“这是晚棠年少时的物件。”

“她七八岁时,偶读话本,艳羡书中侠客仗剑天涯的风姿,便执意要学侠客模样,缠着她父亲买剑。她父亲起初不肯,只说孩童持剑极易误伤自身。晚棠执拗,在地上哭闹翻滚整整一个下午,衣衫沾满尘土,发髻凌乱不堪。”

沈太太轻声一叹,笑意柔和。

“她父亲终究拗不过她,为她购得一柄开刃真剑,足以劈砍器物。晚棠得剑欢喜至极,日夜抱剑而眠,用餐也置在身侧。可惜只习练两日,便嫌剑身沉重,就此搁置。这柄剑便封存在柜中,多年未曾取出。”

说罢,沈太太解开布包绳结,层层铺开青布,一柄长剑赫然呈现眼前。

剑鞘为质朴黑木所制,无纹无饰,干净素简。剑柄缠着深蓝色绳线,经年日久,色泽褪去,多处已然泛白磨损。

沈太太抬手掂了掂剑身重量,随即递向洛青。

洛青望着长剑,一时未曾伸手承接。

“太太,奴婢……”

“拿着。”

沈太太语气陡然沉稳,褪去了病弱无力之感,尽显主母的威严气度。洛青此刻方才知晓,沈晚棠那不容置喙的性子,原是承袭自她。

洛青抬手接过长剑,剑身远比看起来沉重,入手微微下坠,她即刻稳稳握紧。剑鞘触手冰凉,经年摩挲让木质温润细腻,似蕴着淡淡温度。

沈太太见她接下长剑,微微颔首,又探手枕下,摸出一只小巧布包,掂量片刻后递出。

洛青伸手接过,解开布包,内里是数枚大小不一的碎银,以红绳串起。

“这是我平日积攒的些许银两,数额微薄,足够你支撑一段时日。”沈太太声线再度轻柔无力,“你孤身在外,凡事节俭度日,好生照料自己。”

洛青紧攥布包,指节泛白。心中万般感激涌至喉头,却字字梗塞,难言一语。

沈太太瞧着她这般模样,又是浅浅一笑。

“你的过往,我曾听陈秀才提及几分。”沈太太缓缓道,“你养母的境遇,你年少的苦楚,我皆略知一二。你命途多舛,晚棠亦是如此,你们两个,都是命里坎坷的孩子。”

她话音微顿,轻咳两声,以手帕掩住唇瓣。咳罢,整齐叠好手帕,放回枕下。

“晚棠这孩子,性子执拗,口舌尖利,心地却极为良善。”沈太太目光温软,“她自小无伴,府中丫鬟心生畏惧,世家小姐刻意疏远。人人道她命硬克亲,无人愿与她亲近。她常年独处,独自用膳,独自安寝,独自隐忍委屈。我常年抱病,无力照拂。她父亲常年在外,无暇顾及。她便是这般孤零零长大的。”

沈太太抬眸注视洛青,目光格外郑重。

“你是她此生第一个真心相待的友人。”

洛青垂眸望着手中长剑,漆黑剑鞘暗沉无光,映不出她半分身影。

“太太。”洛青轻声开口,语调平缓,“奴婢有一事,想要告知太太。”

沈太太倚在枕上,静待她下文。

洛青默然片刻,将长剑轻置膝头,双手握住剑鞘,指尖缓缓摩挲着经年磨损的纹路。

“沈老爷遇害那晚,奴婢亲眼目睹了经过。”

沈太太眼皮骤然一颤。

“当夜府邸走水,奴婢与小姐自后门出逃,途经正厅,撞见两名身着红黑服饰之人,持刀杀害了沈老爷。”洛青字句清晰,语气平静无波,“奴婢看得真切,那两人的样貌,我记得一清二楚。”

屋内一片死寂。盆中炭火将近燃尽,偶尔爆出细微声响。沈太太面上神色不变,露在被外的枯瘦手掌,却在微微颤抖,青筋凸起,颤动不止。

“奴婢决意彻查此案。”洛青沉声说道。

沈太太久久无言。屋中炭火彻底燃尽,暖意渐消,室内光线愈发昏暗。窗外传来更夫敲锣之声,已是正午时分。

“为何执意如此?”沈太太嗓音沙哑,“你只是一介孤女,无权无势,如何查案?那二人敢谋害沈老爷,自然也敢取你性命,你难道不惧生死?”

