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望江渡头风吹衣

作者:Thunderlig 更新时间:2026/4/30 23:32:06 字数:3336

洛青从醉仙居出来,往北走。走到望江渡头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渡头在望江城北边。江叫望江,水面宽,望不到对岸。水是浑黄的,翻着浪,一个接一个往下游滚,拍在岸边的石墩上,碎成白沫,哗啦哗啦响。江边拴着几条渡船,船夫蹲在船头抽旱烟,烟头的火一明一暗。远处还有几条货船,帆没全升起来,半吊着,风一吹,鼓得沉甸甸的。

洛青站在渡头的石阶上。风从江面上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水腥气。头发被吹散了,几缕碎发打在脸上,她伸手拨开。手放下来的时候,空落落的。

手里什么都没有。

剑忘在客栈了。方才在酒馆里,她满脑子都是那个瞎子的剑,没出鞘,三下就让那蛮汉跪了。她想得入了神,站起来就走,剑靠在桌腿边上,忘了拿。

身无长物。这词在陈秀才那里学过。陈秀才说,一个人穷得什么都没了。她那时候觉得,说的是周寡妇。一间破屋,几件破衣裳,一口豁了边的锅,死了连棺材都买不起。眼下她站在渡头上,风把衣摆吹得猎猎响,她忽然觉得,这词说的也是她自己。包袱在客栈,剑在客栈,沈太太给的碎银子花了一小半,剩下的揣在怀里。不多,够用一阵子,用完就没了。她没有家,没有去处,没有人在等她。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渡头来的。兴许是想看看江。兴许是走累了,随便找个地方站一站。兴许是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催着她往前走,走到这里,又不知道往哪走了。

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看江面。浪头一个接一个,不停。

她脑子里也在翻浪。

沈府的火。正厅里的烛光。沈怀远跪下去的姿势。血在青砖上铺开,黑红色,在烛光底下泛着油光。那两个穿红黑制服的人,两张脸,刻在脑子里,闭上眼看见,睁开眼也看见。她在望江城走了三天,看了几千张脸,没有一张是那两张脸。

还有沈晚棠。

洛青闭上眼。风带着水汽,湿漉漉扑在脸上。她闭着眼,看见的不是血。是晚棠苑的灯,橘黄色,暖暖的。炭盆里的火一跳一跳,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叠在一起。

她看见沈晚棠歪在榻上,手里拿着话本子,眼睛没看书,从话本子上方偷偷看她。她看见了,假装没看见。她端着茶走过去,沈晚棠飞快把目光收回去,耳朵红着,接过茶喝一口,嫌烫,骂她一句。她听着,不还嘴。

她看见沈晚棠坐在妆台前,她站在身后给沈晚棠梳头。头发又黑又密,滑得像绸子,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一梳到底。沈晚棠从铜镜里看她,她从铜镜里看见沈晚棠的目光。那目光亮亮的,烫烫的。她低下头,假装看梳子上的落发。

她看见沈晚棠捧着她的脸。离得很近,呼吸拂在她嘴唇上。沈晚棠眼睛里有泪光,有颤抖。她在那一个瞬间什么都不懂,又好像什么都懂了。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盆里的草,等着人来浇水,等人来松土,等人把她从盆里移出来种到地里。那个人浇水浇到一半,松土松到一半,停了。退了。走了。

洛青睁开眼。江水和闭眼之前一模一样,哗啦哗啦的。

她把右手伸到面前,张开五指。手指粗,关节突出,指甲剪得秃,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在沈府洗衣裳搓出来的,练拳练出来的。这只手什么都没握住。沈晚棠的手她握过。着火那晚,她攥着沈晚棠的手腕,攥得紧,骨节都发白了。后来松开了。沈晚棠先松的。

她把手放下来,揣进袖子里。

渡头上的人不多。几个等船的客人蹲在石阶上,有挑担的货郎,有挎包袱的妇人。一个老汉抱着孩子,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他不擦,就那么抱着,望着江面发呆。船夫蹲在船头,嘴里叼着烟杆,烟锅里的火星被风吹得一明一暗。

洛青的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落在渡头旁边一块空地上。

有人在卖艺。

空地不大,看热闹的人围了半个圈。圈里头,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在收场子。他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皮肤晒成古铜色,汗珠子顺着肌肉的纹路往下淌。脑袋是光的,一根头发没有,在日头底下锃亮。他手里拿着一条汗巾,擦额角的汗,擦完额角擦脖子,擦完脖子擦胸口,一块一块擦,不紧不慢。

他脚边放着几样东西。一把大刀,刀背上有几个豁口,刃口磨得发白,用了不少年头。几块青砖,码得整整齐齐,有两块从中间断了,断面齐整。还有一面铜锣,锣面坑坑洼洼的,槌子搁在上头,风一吹,槌子滚了一下,铜锣“嗡”地响了一声,闷闷的。

