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醒木一落,房梁上还有嗡嗡的回音,酒馆里没人吭声。
角落里忽然有人把酒碗砸在桌上。
“放你娘的狗屁!”
一屋子人都缩了缩脖子。洛青看过去,靠窗那桌站起来一个汉子,身量极高,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满脸络腮胡子,浓密得像荒草,只露出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和一个红通通的酒糟鼻。皮袄敞着,里头黑黢黢的护心毛和一块块隆起的肉都露在外面,胳膊比旁人的大腿还粗,青筋盘在手臂上。
他喝多了。脸红得发紫,眼珠子红得像兔子,站都站不太稳,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指着台上的说书人,手指头在空中画圈,像是想指准,总也指不准。
“什么狗屁宗师、狗屁仙人镜,老子练了二十年武功,走南闯北,就没见过你说的那些玩意儿!”他打了个酒嗝,“老子天下第一!谁来跟老子打?”
酒馆里的人都不出声。和他同桌的三个汉子低着头,把脸埋在酒碗里,假装不认识他。中间那桌几个商人互相看了一眼,悄悄往边上挪。角落里那对穿青衣的年轻男女手按在剑柄上,没有动,只交换了一个眼神。
说书人坐在台上,手里端着紫砂壶,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见惯了这种场面,不接话,慢悠悠呷了一口茶,把壶放下,拿起折扇,唰地打开,扇了两下,又合上了。
那汉子见说书人不理他,更来劲了。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凳子,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墙上,散了架。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刺耳。
“怎么?没人敢吭声?”那汉子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胡子都翘起来,“老子就说那说书的放屁,谁不服?站出来!”
酒馆外头传来一阵歌声。声音不远,就在门口的摊位边上,唱歌的是个卖东西的小贩,中年男人的嗓子,调子歪歪扭扭的,跑得厉害,但中气十足,隔着墙也听得清清楚楚。
“土鸡蛋~明月亦有情。”
酒馆里有几个人嘴角抽了抽,赶紧低头捂住嘴。
那汉子正在气头上,被这歌声一打岔,皱着眉往门口看了一眼。
小贩换了调子。
“把酒烩只因。”
有人憋不住,“噗嗤”一声。中间那桌不知道是谁,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声音就没了。
“试问人生知不知道妖精。”
洛青看见对面桌一个老头端着酒碗的手都在抖。老头旁边的年轻人整张脸涨得通红,腮帮子鼓着,忍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汉子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听不懂那小贩在唱什么,但他听得懂那些笑声。酒糟鼻更红了,像一颗熟透了的草莓。
“I do my day to my baby.”
连灶台后面的厨子都探出头来了。厨子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手里拎着大铁勺,往门口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缩回去了。
“死鸡亦有悲喜。”
那汉子猛地转过身,冲着门口大吼了一声:“唱你娘的丧歌!给老子闭嘴!”
外头的歌声停了一瞬,又唱了起来,声音比刚才还大。
“只为人生苍茫天地行。”
那汉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攥紧拳头,骨节咔咔响,正要往门口走,一个声音从酒馆另一头响起来。
“吵。”
一个字。声音不大,清清楚楚的。那个字带着一股子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铁器的冷。
洛青循声看过去。酒馆最里边的角落,暗得几乎看不见人。那里有一张最小的桌子,靠着墙,桌上放着一壶酒、一个杯子、一双筷子、一碗已经凉了的面。桌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站起来的时候,洛青才看清他的样子。身量很高,身形挺拔,不粗壮,但结实,每一寸都恰到好处。穿着一件黑白两色的劲装,衣料上有青竹纹样的暗花,不张扬,细看才知道不是普通东西。腰间束着墨色的腰带,脚上蹬着黑色的长靴,靴面上有磨旧的痕迹,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肩上搭着一件披风,披风边缘也有磨损,毛边起了绒。
他的头发是灰黑色的,很长,大部分用一根竹簪束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旁,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皮肤很白,白得干净,白得冷冽。眉峰利落,鼻梁高挺,唇线偏淡,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仁是暗灰色的,像蒙了一层雾。目光没有焦点,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也没有落在任何东西上。可被他那双眼睛对着的时候,你会觉得浑身上下都被看穿了。
他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是黑竹做的,外面刷了一层哑光的墨色漆,鞘身上有细密的竹篾纹路。剑鞘中段嵌着一片浅青色的玉石,颜色温润,和那身黑白劲装配在一起,素净到了极点。剑柄是黑竹削制的,缠着素色的棉绳,柄首坠着一枚小小的竹节形挂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他从角落里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丈量过似的,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遇到桌子腿就绕过去,遇到地上的碎木头就跨过去,没有一丝犹豫。
酒馆里的人都不说话了。连那个络腮胡子的汉子都安静了一瞬,瞪着那双铜铃似的眼睛看着这个走过来的瞎子。
那人在离汉子五六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他微微侧了侧头,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吵到我了。”
络腮胡子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跟着颤。他笑完了,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在胸口的护心毛上拍了拍。
“一个瞎子,也敢来管老子的闲事?”他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人,“老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滚一边去。”
那人没有说话。他把手伸到腰间,握住了剑柄。动作很轻。手指触到剑柄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势变了。
络腮胡子感觉到了。他不笑了,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瞎子。