洛青坦然答道:“我怕。”

“沈府收留奴婢,赐我衣食,护我安稳度日。小姐与太太待我恩重如山,奴婢无以为报。”

她微微停顿,起身将长剑竖在身前,剑尖轻抵地面,双手稳稳握住剑柄。

“养母生前曾叮嘱于我,立身于世,万万不可做亏心之事。她常悔自己半生行事有愧,夜夜难安,再三嘱我莫步她后尘。”

洛青抬眸抬眼,目光清亮坚定。

“我若就此离去,去往布庄做工谋生,安稳度日,自然可以活下去。可我往后余生,夜夜不得安眠。闭眼便是沈老爷遇害的模样,闭眼便是凶手持刀行凶的画面。这份愧疚,我终身难安。”

沈太太静静凝望她良久。天光流转,窗外白日的亮白渐渐转为青灰。她终究不再劝阻,朝着洛青轻轻抬手。

洛青迈步上前,靠近床榻。

沈太太枯瘦的手掌轻轻落在洛青发顶,力道轻柔至极,几无分量。她缓缓轻拍两下。

“去吧。”

洛青将长剑斜挎肩头,把装银的布包贴身藏入衣襟,转身走出院落。

她第一程,回了清河县东街。

街巷光景一如往昔。巷道狭窄脏乱,两侧屋舍紧密相依。路面散落着鸡粪、烂菜叶,旧日泼洒的积水冻成薄冰,踏之咯吱作响。巷中孩童追逐嬉闹,街边住户高声言语,与她离开之时毫无二致。

她在昔日居住的破屋门前静立许久。

屋顶茅草是她临走前新换的,时隔数月,多处已然塌陷,露出内里发黑的木梁。墙面裂缝曾以泥灰填补,如今泥灰干透,又裂出新痕。屋中灶台塌了半边,以石块勉强支撑,石面遍布青苔。

屋门铁锁锈迹斑斑,锁孔积满尘埃。

洛青未曾推门入内,绕至屋后,穿过一片枯黄杂草,走到空地边缘。此处立着一座孤坟,坟土微微塌陷,坟头生着数株干枯野草,在北风中摇曳不止。坟前木牌之上,炭写的字迹早已被雨水冲刷模糊,难以辨认。

她在坟前默然伫立许久,北风猎猎,吹动她的衣摆。她解下肩头长剑,稳稳插入身前冻土之中。

随即蹲身,伸手拔除坟头枯草。草根深扎冻土,拔除之时带起一块块冻硬的土块,碎落掌心,寒意刺骨。她将枯草尽数清理干净,伸手拢起塌陷的坟土,细细拍实。冻土坚硬,拍得掌心阵阵发疼。

诸事办妥,她依旧蹲在坟前。

周寡妇在世时,从不让她跪拜,常说自己尚且健在,无需多礼。周寡妇离世那日,她曾跪地磕了三个头。今日,她不愿跪拜。她心中了然,若是周寡妇尚在,见她佩剑归来,定然又会数落她。

洛青抬手探入衣襟,取出贴身佩戴的莲花玉佩。玉佩沾染体温,温热温润。她举玉对光,午后云层透出的日光落在玉佩之上,莲花纹路清晰分明。

“娘。”

风吹乱鬓发,拂至脸颊,她抬手轻轻拨开。

“你从前叮嘱我,莫做亏心事。我一直记在心里,从未敢忘。”

她将玉佩重新贴身收好,起身拔出冻土中的长剑,再度挎于肩头。最后回望一眼孤坟,转身离去。

她穿过屋后空地,走过破屋墙根,行至巷口歪脖树下。巷口有数名孩童踢毽嬉闹,笑声清脆。一枚毽子不慎踢飞,落在洛青脚边。孩童跑来捡拾,仰头看了她一眼,怯生生缩了缩脖颈,抱着毽子匆匆跑开。

洛青望着孩童跑远的背影,恍若看见年少的自己。从前她也常在巷口踢毽,见路人经过便侧身避让,无处可躲便紧贴墙根垂首静立,待人走远方才敢动弹。

夕阳西垂天际,浑圆赤红,缓缓下沉。落日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静静铺映在身后的青石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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