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望江楼内脂粉腻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5/2 22:14:20 字数:5681

望江楼里,种种气味经年沤积。

酒气自地缝丝丝往上涌。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都有在此饮酒之人,泼洒的酒液渗入砖缝,缝中残留的酒糟渐渐霉变。霉气混着酒气,酿出一股又酸又甜的怪异气息。

姑娘身上带来脂粉香气,浓烈厚重。往来客商身上散出汗酸之气,肥硕的商人、枯瘦的账房、油滑的世家子弟,酒酣之后遍体黏汗,酸臭扑鼻。楼中卧房床幔之内,还闷着一股腥臊气息,密闭整日的屋子一经开启,浊气便扑面而来。

数般气味交织缠绕,长年累月浸进木梁布幔,也渗进往来之人的衣衫。初来的姑娘头几日难以忍受,反胃厌食,时日一久便习以为常,再也察觉不出异样。到最后,自身也成了这股气息的一部分。

花惊梦在望江楼待了六年,早已嗅不到这些气味。

她是楼里数一数二的红人。楼下龟奴见她下楼,都要躬身唤一声“花姐”;新来的姑娘要向她奉茶行礼,口称姐姐;老鸨向外人引荐,从不说这是楼中妓者,只道“这是我家惊梦”,仿佛她并非倚楼卖笑,是什么身份尊贵的人物。

她的衣着亦是华丽惹眼。大红抹胸紧紧束住身躯,边缘勒进皮肉,留下一圈红痕。外罩一层薄透纱衫,内里肌肤与抹胸轮廓隐约可见。裙裾开叉直抵大腿,迈步之时,腿部肌肤若隐若现。脚上一双大红绣鞋,鞋尖绣鸳鸯纹样,鸳鸯双目缝缀小珠,行走之间莹莹闪动。

她容貌算不上绝世。面庞略宽,下巴不够尖俏,鼻梁亦不算挺拔,单论五官,并无格外出挑之处。可拼凑在一处,自有一番勾人的风韵。一双眼睛生得最好,眼尾微微上挑,看向旁人之时,自带撩人之态。笑时唇角扬起,露出一口齐整白牙。

她生得爱笑,心底却少笑意。

陪酒应酬之时,她笑意盈盈,眉眼婉转。可这份笑意只浮于面皮,眼底始终一片寒凉,不见半分暖意。

席上,张老爷的手探了过来。

张老爷是城东布商,年约五十,体态肥硕,下颌堆叠数层赘肉,一笑便将双眼挤成两道细缝。他手指粗短,指甲缝藏着黑垢,手背汗毛浓密。那只手自桌下伸来,先轻轻搭在花惊梦腿上,而后指尖缓缓挪动。

花惊梦正举杯向李员外敬酒,腿上感触袭来,面上笑意反倒更浓几分。她侧过身子,左手轻轻拍开那只手,语声柔婉。

“张老爷,莫要这般毛手毛脚。”

张老爷嘿嘿笑了两声,将手收回。可没过半盏茶,那只手又再度伸来,越过裙衩边缘,触到了她腿上肌肤。

花惊梦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张老爷碗中。

“张老爷,吃肉。这双手该握碗筷,不该做别的勾当。”

说话间,她桌下右手稳稳将那只手拨开,力道不大,却态度坚决。

张老爷又是一阵嘿嘿的笑,此番便不再伸手。他低头啃食碗中肉块,吃得满嘴油光,肥肉油脂沾在嘴角,便伸舌头舔舐,咀嚼之声不绝。

花惊梦转头朝向李员外,继续劝酒。面上依旧挂着浅笑,可转头那一瞬,脸上笑意骤然敛尽,神色平平,不见喜怒。转瞬之间,再转回身,那副温婉的笑模样又重新浮起。

李员外酒量甚好,饮了许久面色也不见泛红。他目力不佳,看人总要微微眯起双眼。此人虽不会像张老爷一般肆意触碰腿脚,手掌却一直搭在花惊梦腰间,薄薄纱衫挡不住掌心传来的热度。

花惊梦任由他搭着。这般触碰,于她早已无甚所谓。自六年前老鸨为她梳拢那一夜起,这具身子便不再属于自己。

那一夜,她疼得咬破嘴唇,鲜血顺着下颌滴落,染在枕衾之上。客人离去之后,她独自躺在床上,睁着眼望了一夜帐顶。第二日天明,她换下染血枕套,丢进灶膛焚烧,飞散的灰烬落在手背上。

