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步出醉仙居,一路向北,行至望江渡头,夕阳已然西斜。
望江渡地处望江城北,江面开阔,江水浑黄,浪涛层层奔涌,不住拍击岸边石墩,撞得碎沫四溅。江边泊着数条渡船,船夫坐于船头抽着旱烟,烟火星火明明灭灭。远处货船半落船帆,帆面被风撑开,静静浮于江上。
洛青站在渡头石阶之上。江风迎面吹来,裹挟着江水腥气。散乱发丝被风吹起,贴在脸颊,她抬手将发丝拂开。手垂落的一瞬,心中陡然一空。
她的佩剑落在了醉仙居。方才席间,她一心留意那名瞎子剑客的本事,那人未出剑便制住蛮汉,洛青看得失神,离席之时,竟全然忘了搁在桌脚的佩剑。
包袱与佩剑尽数遗落在客栈。沈太太赠予的碎银只剩大半,便是她眼下全部盘缠。她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也无人等候。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走到这渡头。或许只是想临江稍作停留,又或是行路太过疲惫。可当真立在此地,只觉前路茫茫,不知何往。
江风凛冽,洛青眯起双眼,望着滚滚翻涌的江水。
无数片段在心头翻涌。沈府大火、厅堂烛火、沈怀远下跪的模样、青砖地上蔓延开的暗红血迹,还有那两名身着红黑制服之人的容貌,一一刻在她心底。这三日,她走遍望江城,看过往来无数路人,始终寻不到那两张面孔。
思绪又落到沈晚棠身上。
洛青闭上双眼。湿润江风拂过眉眼。浮现在眼前的不是火光血色,而是晚棠苑内暖黄灯火,跳动的炭火,墙面上两道交叠的人影。
她还记得沈晚棠斜倚在榻上,手里捧着话本,目光越过书页,悄悄落在自己身上。洛青看破,并不点破,端着茶水走上前去。沈晚棠慌忙收回视线,耳尖泛红,伸手接过茶水,被烫到,出声嗔怪。洛青静静听着,并不回话。
她还记得立在妆台边,替沈晚棠梳发。乌黑发丝顺滑,木梳一梳便顺到底。铜镜之内,二人目光相撞。沈晚棠眼神灼热,洛青微微垂首,捡去梳齿间落发,避开那道视线。
她还记得沈晚棠抬手捧住她的面颊,二人相距极近,呼吸交缠。对方眼眶泛红,身子微微发颤。那时的她懵懂迟钝,心中却隐隐明白几分,只静静站着不动。她本是无根漂泊之人,好不容易得到旁人善待,奈何那人中途放手,转身离去。
洛青睁开眼。江水依旧奔流,涛声阵阵不绝。
她抬起右手,摊开掌心。这双手,曾在火场之中死死攥住沈晚棠的手腕,到最后,却是对方先松开,只余下满手空落。
她垂下手臂,将手掌收进衣袖。
渡头行人不多,石阶上散坐着等候渡船的旅人、货郎与妇人。有老汉抱着熟睡孩童,任由孩童口水浸湿肩头,自己望着江面出神。船夫依旧坐在船头,烟杆火星明灭不定。
洛青看向渡头一旁的空地。
一处卖艺的场子刚刚散场,还零星围着几名看客。场内一名壮年汉子正在收拾家什。他上身赤裸,肌肉紧实,肤色黝黑,汗珠顺着肌肤往下淌。光头在夕阳之下格外显眼。他拿过汗巾,一点点擦去身上汗水。
脚边放着一把带缺口的旧大刀,数块断口齐整的青砖,还有一面坑洼的铜锣。风吹动锣槌,轻轻撞在锣面,发出沉闷的嗡鸣。
围观之人渐渐散去,零零碎碎的铜板丢进铜锣,有几枚滚落在地。汉子俯身拾起,擦去尘土,收进腰间布袋。一个孩童攥着糖葫芦,不肯离开,死死盯着地上大刀,最后被妇人拉走。
汉子弯腰收拾青砖,起身时腰身滞涩,只得借膝盖发力,才慢慢站直身子。
洛青早前在城中集市见过此人。那日场子快要结束,她未曾细看拳脚,只记得散场之前,汉子特意把挤在前排的两个贫苦孩童拉开,叮嘱刀枪无眼,不要靠得太近。
人群散尽,两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蜷缩在墙角。汉子收拾妥当,取出两个冷馒头递给二人。见孩童吃得太急险些噎住,他又递过水囊,蹲在一旁守着,等两个孩子吃完,才收拾物件离开。
洛青亲眼见过他台上刚猛的拳脚,也见过他私下待人的和善。
她走下石阶,踏入空地。汉子正拿衣袖擦拭铜锣,见有人过来,直起身。
“姑娘,场子已经收了,要看戏,明日请早些过来。”
平日里他吆喝声洪亮,此刻说话声调低沉平和。
洛青解开怀中布包的红绳,取出一锭碎银,递到他面前。
汉子微微一怔,目光来回落在银子与洛青身上,没有伸手去接。
“姑娘,这是何故?”
“前几日集市,我见你照拂那两个孩童。”洛青开口。
汉子神色稍缓,喉结滚动,依旧推辞不受。
“不过举手之劳,我靠卖艺糊口,受不起这般赏赐。”
洛青直视着他。汉子脸上蒙着薄灰与汗珠,一道长疤从眉尾延伸至颧骨,眼神坦荡温厚,并无习武之人的凶戾之气。
“收下。”
她直接把银子塞进对方布满厚茧的掌心,随即收回手。汉子攥着银子,正要说话,洛青已经转身走开。
她回到石阶之上,静静临江而立。
汉子站在原地,握着那锭碎银,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江风吹动她的衣摆,身形虽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他几番想要开口,终究没有出声。收好银子,拎起器具转身离开,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石阶上的人影依旧立在原处,不曾挪动。
江风不停。一艘渡船撑篙离岸,缓缓驶向江心。船上人影错落,各色衣衫之中,有一抹红色格外惹眼。
洛青目光紧紧锁着那团红色,跟着船只移动。行到江心,浪涛翻涌,船身剧烈摇晃,那抹红影也随之起伏。
她想起拳谱册页上的字迹,墨迹深浅不一,有些笔画抖颤拖沓,处处透着落笔之时心绪纷乱。
渡船越行越远,江心那点红色慢慢缩小模糊,最后化作一道淡影,消弭在水天相接之处。江面重归空旷,只剩浑黄江水滔滔奔涌。
洛青站在原地,久久望着那片江水。
江风吹开束发布条,长发尽数散落在肩头。衣襟被风掀起,腰间玉佩闪过一点微光,随即又隐入衣料。落日下沉,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铺在石阶之上。
渡头来往之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船夫抽完三袋旱烟。落日余晖铺满江面,江水镀上一层金红。她始终一动不动,立在风里,遥遥望着奔流不息的望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