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从沈府侧门出来,沿着那条窄巷子走了百来步,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住了。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刘管事说布庄的差事过了正月二十再去报到,还有两天。包袱里两件换洗衣裳,几本书,什么都没有了。口袋里还有沈晚棠年前赏的几十个铜板,揣在怀里,走起路来叮当响。
她站在槐树底下想了很久。想周寡妇,想那间破屋,想沈晚棠的脸,想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想那本拳谱上被火烧过的焦边。想那个没落下来的吻。
风从北边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
她转过身,朝沈府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口那辆马车不在了,石板路上空荡荡的,两个小厮在扫地上的炮仗皮。红纸碎屑被扫帚赶着满地跑,有的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她收回目光,正要走。
“洛青。”
她回过头。一个嬷嬷小跑着追上来,喘得厉害,一手扶着腰,一手指着沈府的方向。
“太,太太叫你回去。快,快跟我来。”
洛青愣了一下,跟着嬷嬷往回走。她以为是落了什么东西,或是沈太太有什么话忘了交代。她跟在嬷嬷后面,穿过侧门,穿过回廊,穿过那棵烧焦的海棠树,走到沈太太的院子。
沈太太靠在床头。脸比年前更白了,白得像宣纸,嘴唇发灰,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她今天精神似乎比平时好一些,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洛青见过,在周寡妇脸上见过。是知道自己时辰到了,想把最后几句话说完的光。
“过来。”沈太太朝她招手。
洛青走过去,在床前站定,行了个礼。
沈太太打量她。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跟她第一天进沈府时刘管事看她的眼神差不多,又差一点。刘管事是在估一件东西值几个钱,沈太太是在看一个人。
“晚棠跟我说了,你不跟她去天枢城。”沈太太说。
洛青低着头。
“她跟我说的时候,哭了。”沈太太的声音很轻,像风吹枯叶子,“她从小到大不爱哭。打针吃药不哭,摔破皮不哭,被人说是灾星也不哭。那天她跟我说你不去的时候,哭了。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掉。”
洛青的手指蜷了一下。
沈太太看了她好一会儿,问了一句:“你会使剑吗?”
洛青摇头。
沈太太没再问。她慢慢撑着身子坐直了些,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好一阵,摸出一把钥匙,递给旁边的嬷嬷。嬷嬷接过钥匙,走到墙角那个黑漆柜子前,开了锁,从里头抱出一个长条形的包袱。
包袱是青布做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嬷嬷把包袱放在床上,退到一边。沈太太伸手拍了拍那个包袱,动作很轻。
“这是晚棠小时候的东西。”沈太太说,嘴角浮起一点笑,“她七八岁的时候,看了个话本子,上头写一个女侠客,仗剑天涯。她就闹着要当大侠,让她爹给她买一把剑。她爹不肯,说小孩子家家的,拿什么剑,伤着自己怎么办。她不干,在地上打滚,滚了一下午。衣裳滚成抹布,头发滚成鸟窝。”
沈太太轻轻笑了一声。
“她爹拗不过她,给她买了一把。开了刃的,真能砍人。她拿到剑高兴得不得了,天天抱着睡,吃饭都放在旁边。练了两天,嫌重,不练了。那把剑就搁在柜子里,搁了这么多年,再没拿出来过。”
沈太太解开包袱上的结,一层一层打开青布。里面是一把剑。剑鞘是黑的,木头的,没有花纹,干干净净。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绳子,颜色褪了不少,有些地方磨得发白。沈太太把剑拿起来,试了试分量,递向洛青。
洛青看着那把剑,没接。
“太太,奴婢……”
“拿着。”
沈太太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那个病恹恹的老太太了,是一个当家的主母。洛青忽然明白了沈晚棠那种不容人置喙的语气是从哪来的。
她接过剑。比想的重,入手往下一沉,她赶紧握紧了。剑鞘冰凉,木头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握在手里像有体温。
沈太太看着她把剑接过去,点了点头。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掂了掂,递过来。洛青接过去,打开。几两碎银子,大小不一,用一根红绳串着。
“我自己攒的,不多,够你用一阵子。”沈太太的声音又变回那种沙沙的、轻飘飘的调子,“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头,省着点花。”
洛青攥着那个布包,指节发白。她想说谢谢,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太太看着她的样子,又笑了一下。
“你的事,我听陈秀才说过一些。”沈太太说,“你养母的事,你小时候的事。你是个苦孩子。晚棠也是。你们俩,都是苦孩子。”
她顿了顿,咳嗽了两声,拿手帕捂住嘴。咳完了,把手帕叠好,塞在枕头底下。
“晚棠那孩子,脾气不好,嘴不好,心不坏。”沈太太说,“她从小没朋友。府里的丫鬟怕她,外头的小姐嫌她。嫌她命硬,嫌她克亲。她一个人长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屋里哭。我身子不好,管不了她。她爹不在家,顾不上她。她就是一个人长起来的。”
沈太太看着洛青,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
“你是她第一个朋友。”
洛青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把剑。剑鞘黑沉沉的,映不出她的脸。
“太太。”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奴婢有话想跟您说。”
沈太太靠在枕头上,等着。
洛青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那把剑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着剑鞘,手指慢慢摩挲着上头磨平了的纹路。
“沈老爷的事,奴婢看见了。”
沈太太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晚着火,奴婢和小姐从后门跑。路过正厅,看见两个人,穿红黑衣裳,拿刀杀了沈老爷。”洛青的声音很平,“奴婢看清了他们的脸。两个人。”
屋里很静。炭盆里的炭烧得差不多了,偶尔噼啪一声。沈太太靠在枕头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放在被子外头的那只手在抖。枯瘦的,青筋暴起,颤抖着。
“奴婢要去查这件事。”洛青说。
沈太太沉默了很久。炭盆里最后一颗火星子灭了,屋里暗了些。窗外有人敲了一声锣,打更的报午时了。
“为什么?”沈太太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一个丫头,查什么案子?那两个人,能杀沈怀远,就能杀你。你不怕?”
