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顺着官道向北而行。
她每日前行三四十里,天色破晓便动身赶路,夜幕降临便停下歇息。途经村落便借宿村中,无村可投便栖身破庙,若是连破庙也寻不到,便在路边寻一处背风之地,以包袱为枕,紧裹衣衫,将就过夜。正月夜风凛冽,吹得人寒意彻骨,她竖起棉袄衣领,将身子缩在其中御寒。
《六合拳》拳谱始终被她妥帖揣在怀中。白日行路之时,她便在心中默忆拳法招式。夜里歇息完毕,便借着月色动手演练。初学时格外生疏,每每蹲出马步冲拳,膝盖便作响,支撑数息双腿便控制不住发颤。她从无急躁,任由双腿发抖,待力气耗尽便起身稍作休整,片刻后再度蹲身练习。首日支撑不住多时,次日便多撑数息,第三日依旧稳步加时。双腿酸痛难行,便缩短赶路里程,寻处落座揉按双腿,休整过后继续前行。
双手亦是酸痛难忍。拳谱记载拳如铁锤,她便依照口诀踏实苦练。寻着路旁树木,一遍遍以拳头捶击树干。首下捶击,指节表皮当即磨破,细密血珠缓缓渗出。她垂眸看了一眼,俯身吮去血迹,随即继续捶打。连续三十次后,整只手背高高肿胀。她取布条层层缠裹,次日依旧照常练习。持续七日,破损之处结痂脱落,生出一层细嫩新皮,肤质依旧纤细,唯有指节处透着淡淡青痕,是日日苦练留下的印记。
她心底念着沈晚棠亲手誊抄的这本拳谱。纸面字迹歪斜,墨迹偶有晕染,纸边微微焦黑,装订的针脚亦是参差不齐。她未曾亲眼见过沈晚棠誊写拳谱的模样,心中却能清晰勾勒全貌。油灯灯芯摇曳闪动,灯下女子蹙眉凝神,熬至夜半,眼皮沉重低垂,依旧执笔不辍。
洛青取出怀中拳谱,翻开首页。书页早已褶皱卷边,多处墨迹被汗水洇透,字迹变得模糊不清。她伸出指尖,细细描摹每一个字迹。
六合者,拳与心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力与手合,手与足合是也。
她全然不解其中深意,却依旧将每一字牢牢记在心底。
一路向北行过十余日,沿途景致渐渐变换。清河县地处平原,良田万顷,冬日尽是荒芜开阔之景。往北地势缓缓抬升,平坦原野渐变为丘陵,丘陵又化作低矮山峦。道路起伏蜿蜒,日日行走下来,腿肚时常酸胀紧绷。山间林木稀疏,多为松柏,隆冬时节依旧常青,深绿之色沉郁覆满山坡。
行路第二十日,洛青终抵望江城。
早在清河县时,她便听闻望江城的繁盛。城中高楼林立,酒楼戏台错落成片,整条街巷皆是售卖脂粉首饰的铺面,夜半时分依旧有商铺开张营业。直至伫立城门之下,她才知晓坊间传闻,尚且不及实景分毫。
城池城墙巍峨高耸,令人抬眸仰望便觉脖颈酸涩。青灰砖石层层堆砌,墙身高处的砖缝间生着枯草,在风中轻轻摇曳。城门洞深邃宽阔,足以容三辆马车并行往来。门洞两侧石壁刻满碑文,洛青不识文字,只觉笔画苍劲有力,宛若利刃凿石,气势凛然。
门洞之下人流络绎不绝,挑担商贩、推车行者、骑驴过客、乘轿贵人往来穿梭。一名身着绸缎的富态男子策马而过,马蹄险些蹭到她的鞋面。她及时退步避让,那男子自始至终未曾侧目。其后一名挑菜老汉缓步前行,扁担被重物压得弯折,额头汗珠不断滚落,坠于地面,转瞬便被往来行人踏散无踪。
洛青随着人流步入城中。
立足城内主街,她平生第一次心生渺小之感。满目皆是屋舍人群,入耳尽是喧嚣人声。街道宽阔平整,两侧商铺连绵不绝,各式招牌密密麻麻,色彩纷呈。有的门店悬挂布幌,有的吊挂灯笼,门前多陈设着过人高的瓷瓶,气派十足。
街边包子铺的笼屉层层堆叠,高过她的身形。热气自缝隙间源源涌出,混着面食与肉香四散飘溢。她驻足观望片刻,下意识咽下口水。一枚包子需三文铜钱,这般价钱,足够她在清河县饱腹一餐。
她继续缓步前行,途经一处绸缎庄。橱窗之内陈列着各色绫罗绸缎,红绿明艳,金线银线交织刺绣,华美夺目。她骤然想起沈晚棠那件鹅黄褙子,日光洒落之时,衣料温润生光,素雅清丽,远胜眼前华美的绸缎。
她垂眸看向自身身上的灰布棉袄,袖口早已磨得发白,肘部缝着补丁,是她昔日在沈府之时亲手缝补。
前行不远,便是城中知名的望江楼。楼阁共三层,飞檐翘角形制精巧,每层檐下皆悬挂红灯笼,即便白日也照常点亮。二楼临街窗扉敞开,丝竹乐曲与劝酒笑语接连传出。洛青伫立楼下抬眸望去,窗边数人衣着华贵,手持酒杯,面色醺红。席间一人不慎掉落筷子,身旁伙计即刻俯身捡拾,迅速换上一双新筷,伺候周到。
