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在望江城逗留三日。
这三日,她走遍城中大小街巷,清晨自客栈出门,直至夜色深重方才返回。
她在寻人,寻那两名身着红黑制服之人。
望江城聚居十余万百姓,她不知二人是否尚在城内,不知他们是否改换衣衫,不知其姓名、居所,亦不知其为谁效力。她全无线索,唯有两柄沉黑长刀的模样,深深刻在脑海之中。
她行经绸缎庄、胭脂铺、粮店、药铺、当铺,亦走过棺材铺。她立在茶馆门外,静听屋内众人闲谈;在赌坊外围徘徊,打量往来出入之人;又在码头货场蹲守半日,望着搬运工人扛着麻袋来回奔走,汗水滴落地面,砸出点点浅坑。她睁大眼睛,将每一个路过之人的面容仔细打量。
一无所获。
三日下来,她已看过数千张面孔。
第四日,她走入城西一间酒馆。
酒馆名为醉仙居,规模不大,两层木构房屋,门面陈旧,门外酒幌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她此前数次路过,始终未曾踏入。她本不喜饮酒,也不爱喧闹,只是这一日天寒,寒风割人脸颊。她立在街口,双手拢入衣袖,缩着脖颈,望着街对面酒馆飘出的热气。
白雾一团团自门内涌出,风过便消散,消散之后又复生出,连绵不绝。
她穿过街道,推门入内。
馆内比屋外暖和不少。数口大锅架在灶上,锅中汤水翻滚,热气自锅盖缝隙溢出,整间屋子雾气蒙蒙。
屋内混杂着酒香、肉香、葱花与蒜泥的气息,还夹杂一丝淡淡的酸馊,想来是有人在此呕吐过。地面潮湿,踩上去鞋底发黏,分不清是泼洒的酒水还是别的水渍。
洛青寻了一处角落坐下。桌面为松木所制,漆面早已磨尽,木面遍布刀痕烫印,纵横交错。她将长剑斜靠桌腿,包袱搁于膝头,双手搭在包袱之上,默然端坐。
跑堂伙计走上前来,肩头搭着一条脏旧毛巾,手中提着一把大铜壶。他扫了洛青一眼,约莫是留意到她的装束与佩剑,目光稍作停顿,却不多言语,麻利取过粗瓷大碗,提壶斟上一碗热茶。
“姑娘,要点什么吃食?”
洛青伸手摸向怀中,数了数铜板。
“一碗阳春面。”
“好嘞。”伙计应声,转身离去。
洛青端起茶碗饮下一口。茶水苦涩,带着普通树叶的味道,算不上好茶,却滚烫,烫得嘴唇发麻,腹中渐渐生出暖意。她双手捧着茶碗缓缓啜饮,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酒馆内坐了六七成客人。靠窗一桌,四名身穿皮袄的壮汉,饮酒之后面色通红,衣袖卷至手肘,手臂肌肉隆起,正高声划拳。中间一桌,数名身着绸缎长袍的商人,说话声调不高,一边饮酒一边低声商议,时不时在掌心写字,互相传阅。靠墙一桌,一名老者独自饮酒,须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杯接一杯闷头饮酒,并不动菜,双目渐渐泛起迷蒙。
另有一处角落,坐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人,二人衣衫皆是青色,腰间各悬一剑。男子剑鞘漆黑,女子剑鞘镶有一块绿松石。二人凑在一处低声交谈,时不时望向门口,似是等候来客。
洛青收回视线,低头饮茶。
不多时,面条端上桌来。大碗盛着,汤清面白,面上浮着几片青菜与少许葱花。洛青拿起筷子,正要进食,馆内声响忽然低了一截。
并非全然寂静,只是满堂喧哗骤然收敛。划拳之人停下动作,闲谈之人压低语声,碗筷相碰的声响也变得轻微。洛青抬眼,顺着众人的视线望过去。
酒馆靠内侧搭着一座小小的高台,台上摆一桌一椅,桌上放着折扇与醒木。一名年约五十的男子缓步登台,身穿灰布长衫,脚踩黑布鞋,手中捧着一把紫砂壶,边走边饮。他落坐椅上,将紫砂壶置放桌面,拿起醒木,轻轻一拍。
“啪。”
声响不算宏大,却清晰传遍整座酒馆,满堂喧闹尽数压下,只剩下灶间锅里汤水翻滚的动静。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上回说到,燕云十八骑夜闯青龙寨,剿杀擒获一众匪众,只用半个时辰,便拿住作恶的寨主。那寨主跪伏在地,连连磕头,口中高呼。”
他再拍醒木:“‘大侠饶命!’”