洛青想了想,说:“怕。”
沈太太看着她。
“奴婢欠沈府的。”洛青说,“沈府收留了奴婢,给奴婢饭吃,给奴婢衣穿。小姐对奴婢好,太太对奴婢好。奴婢没什么能还的。”
她顿了顿,把剑从膝盖上拿起来,竖在身前,剑尖抵着地面,双手握着剑鞘。
“奴婢的养母跟奴婢说过一句话。她说,不管以后干什么,别做亏心事。她说她这辈子做了不少亏心事,夜里睡不着,让奴婢别学她。”
洛青抬起头,看着沈太太。她的眼睛大,亮。像冬天晚上天边最早出来的那颗星,看见了就忘不掉。
“奴婢要是现在走了,去布庄当伙计,算账过日子,能活着。可奴婢后半辈子夜里会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沈老爷跪在地上的样子,一闭眼就是那两个人拿刀的样子。奴婢受不了。”
沈太太看了她很久。窗外的光从白变灰,从灰变蓝。她没有再劝。她伸出手,朝洛青招了招。
洛青站起来,走近了些。
沈太太的手抬起来,落在洛青头上。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发顶上,几乎没有分量。她轻轻拍了拍。
“去吧。”沈太太说。
她把剑挎在肩上,把那个装着碎银子的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出了屋子。
洛青先回了清河县东街。
那条街还是老样子。窄,脏,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地上有鸡粪,有烂菜叶子,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泼出去的水结了冰,踩上去嘎吱一声。小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大人扯着嗓子骂街。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在那间破屋门口站了很久。
屋顶的茅草是她走之前新换的,几个月过去,有些地方又塌了,露出底下的黑木头。墙上的裂缝拿泥糊过,泥巴干透了,裂了新的缝。灶台塌了半边,拿石头支着,石头上长了青苔。
门口的锁还在。铁锁生了锈,锁眼里全是灰。
洛青没进屋。她绕到屋后头,穿过一片枯黄的杂草,走到空地边上。那里有一座坟。土堆塌了些,上头长了几棵野草,枯了,在风里晃。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头用炭写的字叫雨水冲得看不清了。
她在那座坟前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衣摆猎猎响。她把剑从肩上取下来,插在面前的土里,剑鞘没入泥土半寸。
她蹲下来,伸手拔坟上的枯草。草根扎得深,拔起来带出一坨冻土,土块碎在手里,凉得刺骨。她把枯草扔到一边,用手把塌了的土堆拢了拢,拍实了。土冻得硬邦邦的,拍上去手心疼。
做完了,她在坟前蹲着。周寡妇活着的时候不让她跪,说跪什么跪,我还没死呢。死了以后她跪过一回,磕了三个头。今天她不想跪了。她觉得周寡妇要是看见她挎着一把剑蹲在坟前,又要骂她。
“你个败家玩意儿,买剑干什么?能当饭吃?”
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掏出那块玉佩。玉佩贴着心口,温热的。她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头透出来,照在玉佩上,那朵莲花的纹路清清楚楚。
“娘。”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你以前跟我说,别做亏心事。我记着。”
她把玉佩贴回胸口,站起来,把剑从土里拔出来,重新挎在肩上。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过屋后头的空地,走过那间破屋的墙根,走过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巷子口有几个小孩在踢毽子,笑声尖尖的。有个小孩的毽子踢飞了,落在洛青脚边。小孩跑过来捡,仰头看了她一眼,缩了缩脖子,抱着毽子跑了。
洛青看着那个小孩跑远的背影,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在巷子口踢毽子,看见大人来了就让开,让不开就贴着墙根站着,低着头,等人走了再出来。
太阳在西边天上挂着,圆圆的,红红的,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往下沉。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石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