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城最气派的酒楼,便是望江楼。楼宇共三层,檐角高挑,梁栋雕花,楼门前悬着两盏硕大红灯笼。两名身着绸缎的伙计立在灯笼下,逢人便躬身行礼,满脸笑意。
楼内层层窗棂皆透出暖光,丝竹雅乐、劝酒笑语交织一处,从窗缝间溢散出来,落于街市之上。
望江楼对面隔一条窄巷,巷边便是阴沟。巷口堆积烂菜残叶与鸡毛,污水顺着沟盖缝隙渗出,漫遍路面,色绿浮油,群蝇盘踞其上,久久不散。巷道墙根遍生青苔,常年湿润湿滑,裹挟着经年不散的霉腐气息。
侯三与麻四,便蹲在此处。
二人身下垫着一捆烂稻草,皆是从菜市场捡拾而来,遭人踩踏、牲畜沾染,干透之后质地坚硬,硌得人皮肉生疼。
侯三对此毫不在意,开口道:“硌疼算不得什么,能有处落脚,已是万幸。”
麻四附和:“说得是。沿街乞讨之人,连稻草都无得铺垫,日日蹲坐地面,多半都熬出了痔疮。”
侯三嘴里咬着一截从扫帚上折下的草棍,草棍一端浸满口水,微微发潮。他双目细小,眼仁泛黄,布满细密红血丝。目光反复扫过望江楼进出的女子,上下打量,每扫视一遍,喉头便轻轻一动,似是吞咽口水,又似腹中饥鸣不止。
他肤色暗沉,并非日晒之色,而是常年积垢所致。油污尘土凝在面皮之上,结成硬壳。下巴胡须稀疏杂乱,长短不一。身上褂子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领口积着厚黑污渍,袖口破败成缕,裸露的手肘黝黑暗沉,不见原本肤色。
麻四蹲在他身侧,身形更矮更瘦。他双眼本就细小,平日眯成两道细缝,可每当看向往来女子,便骤然睁大,目光死死黏在旁人身上,不肯挪开分毫。
他惯爱窥探女子裙下。
每逢有女子行经巷口,他便歪头垂目,紧盯裙摆下方。裙摆随风扬起时,他便奋力伸长脖颈,不肯放过分毫。
早前有个卖花姑娘在巷口整理花篮,花篮不慎倾倒,繁花散落一地。姑娘俯身捡拾,腰身微弯,领口微微松开。麻四见状,当即起身,故作闲散踱步,走到姑娘身后,探颈窥探。
姑娘有所察觉,猛然回头,正对上麻四窥探的目光。她愣怔片刻,当即啐出一口唾沫,尽数落在麻四脸上。
“不知廉耻!”
麻四毫无恼色,缩着脖颈讪讪退回原处,抬手用衣袖擦去脸上唾沫,凑到侯三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我看清了,是白色的。”
侯三吐出嘴里草棍,重新折了一根衔在口中,斜睨他一眼。
“你就只看得见一片白色?眼界太低。”
麻四顿时不服,仰头反问:“白色已然不错,难不成你还见过更好的?”
侯三轻哼一声,抬着下巴,神色倨傲。
“前些日子我见过粉色的,还绣着花边。粉色之物,可比白色金贵得多。”
麻四愣了愣,随即嗤笑出声。
“一派胡言。你连女子的手都未曾碰过,哪里见过这些物件?”
侯三面皮涨得发黑泛红,双目圆睁瞪着麻四。麻四亦不肯退让,两两对峙,互不相让。
“我如何没见过!”侯三声调抬高几分,“前城东王寡妇晾晒衣裳,晾绳断裂,肚兜掉落地上,我随手拾起看过,确是粉面带花边的。你不信便罢。”
“原是王寡妇的旧物。”麻四撇嘴,“你既然拾起看过,为何不直接取走?”
“你懂什么。”侯三骂道,“王寡妇身量壮实,寻常人近不得身,寻常汉子都近不得她,谁敢去偷她的东西?”