堂中响起几声轻笑。
说书人亦淡淡一笑,端起紫砂壶饮了一口,放下茶壶,话锋一转。
“今日,咱们不讲江湖仇杀,不说儿女情长,且来聊聊一个‘侠’字。”
他打开折扇轻摇,随即收拢,以扇尖点了点桌面。
“诸位可知,江湖武学,分为几重境界?”
堂下无人应答。靠窗那名红脸壮汉粗声开口:“分什么境界,打得过人便是本事。”
说书人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习武一道,如同登阶,一重更比一重高。常言道,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所谓的功,便是根基,便是境界。你打不过旁人,未必是气力不足、拳脚不快,实为对方境界高出你一筹,你连对方出手都看不清楚。”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重,谓之凡民。寻常百姓,不通武艺,或是略懂皮毛,只懂街头斗殴,争斗胜负全凭气力。”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重,谓之武徒。算是入得武学门径,扎马站桩,操练拳脚,数年苦修下来筋骨强健,拳可碎砖,脚可断木。寻常市井之中,一人抵挡十人不在话下,只是难登大雅之堂。”
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重,谓之侠士。这才算是真正江湖中人。至此内力初成,可飞檐走壁,踏雪而行。寻常刀剑难以伤及,数名武徒也近身不得。江湖行走之人,大多处在这一境界。”
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重,谓之豪侠。内力浑厚,可隔空伤人,百步之内便能取人性命。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普通江湖客,能够开宗立派,收徒授艺,成为一方豪强。”
竖起第五根手指。
“第五重,谓之名宿。已是豪侠之上,算得上武学大家,踏足宗师的门槛。举手投足皆藏功夫,飞花摘叶亦可伤人。偌大江湖,能达此境者,不足百人。”
竖起第六根手指。
“第六重,谓之武尊。比之名宿更为稀少。行至这一步,已经不单单是练拳脚招式,而是感悟武道天地。草木沙石,皆可为所用,世俗武学在他们眼中,如同孩童嬉戏。”
竖起第七根手指。
“第七重,谓之宗师。武尊之上便是宗师。古往今来,能够抵达这一层的人寥寥无几。近乎通神,自成一派,所创武学,可流传百世,惠及后辈。”
说书人七根手指尽数竖起。酒馆之内鸦雀无声,连灶上汤锅翻滚之声,都似轻了几分。
角落忽然传出孩童清脆的声音:“先生,宗师之上,可还有更高境界?”
说书人转头望去,洛青也随之看去。靠墙的桌边,坐着一名七八岁的孩童,身穿半旧棉袄,面色红润,一双眼睛明亮有神。身侧坐着一名年轻妇人,该是他的母亲,正悄悄拉扯孩童衣袖,示意他不要多言。孩童却不肯理会,歪着头等候答复。
说书人注视孩童片刻,面上露出笑意。这笑意不再是方才应酬宾客的模样,而是发自本心,仿佛这个问题,他已经等候许久。
他缓缓收回七根手指,动作很慢,如同细数往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沉默片刻。
“宗师之上,古往今来,仅有一人抵达过。”
说书人的声调有所变化,不再是说书时抑扬顿挫的腔调,声音低沉厚重,带着几分敬畏。
“那是一名女子,满头白发。无人知晓她来自何方,也无人知晓她的名姓。她现身世间之时,便已是这般模样。”
洛青手上动作一顿,筷子夹着面条停在半空。
“那一重境界,本没有名号。从古至今,无人踏足,也就不曾有人为它定名。后世有人称其为仙人境,说抵达此境,便脱离凡俗,近乎仙神,本不该留存于人世。”
说书人稍作停顿,端起紫砂壶饮了一口,茶水想必已经凉透,他微微蹙眉,继续讲述。
“此人本事如何?传言她一剑便可劈开大山,一剑能够令江河倒转。她活了极久,久到自己都记不清年岁。世人有说数百年,有说数千年,无人能够确定。本就不似这世间该有的人物。”
孩童听得入神,嘴巴微微张开,手中筷子悬在空中,忘了进食。
“后来她去往何处?”
说书人目光悠远,仿佛穿透孩童,越过酒馆墙壁,越过望江城的城墙,望向极远之地。
“后来,她便消失了。”说书人道,“没人知道她的下落。有人说她羽化飞升,得以长生。也有人说,她境界过高,不为天道所容,被天地收回,身死形消,不留半点残骸。”
酒馆安静许久。
灶上汤锅再度翻滚,热气自锅盖缝隙漫出,弥散在空气当中。划拳的壮汉停了喧闹,商人也不再低语,那名独饮的老者抬起头,浑浊双眼映着油灯跳动的火光。
说书人拿起醒木,轻轻一拍。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