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望江楼内脂粉腻

作者:Thunderlig 更新时间:2026/5/2 22:14:20 字数:9363

望江楼里的气味是沤出来的。

酒气从地缝里往上冒,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有人喝,洒了的酒渗进砖缝,砖缝里的酒糟发了霉,霉味和酒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又酸又甜的怪味。脂粉香是从姑娘们身上来的,浓得发腻,像一碗白糖里又加了半碗蜂蜜,甜得齁嗓子,甜得让人想吐。汗酸味是从客人身上来的,那些肥头大耳的商人、瘦骨嶙峋的账房、油头粉面的少爷,喝多了酒就出汗,出的汗是黏的,挂在皮肤上,带着一股子酸臭。还有一股味道,从楼上的床幔里捂出来的,骚腥的,闷闷的,像夏天关了一整天窗户的屋子,推门进去那股子味扑面而来,打你个跟头。

这些气味搅在一起,在望江楼里沤着,沤了一年又一年,沤进了木头里、布幔里、人的衣裳里。新来的姑娘头几天受不了,恶心,吃不下饭。过几天就习惯了,闻不出来了。再后来自己也成了这气味的一部分。

花惊梦在望江楼里待了六年,早就闻不出来了。

她是楼里的红人。红到什么样的程度呢?楼下的龟奴看见她下楼,要弯腰喊一声“花姐”;新来的姑娘要给她敬茶,叫她一声“姐姐”;老鸨跟人介绍她,不说“我们楼里的姑娘”,说“我们家惊梦”。好像她不是这楼里接客的,好像她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她穿得也像个人物。大红的抹胸勒得紧紧的,胸口两团白肉挤在一起,挤出一条深深的沟,抹胸的边缘勒进了肉里,勒出一道红印子。外面罩一件蝉翼般的纱衫,薄得透明,隔着纱衫能看见底下白花花的皮肤,抹胸的轮廓一清二楚。裙子开叉开到大腿根,走路的时候腿一迈,白花花的肉一隐一现,像藏在荷叶底下的鱼,偶尔露出肚皮,白得晃眼。脚上是一双大红绣花鞋,鞋尖绣着一对鸳鸯,鸳鸯的眼睛是珠子缝的,走起路来一闪一闪的。

她长得不算顶好看。脸盘子有点大,下巴不够尖,鼻子不够挺,单看哪一样都不算出挑。可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有人把一碗醋、一勺糖、一把辣椒面搅在一起,你尝一口说不出是什么味,可就是放不下筷子。她的眼睛最勾人,不大,但媚,眼尾往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钩你,钩住了就不放。笑的时候嘴角往上弯,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她笑起来好看,可她不爱笑。

陪酒的时候她笑。笑得甜,笑得媚,笑得像刚剥开的荔枝,水灵灵的,甜丝丝的,让人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可那个笑只挂在脸上,到不了眼睛。她的眼睛是不笑的,不管嘴角弯得多高,眼睛里始终是冷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看着亮晶晶的,底下是死的。

张老爷的手又摸上来了。

张老爷是城东的布商,五十来岁,肥头大耳,下巴上的肉叠了三层,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挤成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油腻腻的,像抹了猪油。他的手指短而粗,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的汗毛又黑又密,像猪鬃。他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落在花惊梦的大腿上,先是轻轻地搭着,像一只趴在石头上的癞蛤蟆。然后开始动,手指在她的腿上慢慢地爬,像毛毛虫,一节一节地往前拱。

花惊梦正端着酒杯给对面的李员外敬酒,感觉到大腿上的那只手,脸上的笑没有变,甚至更甜了一些。她侧过身,伸出左手,轻轻地拍了一下那只手,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拖着长长的尾音:“张老爷,您又毛手毛脚的。”

张老爷嘿嘿笑了两声,手缩回去了。缩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又摸上来了。这回更往上,手指碰到了裙子的开叉处,指尖探进了开叉的边缘,触到了里面滑溜溜的皮肤。

花惊梦放下酒杯,拿起筷子给张老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笑着说:“张老爷,吃肉。您这手啊,该拿筷子,不该拿别的。”说着,她的右手在桌下不动声色地把那只手拨开了,用的力气不大,但很坚决,像是把一只爬上桌子的蟑螂弹下去。

张老爷又嘿嘿笑了两声,这次没有再把手上来了。他低头吃那块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肥肉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舌头舔回去,舔得吧唧吧唧的。

花惊梦转过脸去,面向李员外,继续敬酒。她的脸上还挂着笑,嘴角弯着,露出牙齿,甜得像刚剥开的荔枝。可在转脸的那一瞬间,那个笑没了。不是慢慢没的,是一下子没的,像有人把一盏灯吹灭了,啪的一下,脸上什么都没有了。那张脸在烛光下显得很平,平的像一张纸,纸上什么都没画,白的,空的。

这个过程很快,快得像眨了一下眼睛。她转向李员外的时候,那个笑又挂上去了,甜丝丝的,水灵灵的。

李员外的酒量好,喝了半天脸都不红。他的眼神不好使,看人眯着眼,像是总在辨认你是谁。他的手比张老爷老实,不往腿上摸,但也不闲着——他的手搭在花惊梦的腰上,搭了很久,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纱衫传过来,热烘烘的,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热灰。