从那日起,她便明白,这副躯体归客人、归老鸨、归银钱所有。何人付了银两,便归何人。她不过是寄居在此躯壳之中,无力支付代价,只能任凭身子任人摆布。

酒过三巡,席上菜肴已所剩无几。盘中红烧肉只剩一滩油汁,鲈鱼骨架挂着少许残肉,碟中花生米零零散散。张老爷饮酒过量,口齿含糊,身子不住往花惊梦身上倚靠。李员外亦是醉意浓重,眯眼靠在椅背上,唇边含着笑意。

花惊梦站起身,扶着张老爷肩头,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只够二人听闻。张老爷嘿嘿发笑,借着她的力道勉强站起,脚步踉跄。

花惊梦对着李员外微微颔首:“李员外,暂且稍候。”

言罢,便扶着张老爷往楼上走去。

木质楼梯被踩踏得吱呀作响。张老爷一手搭在她腰上,一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晃。楼上廊道光线昏暗,只尽头点一盏油灯,穿堂风卷得灯火摇曳,墙上人影忽大忽小。

花惊梦推开房门,将张老爷扶至床沿坐下。床板受重压发出一声闷响。张老爷仰头望向她,脸上满是满足,嘴角油光在灯火之下泛着亮泽。

花惊梦立在他身前,垂眸看去。灯火自侧面照来,将她脸面分割成明暗两半,亮处带着笑意,暗处毫无神情。

她伸出手,替张老爷解开衣扣。指尖抚过纽扣,垂眼望着自己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一颗颗纽扣解开,露出身下肥厚皮肉,细密汗珠沾在肌肤之上。

张老爷的手又开始四处乱摸,指尖掐在她腰侧,令她身子微微一颤。她并未躲闪抗拒,面上笑意不变,眼底寒意依旧。

她心中念起,今日正是小翠轮休。

昨夜小翠同她讲,想去集市买一根红头绳。她给了小翠二十枚铜板,叮嘱她挑质地好些的,莫要选容易掉色的。小翠闻言满心欢喜,双目神采奕奕。

张老爷酒气扑面而来,熏得她双眼发酸。她微微偏头,脸颊擦过对方,凑到他耳边轻轻吹气。张老爷浑身一颤,口中发出含糊声响,猛地朝她扑来。

花惊梦被压倒在床上,后背抵着床沿,硌得生疼。张老爷身躯压在她身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她侧脸埋进枕头,枕间混杂着过往客人留下的汗味、脂粉以及种种浊气。

她睁着眼,盯着墙壁上一处指甲盖大小的黑斑,不知是霉斑还是虫粪。她死死盯住那一点,仿佛世间唯有此物真实,身上的男人、身上的痛楚、脸上的逢迎笑意、这间屋子,乃至整座望江楼,全都是虚妄。

不过半盏茶功夫,张老爷便完事。他翻身躺倒,大口喘息,汗珠顺着脖颈淌落,浸湿枕面。

花惊梦静静躺了片刻,才缓缓坐起身,整理散乱发丝,扯正歪斜的纱衫,系好衣带。动作缓慢熟稔,这般事她早已做过千百回。

她自枕下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张老爷随手接过胡乱擦拭,便将帕子丢在一旁,摸出钱袋,取出一锭银子搁在床沿。银锭在烛火下泛出刺目的白光。

花惊梦瞥了一眼,伸手拿起,收进衣袖。指尖触碰到银锭,手微微一颤。

她起身行至门边,回头望去。张老爷已然鼾声大作,嘴巴大张,露出满口黄牙,口水顺着腮边往下淌。

花惊梦拉开房门走出去。

廊道灯火依旧摇曳,烛火较之方才黯淡几分。她扶着墙壁缓步前行,走了数步,忽然停住,弯腰伏在墙边。腹中翻涌,酸意直抵咽喉,又被她强行咽回,喉咙灼烧般难受。

她直起身,调匀呼吸,将散乱发丝重新挽成发髻。衣袖之中银锭冰凉坚硬,抵着手腕。

走下楼梯,穿过大堂,她回到自己的屋子。屋内并未点灯,一片漆黑,唯有窗纸漏进淡淡月光,在地面投下一块灰白光影。她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伫立许久。

而后行至床边躺下。被褥是小翠下午方才更换,还留着皂角洁净的气息,没有楼中那些混杂的浊气。她将脸埋进被褥,深深呼吸。

黑暗之中躺了一阵,她摸出袖中银锭,借着月光端详片刻,塞进枕头底下,与往日积攒的钱财放在一处。

枕下用帕子包着不少银钱,银锭、碎银、铜钱鼓鼓囊囊。往日每回放进去,她都会细细清点,今夜身心疲惫,便省去了这一步。

门外传来三下轻叩,节奏分明,是二人约定的暗号。

花惊梦没有动弹,闷闷的声音隔着被褥传出:“进来。”

