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肘我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4/29 21:36:55 字数:3082

说书人醒木重重落下,房梁尚有余音嗡嗡作响,满堂酒馆瞬时鸦雀无声。

酒馆角落,忽闻一声巨响,有人将酒碗重重掼在桌面。

“放你娘的狗屁!”

满座众人皆是身子一缩。洛青抬眼望去,靠窗一席立起一条壮汉。此人身形高大,肩阔背厚。满脸络腮胡须,只露出一双铜铃般的大眼,配着通红的酒糟鼻。皮袄敞怀,露出内里肌肤,臂膀粗壮,手臂之上青筋盘绕。

这人已然醉酒,面色紫红,双目赤红,身子站得不稳。一手撑住桌沿,一手指向台上说书人,指尖来回晃动,几番想要对准,却始终不能。

“什么宗师,什么仙人镜。我习武二十载,四处闯荡,从未见过你口中这些虚妄之物。”他打了个酒嗝,高声喝道,“我便是天下第一!有谁,敢与我交手?”

酒馆之中无人应声。与他同坐的三名汉子,尽数垂首,将脸埋向酒碗,装作与他素不相识。邻桌几名商人两两对视,悄悄挪动座椅往后避让。角落一对青衣男女,手按剑柄,并未起身,只彼此交换一眼神色。

台上说书人手持紫砂壶,神色平淡。这般场面他见得颇多,并不接话,缓缓饮茶,放下茶壶,取折扇“唰”地展开,轻扇两下,复又合拢。

壮汉见说书人不予理会,怒火更盛,抬脚踹翻身前凳子。木凳滚出数步,撞在墙壁之上,当即散作碎木。碎裂声响,在寂静酒馆之内格外刺耳。

“怎么,无人敢言语?”壮汉双手叉腰,下巴高高扬起,“我便说这说书人满口胡言,有不服的,便站出来!”

酒馆门外,忽然传来歌声。声源离得不远,就在街边摊点,乃是小贩的嗓音。曲调走调,却中气十足,隔着门板也听得分明。

“土鸡蛋~明月亦有情。”

酒馆内有数人嘴角抽动,连忙低头捂住嘴巴。

壮汉满心恼怒,被歌声打断,皱眉朝门口望去。

门外小贩又换曲调唱道:“把酒烩只因。”

场内有人憋不住,嗤笑出声。旁侧之人连忙用胳膊肘碰他,笑声当即止住。

“试问人生知不知道妖精。”

洛青望见对面一桌老者,端酒的手不住颤抖。老者身侧年轻男子脸面涨红,腮帮紧绷,强忍笑意,眼眶几乎泛红。

壮汉面色愈发难看。他听不懂歌中含义,却听得见周遭压抑的笑声,酒糟鼻红得愈发显眼。

“I do my day to my baby.”

灶台后方的胖厨子探出头来,手中拎着大铁勺,朝门口望了一眼,复又缩了回去。

“死鸡亦有悲喜。”

壮汉猛然转身,朝着门口厉声大吼:“唱你娘的丧歌!给我住口!”

门外歌声短暂停顿,随即再度响起,音量反倒更高。

“只为人生苍茫天地行。”

壮汉脸色涨成猪肝色,双拳攥紧,指节咔咔作响,正要迈步冲向门口。酒馆另一头,传来一道声音。

“吵。”

只一字,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铁器一般的冷意。

洛青循声看去。酒馆最内侧角落光线昏暗,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置一壶酒,一只酒杯,一双竹筷,还有一碗已经放凉的面。桌边坐着一人。

待到这人站起身,洛青才看清模样。身形高挑挺拔,并不魁梧,却筋骨结实。一身黑白劲装,衣料织有青竹暗纹,并不张扬,细看便知不是凡物。腰间束墨色腰带,脚蹬黑长靴,靴面磨损,看得出行路遥远。肩头搭一件披风,披风边缘毛边磨损。

灰黑色长发大半以竹簪束于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被门缝穿进来的风微微吹动。肤色白净,眉峰利落,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双唇紧抿,面上不见喜怒。

他双目睁开,瞳色灰蒙,视线并无落点。可但凡被他目光扫过,便会生出浑身被看透之感。

腰间悬一柄长剑,剑鞘为黑竹所制,外涂哑光墨漆,鞘身布满竹篾细密纹路,鞘身中段嵌一块浅青玉石。剑柄亦是黑竹打造,缠绕素色棉绳,柄首坠一枚小巧竹节挂饰,样式极简。

他自角落缓步走出,步速平稳,每一步距离分毫不差。遇桌腿便绕行,见地上碎木便跨步越过,行事干脆利落。

酒馆满堂寂静,方才叫嚷的络腮胡壮汉也一时收声,瞪大双眼,望着这名目不能视的男子。

此人在壮汉五六步之外站定,微微侧头,耳朵微动。

“你吵到我了。”他开口,声调平缓无波。

络腮胡愣神片刻,随即放声大笑,震得桌上碗筷微微震颤。笑罢,手掌拍打自己胸口。

“一个瞎子,也敢管我的事?”他居高临下看向对方,“今日我心情尚可,不与你计较,滚开。”