“哟,”他说,“是个练家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到桌边,拎起了一把斧头。那把斧头大得离谱,斧面有脸盆那么大,刃口磨得锃亮,在油灯下闪着寒光。斧柄是铁铸的,有小孩胳膊那么粗,光看那个分量,没有一百斤也有八十斤。他单手拎着,在手里抡了一圈,带起一阵风,吹得旁边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响。
“老子本来不想动手,”他把斧头往肩上一扛,“但你既然要找死,老子就成全你。”
酒馆里的人开始往两边躲。桌子被推开,凳子被踢倒,碗筷掉在地上摔碎了,也没人顾得上捡。跑堂的伙计抱着铜壶缩在柜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厨子把大铁勺横在身前。说书人已经从台上下来了,抱着他的紫砂壶和折扇,蹲在墙角,醒木都不要了。
洛青没有动。她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那碗吃了一半的面。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落在他握着剑柄的手指上,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他的拇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络腮胡子先动了。
他没有用斧头,抡起一脚踢飞了面前的一张凳子。凳子朝那个瞎子飞过去,带着风声,四条腿在空中乱舞。
那人头微微偏了一下。偏了不到一寸,凳子从他耳边飞过去,砸在后面的墙上,碎成了几块。他没有动脚,没有动手。
络腮胡子的脸色变了。他不再托大,双手握住斧柄,大吼一声,朝那人冲了过去。脚步很重,踩在地上咚咚咚的,整个酒馆的地板都在跟着颤。斧头拖在身后,刃口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子。
那人在斧头劈下来的前一瞬侧了身。幅度不大,刚好让斧头擦着衣襟过去。斧头砍在他身后的柱子上,咔嚓一声,木屑纷飞,柱子被砍进去一半深,整栋房子都晃了一下,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洛青瞳孔缩了一下。这一斧要是砍在人身上,能把人劈成两半。
那人没有还手。他退了一步,右手仍然握着剑柄,剑没有出鞘。他的脸朝向络腮胡子的方向,暗灰色的盲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络腮胡子把斧头从柱子里拔出来,转身又是一斧。这一斧是横扫的,目标是那人的腰。斧头带着呼呼的风声,划出一道弧线,速度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
那人这次没有侧身。他蹲了下去,蹲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斧头从他头顶扫过去,削掉了几根飘起来的灰白色发丝。他在蹲下去的瞬间左手撑了一下地面,整个人弹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在络腮胡子身后。落地没有声音。
络腮胡子一斧扫空,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半步。他稳住了,转过身来,喘着粗气,眼睛瞪得铜铃大,里头全是血丝。脸更红了。
“躲?你就只会躲?”他吼了一声,抡起斧头又是一通乱砍。
这一回他不管不顾了。斧头左劈,右砍,上撩,下扫,每一斧都带着风声,每一斧都能要人命。他的打法没有章法,全凭一身蛮力。他不需要技巧,只需要一斧头砍中。
那人一直在躲。脚步很轻,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斧头劈下来他侧身,斧头横扫他低头,斧头撩上来他后仰,斧头和身体之间永远隔着那一寸的距离。
酒馆里的人看得大气都不敢出。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攥着筷子的手在发抖,有人把酒碗端到嘴边忘了喝。说书人蹲在墙角,紫砂壶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瓣,他没有捡,眼睛死死盯着场中,一眨不眨。
那人的剑始终没有出鞘。
络腮胡子砍了十几斧,一斧都没砍中,喘气声越来越重,像一头耕了一天地地的老牛。斧头的速度慢了下来,出现了空隙。
那人抓住了第一个空隙。右手终于动了,剑没有出鞘,带鞘横着一扫,扫在络腮胡子的小腿上。力道不大,打在小腿骨最薄的地方。络腮胡子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那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剑鞘点在他肩窝上,他左臂一麻,斧头差点脱手。剑鞘又点在他腰眼上,他身子一歪。剑鞘再点在他膝盖弯里,他另一条腿也跪了下去。三下,快得像眨了三下眼睛。
络腮胡子跪在地上,两只手还握着斧头,已经举不起来了。他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地上,和洒了的酒混在一起。他瞪着面前这个瞎子,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愤怒,还有怕。
那人的剑没有出鞘。他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络腮胡子。他的呼吸很匀称,和动手前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往自己的角落走去。
络腮胡子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他把斧头扔在地上,咣当一声,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喘气。
那人走回角落里,坐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酒,慢慢喝了一口。
酒馆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动了。跑堂的伙计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腿还在抖。厨子把大铁勺放下了,缩回了灶台后面。说书人从墙角爬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弯腰去捡碎了的紫砂壶,捡起来看了看,叹了口气,扔了。
桌子扶起来了,凳子摆正了,碎碗片扫到了一边。一切慢慢恢复了原样。可每个人看那个角落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洛青把那碗凉透了的阳春面端起来,慢慢吃完了。一根一根地吃。她的目光偶尔飘向那个角落,那人坐在那里,端着酒杯,安安静静的。
她吃完面,放下碗,把铜板数出来放在桌上,拿起剑,站起来。
经过那人的桌子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人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她。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停了一瞬。
洛青没有停太久。她走过去,推开酒馆的门,走进了外面的风里。
门在身后关上。她听见酒馆里有人压低了声音:“那人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