房门开启,小翠端着一碗热汤走入,将汤碗置于桌上,点亮油灯。灯火亮起,照见花惊梦模样,发丝散乱,衣衫褶皱,神色空洞,双眼半睁望着帐顶,好似一具抽空魂魄的躯壳。

小翠眼圈泛红,蹲在床边,语声轻柔。

“姐姐,喝些汤吧。我叫厨房熬的,放了红枣,补养气血。”

花惊梦并未看她,语气平淡。

“放在那边,我稍后再喝。”

小翠没有离开,蹲在床边,嘴唇开合几番,欲言又止。片刻后,她自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花惊梦枕边。

那是一根大红红头绳,编织成麻花样式,两端缀着细小珠子。

花惊梦眼珠转动,落到那根红头绳上,停顿一瞬。唇角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言语,只是重新闭上双眼。

“好看。”她的声音极轻。

小翠眼眶愈发通红,泪水在眼眶打转。她站起身,替花惊梦拉高被褥,盖住肩头。指尖碰到花惊梦肌肤,对方身子微微瑟缩,小翠连忙收回手,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花惊梦睁开眼看向小翠。那一道目光复杂难言。

“莫要哭,我尚且好好的。”

小翠抬手拭去眼角,勉强扯出笑意,泪水却顺着脸颊滑落。

花惊梦伸手拉过小翠,让她在床边坐下,拆开枕下包裹银钱的帕子,拣出几块碎银,塞进小翠掌心。小翠想要缩回手,花惊梦却紧紧攥住她的手掌。

“收好,切莫叫旁人知晓。”花惊梦压低声线。

小翠双手不住发抖,银块硌得掌心生疼。

“等钱财攒够,”花惊梦声音压得极低,“我寻人为你安排脱身,寻一处安稳地方,清清白白度日,嫁个本分人家。”

泪水终于自小翠眼眶滚落,一滴滴砸在花惊梦手背上,滚烫灼热。

“万万不可走上我这条路。”

说完这话,花惊梦松开她的手,转过身子面朝墙壁,将被褥拉至下颌,蜷缩起来。被子之下身形单薄瘦小。

小翠在床边坐了许久,油灯灯火数次跳动,窗上月光缓缓偏移。她握紧掌中的碎银,最终起身,轻步走向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床上蜷缩的人影。花惊梦一动不动,好似已然睡熟。

小翠吹熄油灯,推门离去。

屋门合上,花惊梦在被褥之中翻过身。黑暗里睁着眼望着紧闭的房门,过了片刻,伸手摸到枕边那根红头绳,拿到鼻尖轻嗅。新绳带着染料的刺鼻气息,鲜活浓烈。

她将红头绳攥在手心,合上双眼。

她幼时本是被家中卖入此地。

那年乡里蝗灾,蝗虫铺天盖地过境,田里庄稼、树上叶片尽数被啃食干净,连草根都未能幸免。她父亲蹲在田埂之上,呆坐整日,天黑才归家。第二日清晨,母亲替她梳好头发,辫梢系上家中仅剩的两根红头绳,换上一身虽有补丁却洗得干净的衣衫。

母亲开口道:“带你去镇上买糖。”

那时她年纪尚幼,信以为真,全然不知家中已然穷困到连糠粮都难以维系。

镇上一名身着绸衫的男子打量着她,如同估价货物。母亲接过三锭银子,反复数了两遍,双手不住颤抖。母亲看向她,眼中含泪,藏着满心愧疚苦楚,最后只化作一句。

“听话。”

说完便转身离去。她连声呼喊母亲,对方却不曾回头,拐过巷子便消失不见。她站在街上痛哭,那名绸衫男子攥住她的胳膊,力道极大,拖拽着她走向幽深巷弄。巷口光亮越来越窄,彻底隔绝在外。

自此她被送入这座楼。

彼时此地还叫群芳阁,后来更换老鸨,嫌名字俗气,改作望江楼。此地距离江河甚远,连河水都望不见几缕,老鸨却说此名雅致,合客人喜好。

从前她也不叫花惊梦,本名唤作翠花。老鸨嫌名字粗鄙,翻阅诗文典籍,才为她取了花惊梦这个名号。惊梦,恍然一场大梦。这名分落在她身上,恰似写照。

六年光阴,她在这床榻之上接待过无数客人。体态肥硕的,沉默寡言的,年轻的,年老的,种种人等,她大多记不清,唯独记得一人,名叫李砚。

李砚是她年少邻里,比她年长三岁。儿时二人一同下河摸鱼,爬槐树,田间放风筝。他皮肤黝黑,笑时露出一对小虎牙,遇事总爱挠头。从前她受人欺负,都是李砚出头相护,哪怕被打得鼻血横流,也还会对着她强说不痛。她替他擦拭血迹,泪水止不住往下淌。