围观的人正在散。有人往铜锣里扔了几个铜板,叮叮当当的,有的滚到了地上。光膀子的汉子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放进腰间布兜里。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糖葫芦,吃得满嘴通红,眼睛还盯着那把大刀看,舍不得走。他娘过来拽他,他赖着,他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他瘪着嘴跟着走了。

洛青看了一会儿。那汉子擦完汗,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砖,一块一块摞起来,抱到墙角放着。有一块碎砖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捡了三回才捡起来。不是捡不起来,是腰不好使,蹲下去的时候呲了一下牙,撑着膝盖才站起来。

她在集市上见过这个人。

不是看他的拳脚。她到的时候场子已经快收完了,只看见他最后几个动作。收了拳脚,他没先讨赏钱。他走到圈边,把两个挤在最前头的小孩往后推了推,推到人墙后面,说了一句“看就看,别挡着,刀枪无眼的”。那两个小孩瘦得跟猴似的,衣裳上全是补丁,赤着脚,脚趾头冻得通红。他们没钱住店,在卖艺的场子里蹭暖和。

后来人群散了,那两个小孩还蹲在墙角,缩成一团。那汉子收拾完东西,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两个冷馒头,一人塞了一个。小孩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噎得直翻白眼。那汉子又摸出一个水囊,蹲下来,拔开塞子递过去。小孩接过去灌了几口,呛得直咳嗽。他就蹲在那里,等他们吃完喝完,才站起来,拎着东西走了。

洛青看见了。看见了他的拳头,也看见了他的馒头。

她从石阶上下来,走到那块空地上。那汉子正蹲着擦铜锣,铜锣面上沾了灰,他用袖子擦。擦了两下,抬头看见有人来,站直了。

“姑娘,场子收了,要看明儿赶早。”他嗓门粗,不大。和他场子里吆喝的时候不一样,场子里是喊的,现在是说的,嗓门收了大半。

洛青从怀里掏出布包,解开红绳,摸出一锭碎银子。不大,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她伸出手递过去。

那汉子愣了一下,看看银子,又看看洛青,没接。

“姑娘,你这是?”

“方才在集市上,”洛青说,“我看见你护着那两个小孩了。”

汉子眉头松开了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还是没伸手。

“那不算什么。糊口的营生,顺手的事。值不当赏。”

洛青看着他。他脸上有汗,有灰,有一道疤,从眉尾拉到颧骨。不深,但长。眼睛不大,亮,不是练武人那种凌厉,是厚道的亮。

“拿着。”洛青说。

她把银子塞进他手心里。手指碰到他掌心的老茧,粗粝得像砂纸。她的手缩回来,那汉子攥住了银子,张了张嘴。洛青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回石阶上,面朝江水,不动了。

那汉子站在空地上,攥着那锭碎银子,看着洛青的背影。风把她灰扑扑的衣摆吹得翻飞起来。她站在石阶上,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挺起来的草。他想喊她,张了张嘴,没喊出来。他把银子揣进怀里,弯腰拎起大刀和铜锣,往渡头另一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洛青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生了根。

风大,吹得人眼睛发涩。洛青眯着眼看江面。

一条渡船离了岸。船夫撑着篙,一下一下,船慢慢往江心去。船上有人,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衣裳的颜色。有青的,有灰的,有一件红的。红得扎眼。

她的目光落在那团红色上,跟着它往江心去。船到江心,浪大了,船身晃得厉害。那团红色也跟着晃,一上一下。

洛青想起沈晚棠那件水红色的褙子。走的那天穿的,像三月里的桃花。她站在马车旁边,水红的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得她更瘦了,肩膀窄窄的。

洛青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块玉佩。温热的,贴着心口。她又摸了摸旁边两本书,一本厚,一本薄,摞在一起。书角硌着手指,硬硬的,凉凉的。

她想起那本拳谱上歪歪扭扭的字。有的深,有的浅。深的地方墨洇了一大片,浅的地方像蚊子腿。有的笔画是抖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到那里力气用完了,笔自己滑出去。

洛青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紧。

风还在吹。渡船到了江心,那团红色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末了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江面上什么都没了,只有浑黄的水,和不停歇的浪。

洛青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很久。

风把头发上的布条吹散了,头发散了一肩。她没管。风把衣领吹开了,露出玉佩一角,在日头底下闪了一下,又藏进衣领里。风把她的影子吹得歪歪斜斜,拖在身后石阶上,像一个站不稳的人。

她站了很久。渡头上等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抽烟的船夫抽完了三袋烟。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天上,把江面染成一片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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