男子并不答话,抬手握住腰间剑柄,动作轻柔。手指搭上剑柄那一瞬,周身气势骤然一变。

络腮胡察觉到异样,笑意敛去,眯起双眼重新打量。

“倒是个练家子。”

他后退一步,伸手从桌边拎起一柄巨斧。斧面宽大,斧刃寒光闪闪,铁铸斧柄粗壮。他单手将巨斧抡过一圈,劲风扫得桌边纸张哗哗作响。

“我本不愿动手,既然你主动寻死,我便成全你。”壮汉将斧头扛在肩头。

酒馆众人纷纷向两侧避让,桌椅被推移,碗筷落地碎裂,无人顾及。伙计抱着铜壶缩在柜台之后,只探出半颗脑袋。厨子横握铁勺守在灶台。说书人早已走下高台,抱着紫砂壶与折扇蹲在墙角,连醒木都弃置一旁。

洛青未曾挪动,坐在原处,面前还剩半碗面食。她目光落在男子握剑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一层薄茧。拇指轻轻摩挲剑柄。

络腮胡率先发难。

他并未直接挥斧,抬脚踹飞一张木凳。木凳裹挟风声直扑男子面门。

男子头颅微微偏开一寸,木凳擦着耳畔撞上墙壁,碎裂一地。他手脚皆未大动。

络腮胡神色一变,不再托大,双手握紧斧柄,大吼着直冲上前。脚步沉重,踏得地板咚咚作响,巨斧拖在地面,划出串串火星。

斧头劈落的刹那,男子侧身避让,斧刃贴着衣襟划过,狠狠砍在后方木柱之上。木屑纷飞,木柱被劈入大半,整座屋舍微微晃动,房梁尘土簌簌坠落。

洛青心中一凛,这一斧若是劈中人身,足以将人劈作两半。

男子往后退开一步,右手依旧握剑,宝剑并未出鞘。脸面朝向壮汉方向,灰蒙双目平静无波。

络腮胡拔出嵌在木柱的巨斧,旋身再度挥斧横扫,直取男子腰腹。斧风呼啸,速度极快。

男子屈膝下蹲,身子贴向地面。斧刃自头顶掠过,削断数缕灰黑发丝。下蹲同时左手轻撑地面,身形腾空翻跃,稳稳落在壮汉身后,落地悄无声息。

壮汉一斧落空,身形踉跄半步,稳住身子转过身来,粗重喘息,眼中布满血丝。

“只会躲闪吗?”他怒吼,抡起巨斧疯狂劈砍。

他不讲招式章法,全凭一身蛮力,左劈右砍,上撩下扫,每一击皆是杀招。

男子只不断闪避,脚步轻盈。斧劈来便侧身,斧横扫便低头,斧上撩便后仰,身子与斧刃始终隔着一寸距离。

满场看客屏息凝神,有人嘴巴大张,有人握筷的手不停发抖。说书人蹲在墙角,紫砂壶摔落在地破碎,他也全然不顾,死死盯住场中。

自始至终,那柄长剑都未曾出鞘。

络腮胡连劈十余斧,尽数落空,喘息愈发粗重,动作渐渐迟缓,招式之间露出破绽。

男子抓住空隙,持未出鞘的长剑横挥,剑鞘击打在壮汉小腿骨薄弱之处。壮汉吃痛,单膝跪倒在地。

不待对方喘息,剑鞘点向他肩窝,壮汉左臂发麻,巨斧险些脱手。剑鞘再点腰侧,壮汉身子歪斜。最后一击落在膝弯,他另一条腿也跪伏在地。三记动作快如眨眼。

络腮胡跪倒在地,双手尚且攥着斧柄,却再也举不起巨斧。大汗淋漓,汗珠砸落在地,混着地上洒落的酒液。他看向眼前的盲眼男子,心中混杂不甘、愤懑,还有惧意。

男子依旧没有拔剑,静静立在原地。呼吸平稳,与动手之前并无两样。

他旋过身,朝着原先角落走回。

络腮胡将巨斧扔在地上,铁器撞击地面响声巨大,双手撑地大口喘气。

男子回到座位落座,端起桌上早已放凉的酒盏,浅浅饮下一口。

酒馆沉寂许久。

伙计从柜台后方站起,腿脚仍在打颤。厨子放下铁勺退回灶台。说书人自墙角爬起,掸去衣衫尘土,捡起破碎的紫砂壶看了一眼,无奈丢弃。

众人扶起桌椅,清扫地上碎片,酒馆慢慢恢复原先模样。只是所有人望向角落的眼神,已然截然不同。

洛青拿起那碗凉透的阳春面,慢慢吃完。视线时不时飘向角落,那名男子静坐桌边,手持酒杯,安然不动。

食毕,她放下碗,数出铜板搁在桌面,拿起自己的佩剑起身。

路过男子桌旁,洛青脚步稍顿。那人没有抬头,握酒杯的手极轻微地顿了一瞬。

洛青并未久留,径直走到门前,推开门走入屋外风中。

房门闭合,身后传来旁人压低的交谈。

“此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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