被卖进楼中第三个月,李砚寻来了。

不知他跋涉多少路途,问询多少路人。那日龟奴匆匆上楼禀报,楼门外来了个乡下少年,跪在地上不肯离开,口口声声要寻翠花。

老鸨听闻,大笑出声:“如今竟还有这般痴心之人,倒是稀奇。”

彼时花惊梦正在梳头,梳子卡在发丝之间,扯得头皮刺痛。她僵坐在梳妆台前,一言不发。

楼下传来喧哗,叫骂声、哄笑声、推搡之声此起彼伏。一道沙哑的呼喊层层传上楼。

“翠花!翠花!我来接你回家了!”

她辨出那道声音。往日清亮如山泉,如今却嘶哑破碎,仿佛被砂纸磨过。

她起身走到窗边,蘸水戳破窗纸,凑上眼睛向外望去。

李砚跪在石阶之下,衣衫破烂,膝盖布料磨破,皮肉青紫。他身形消瘦,颧骨凸起,眼窝深陷,面上布满杂乱胡茬,嘴唇干裂,结着层层血痂。双目红肿,就这般挺直脊背跪在地上。

两名龟奴立在跟前,一人手持木棍,用棍端戳他肩头。

“走不走?”

李砚不为所动,目光死死盯着楼门,嘴唇微微翕动。木棍又戳向他胸口,他身子一晃,依旧跪得笔直。

街边围满看热闹的路人,议论之声嗡嗡不绝。

花惊梦隔窗看着,面上没有半分神情,泪水却无声不断滑落,滴落在纱衫之上。她心底万般念想,想要奔下楼去,可低头望见自己一身艳俗装束,又想起乡里流言,想起双方家人,伸到门闩的手又缓缓收回。

龟奴被耗得不耐,上前将李砚拽起。他双膝跪得麻木,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又再度跪下。木棍狠狠打在他后背,一声闷响,李砚闷哼一声,依旧撑着身子跪好。

老鸨缓步走出,手里嗑着瓜子,将瓜子皮随意吐落地面。她低头看向跪地的少年,好似看待挡路蝼蚁,摸出几块碎银丢在石板之上,银块滚出老远。

“拿上银两回去,你养不起她。”

李砚望着地上银子,不肯捡拾,嘴唇颤抖。

“我要见她。”

老鸨把瓜子皮吐到他脸上:“她不愿见你。”

高大男子跪在街头,失声痛哭,肩头不住耸动。围观众人喧闹声低了几分。

花惊梦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埋首于膝,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生生压抑住所有哭声。

最后护院上前,强行将李砚架走。他奋力挣扎,一声撕裂般的呼喊,唤的依旧是翠花。在他心中,她始终是乡野的翠花,而非楼中的花惊梦。

第二日,李砚又来了。不再下跪,只立在街对面墙根,遥遥望着望江楼大门。龟奴驱赶,他便往后退,等人离开又重新站回原处。

第三日、第四日亦是如此。他衣衫日渐褴褛,身形愈发瘦削,常常站到夜色沉沉,楼中灯火熄灭,才缓缓离去。

后来,他不再出现。一日,两日,接连数日都不见人影。

花惊梦托人打探消息。回报的说,李砚栖身的破庙早已空无一人,地上留有一滩深色痕迹,无人知晓他去向。有人说见他去往城南河畔,有人说已然回乡,还有人话说到一半便止住。

花惊梦听罢,默默回到屋内,闭门静坐许久。而后拿起梳子,缓缓梳理长发。铜镜之中,她面色惨白,眼底泛红。

那一夜,她没有落泪。

自此之后,她绝口不提李砚。后来小翠入楼,她同小翠讲楼中规矩,讲如何应付各色客人,却从未提起此人。

唯有一回,夜里饮酒过后,小翠为她擦拭脸面,她忽然攥紧小翠的手,力道极大。双眼紧闭,口中反复低声呓语。

“别找人。”

小翠追问她不要寻何人,她却不再应答,翻身睡去,眼角悬着一滴未曾坠落的泪水。

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响自街巷遥遥传来。楼中别处传来女子尖细的笑声,划破沉沉夜色。

花惊梦把那根红头绳放到枕下,与银钱放在一处。她转过身面朝墙壁,将被褥拉高,蜷缩起身子。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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