洛青收回目光,默然往前走去。
主街行至尽头,直面城墙,她转身拐入一侧窄巷。一街之隔,光景全然不同。
巷内光线昏暗,两侧屋舍紧密相连,日光难以照入地面。地面潮湿黏腻,空气中萦绕着淡淡馊味。墙根之下蹲坐着数人,衣衫比她的更为破旧,发丝凌乱打结,面容污黑狼狈,皆垂首静默无言。
洛青缓步途经,一名老者伸手向她求助。
老者沙哑开口:“行行好,给口吃的。”
他双唇干裂起皮,露出几颗泛黄残牙。双手黝黑污浊,指甲缝塞满泥垢,手背上疮口未愈,尚有脓液渗出。
洛青驻足停留,先看了看身前老者,又望向巷道深处。巷中处处皆是困顿之人,有的靠墙静坐,有的卧于地面,有的蜷缩在破旧席褥之上。墙角蹲着一名五六岁的女童,赤着双脚,脚趾被冻得通红,脸上满是污渍泪痕,睁着一双澄澈眼眸,静静望着她。
洛青解开怀中沈太太赠予的布包,抽出红绳,取出一小块碎银,轻轻放入老者掌心。
老者双目瞬间亮起,连连道谢:“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他紧紧攥住碎银,迅速缩回墙角,层层裹好藏入怀中,珍惜至极。
洛青继续向巷道深处走去。巷道曲折幽深,蜿蜒绵长,行许久方才走出,抵达另一条街巷。这条街巷更为狭窄,往来行人也少了许多。她在一处面摊前驻足,点了一碗素面。
摊主是位四十余岁的妇人,围裙沾满面粉,说话声量洪亮。
妇人问道:“姑娘,打哪儿来啊?”
热气腾腾的素面端上桌来,清汤之上点缀着少许葱花。
洛青应声:“南边。”
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又问:“南边来的?孤身一人?路途这般遥远,家中亲人怎会放心?”
洛青未曾作答,低头快速进食。粗面口感偏硬,汤底是熬煮发白的骨头汤,带着淡淡肉香。她片刻便将面汤尽数食尽,碗底干净无余。
用餐过后,她又独自走了许久。天色渐晚,沿街灯笼次第点亮。酒楼之中丝竹之声愈发清晰,混杂着宾客划拳说笑的喧闹声。酒楼门口有唱曲女子招揽客人,身着红袄绿裤,头戴绢花,脸上厚敷脂粉,唱着一曲洛青从未听过的小调。曲调婉转上扬,至高处骤然转折,缓缓低落。
洛青立在街旁听了片刻,转身走入一条更深的巷道,寻了一处客栈落脚。客栈门面狭小,仅容一人通行。院内一方小小天井,晾衣绳上悬挂着未干的床单,水珠不断滴落。
掌柜是个身形干瘦的老者,头戴瓜皮小帽,架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一足破损,以绳索系住挂在耳边。
老者抬眼打量她,开口道:“住店?一晚十五文铜钱,先付房钱。”
洛青数出十五文铜钱置于柜台。老者收钱之后,从墙面取下一把钥匙。
“后院最西头那间房。被褥若是不够,柜中另有备用,自行取用便可。”
客房十分狭小,摆放一张木板床后,便无多少空余之地。窗纸破了一处小洞,冷风不断灌入屋内,声响簌簌。洛青将包袱置于床上,长剑斜靠墙角,静坐床沿片刻。隔壁传来男女争执之声,时高时低,言语模糊不清。女子哭声断续,哭罢便低声怒骂,往复不止。
洛青点亮油灯,取出怀中拳谱翻至中页。屋内光线昏暗,字迹难以看清。她挑高灯芯,灯火骤然明亮,油烟随之升腾,熏得双目发酸。
她反复细读纸上数行口诀,起身在屋中仅存的空地演练拳法。空间逼仄,一步弓步冲出,拳头险些撞上墙面。她收束招式,改为原地站桩。沉腰屈膝,腰背挺直,双臂平伸,掌心朝下。
片刻之间,双腿便沉重僵硬,膝盖微微发酸震颤,大腿肌肉紧绷酸胀。她咬牙坚持,未曾起身。额间汗珠不断滚落,滴落在地,清晰有声。她静心默数呼吸,一下接一下,数至百次,双腿力气耗尽,身形一软坐于地面。
她端坐地上调匀气息,稍作休整,随即起身再度蹲桩。
隔壁争执之声早已停歇,院内一片寂静,唯有冷风透过窗纸破洞灌入屋内。
此番她足足支撑一百五十息,双腿彻底酸软。未曾落座,只伸手扶住床沿,缓缓起身。双腿颤抖不止,她轻轻揉按僵硬酸胀的腿肚。
入夜,洛青躺卧床上,将薄被拉至颔下。被褥单薄,难御寒意。她将棉袄覆于被上,又用包袱压住床尾被角,蜷缩成团取暖。
冷风依旧穿窗而入,在寂静屋内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