二人就此争执起来。一人说粉色稀罕贵重,一人说白色素雅干净;一人嘲讽对方见识浅薄,一人斥责对方满口虚言。争执至酣处,侯三朝地面啐出一口浓痰,麻四不甘示弱,当即回啐,且吐得更远。
侯三再啐一口,痰迹落在麻四鞋面。麻四低头看罢,低声怒骂,随即朝侯三脸上啐去。侯三偏头躲开,痰液落在肩头,他也不擦拭,反手一抹肩头,径直甩向麻四身上。
二人相互唾骂许久,直到口舌干涩、气喘吁吁,方才停下,蹲在原地喘息不止。
片刻后,麻四从袖中摸出一根褶皱旧烟卷,不知从何处捡拾得来。他点燃烟卷,吸上一口,当即剧烈咳嗽起来。侯三伸手抢过烟卷吸食,亦是咳个不停。
二人轮流吸食这根残烟,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在寂静巷口格外刺耳。
烟卷燃尽,先前的争执已然作罢。二人再度蹲稳,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望江楼门前。
一名身着绿袄的年轻女子从楼内走出,鬓边簪着一枝绢花,行路之时腰肢轻摆,裙摆微微晃动。侯三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女子身形,喉头又是一阵滚动。麻四紧盯女子裙摆,再度伸长脖颈。
“你看这些女子。”侯三忽然开口,语声沉闷,似自语,又似与麻四闲谈,“平日里端庄雅致,行止规矩,说话轻柔。谁知背地里,皆是放浪模样。”
麻四收回脖颈,讪讪一笑,连忙附和。
“正是这个理。只要肯出钱,便能近身。”
侯三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微撇,欲言又止。他吐掉口中烂草棍,重新折来一根,咬得细碎。
巷间一时寂静。望江楼内的丝竹乐曲悠悠传出,隔着长街听不真切,曲调绵长,隐隐带着凄婉。楼前红灯笼光亮灼灼,将门前石阶映得通红。
一名身着锦缎的胖汉缓步走出酒楼,肚腹圆鼓,步履迟缓。两名伙计左右搀扶,躬身连声问候。
“爷慢行。”
胖汉抬手掏出一把铜钱,随手扬撒而出。铜钱落地,叮当作响。伙计们当即俯身捡拾,姿态卑微。
侯三盯着满地铜钱,眼底骤然泛红。他舔过干裂的唇瓣,喉头不停滚动。麻四亦是紧盯钱币,频频吞咽口水,二人却始终不敢上前。
望江楼的伙计、胖汉的仆从,皆是他们招惹不起的人物。二人只能蹲在阴沟边,静静看着,满心艳羡,却无半分胆量。
不多时,卖馄饨的老王头推着食车经过巷口。铁锅热气腾腾,馄饨香气四散,钻入二人鼻尖。两人腹中同时发出响亮饥鸣。
侯三抬眼望向食车,老王头瞥见他二人,眉头紧锁,当即推着车子往后避让。
侯三起身想要靠近,老王头不等他走近,舀起一瓢洗碗水,径直泼在二人脚边。水花飞溅,打湿侯三裤脚。老王头手持铁勺指着二人,厉声呵斥。
“两个无赖泼皮!速速走远,莫要污了我的摊子!”
侯三张唇欲辩,老王头的铁勺已然挥来。铁勺带风,堪堪擦过他的鼻尖。侯三心头一怯,缩颈后退,蹲回原地,低声嘟囔几句,语声细微,无人听清。
麻四看得偷笑一声,侯三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笑声顿时化作一阵咳嗽。
二人再度蹲回原处,依旧垫着那捆烂稻草,目光依旧定格在灯火通明的望江楼。丝竹声不绝于耳,灯笼彻夜明亮,往来路人行色匆匆,无一人侧目留意巷口的两人。
他们静立巷间,卑微渺小,如同阴沟边的顽石,途经之人皆会绕道避让,心生鄙夷。可二人早已习惯,纵有万般不堪,亦无可奈何。
天色渐晚,望江楼的灯笼愈发明亮,赤红灯火铺满长街。侯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露出一口泛黄残牙。麻四紧随其后,二人困倦难捱。
“走吧。”侯三开口,“蹲了整日,双腿早已发麻。”
麻四问道:“天色已晚,我们去往何处?”
侯三默然片刻,无以为答。他本可栖身的破庙,今日被一众乞丐占满,无处容身。麻四亦是无处可归,昨夜蜷在城隍庙供桌底下,夜半被老鼠咬伤脚趾,血流不止,他亦未曾理会,翻身便继续安睡。
“随意走走便是。”侯三道,“走着走着,总能寻到落脚之处。”
他缓缓起身,双腿麻木发软,扶着墙壁晃了两下,方才站稳身形。麻四紧随起身,二人一前一后,顺着阴沟边的小路,缓步走入巷道深处。
歪斜的两道身影,渐渐消融在沉沉暮色之中。
望江楼的灯火依旧明亮,丝竹乐曲依旧悠扬。街市行人渐渐稀少,晚风卷起落地枯叶,旋起又飘落。巷口残留的烂稻草被夜风拂动,散落几根草叶,随风飘至路中,被往来行人一脚踩平,紧紧贴在湿润的石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