花惊梦由他搭着。腰上多一只手,少一只手,对她来说没有区别。她的身体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从六年前老鸨替她梳拢的那天晚上起,就不是了。那天晚上她疼得把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完事之后客人走了,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把染血的枕头套换下来,塞进灶膛里烧了,灰烬从灶膛里飘出来,落在她手背上。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了一件事:身体不是自己的。是客人的,是老鸨的,是银子的。谁花钱就是谁的。她自己不过是住在这具身体里的一个租客,付不起房租,只能让身体出去卖。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盘子里的红烧肉只剩下一汪油,清蒸鲈鱼的骨头上还挂着几丝肉,花生米零零散散地躺在碟子里。张老爷喝得舌头都大了,说话含混不清,一个劲儿地往花惊梦身上靠,脑袋差点栽进她怀里。李员外也喝了不少,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花惊梦站起来,扶着张老爷的肩膀,笑着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只有张老爷能听见。张老爷嘿嘿笑着,被她扶着站了起来,脚步踉跄,像一只站不稳的肥鹅。花惊梦朝李员外点了点头,说了句“李员外稍坐”,便扶着张老爷往楼上走。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花惊梦走在前面,张老爷跟在后面,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晃。楼上的走廊很暗,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忽大忽小的,像鬼影。

花惊梦推开一间房的门,把张老爷扶进去,扶到床边坐下。张老爷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床板被压得吱嘎一声响,像是受了委屈。他仰起头看着花惊梦,油腻腻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嘴角的油还没擦干净,在灯下反着光。

花惊梦站在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亮堂堂的,一半黑黢黢的。亮的那一半挂着笑,黑的那一半什么都没有。

她伸手去解张老爷的衣扣。手指碰到扣子的时候,她的眼睛垂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白白的,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红得像血。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肥肉,肉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下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油。

张老爷的手又开始不老实了,在她身上乱摸,摸到腰上的时候,手指掐了一下,掐得她微微一颤。她没有躲,也没有挡,脸上的笑没有变,眼睛里的冷也没有变。

她想起今天是小翠轮休的日子。

小翠昨晚跟她说了,今天想去集市上买根红头绳。她给了小翠二十个铜板,说买根好的,别买那种掉色的。小翠高兴得眼睛都亮了,像两颗星星。

张老爷的嘴凑上来了,满嘴的酒气喷在她脸上,熏得她眼睛发酸。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嘴唇擦着他的脸颊过去,落在了他的耳朵上。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张老爷浑身一颤,像被电打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整个人朝她扑了过来。

花惊梦被他压倒在床上,后背硌在床沿上,硌得生疼。张老爷的身体压在她身上,沉得像一堵墙,压得她喘不上气。她偏过头,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是上一个客人留下的,汗味、脂粉味、还有别的什么味道,混在一起,闷闷的,像捂了好几天的抹布。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枕头边上的墙壁。墙壁上有一个黑点,不知道是霉斑还是虫屎,指甲盖大小,长在那里很久了。她盯着那个黑点看,看得入了神,好像那个黑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实的东西,别的都是假的,压在她身上的这个男人是假的,胸口那两团被挤得生疼的肉是假的,那个笑是假的,这间屋子是假的,整个望江楼都是假的。

只有那个黑点是真的。

张老爷折腾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完了。他翻下身去,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淌到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花惊梦躺了一会儿,慢慢地坐起来,伸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把那件被扯歪了的纱衫拉正,系好带子。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闭着眼睛都能做的事情。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张老爷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把帕子扔在一边。他从床头摸出钱袋,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床沿上。银子在烛光下泛着白光,白得刺眼。

花惊梦看了那锭银子一眼,拿起来,塞进袖子里。她的手在碰到银子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老爷已经打起了呼噜,嘴张着,露出里面稀稀拉拉的黄牙,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挂在腮帮子上,亮晶晶的。

花惊梦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油灯还在尽头亮着,火苗比刚才矮了一些,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扶着墙弯下了腰。胃里的东西往上翻,翻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酸酸的,辣辣的,烧得喉咙生疼。

她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拢了拢,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摸了摸袖子里那锭银子,硬硬的,凉凉的,硌着她的手腕。

她下了楼,穿过大堂,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画了一个灰白色的方框。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床边,躺了下去。床上的被褥是干净的,下午小翠刚换过的,有一股皂角的味道。她把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皂角的味道,干净的,朴素的,没有酒气,没有汗酸味,没有那种床幔里捂出来的骚腥味。

她闭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锭银子,举到眼前。月光照在银子上,银子白花花的,亮得晃眼。她看了一会儿,把银子塞进枕头底下,和之前攒的那些放在一起。

枕头底下已经攒了不少了。有银锭子,有碎银子,有铜板,用一块帕子包着,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小包袱。她每次把钱塞进去的时候都会数一遍,数得很慢,很仔细,一块一块地数,一文一文地数。数完了,包好,塞回枕头底下,躺下,闭眼。

今天晚上她没有数。她太累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下,不轻不重,是固定的暗号。花惊梦没有动,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进来。”

门开了。小翠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点亮了桌上的油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花惊梦的样子——头发散了,衣裳皱巴巴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睁着,望着帐顶,像一具被抽空了的躯壳。

小翠的眼圈红了。她走过去,蹲在床边,轻声说:“姐姐,喝口汤吧。我让厨房熬的,放了红枣,补气血的。”

花惊梦没有看她,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放着吧,一会儿喝。”

小翠没有走。她蹲在床边,看着花惊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花惊梦的枕头边上。

是一根红头绳。大红的,亮闪闪的,编成了麻花辫的样子,两头还缀着两颗小小的珠子。

花惊梦的眼珠转了转,落在红头绳上,停了一瞬。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又把眼睛闭上了。

“好看。”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小翠的眼眶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她站起来,把被子给花惊梦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手指碰到花惊梦的肩膀时,花惊梦微微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了。小翠的手缩了回来,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花惊梦睁开眼,看了小翠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温柔太轻了;不是心疼,心疼太浅了。

“别哭了,”花惊梦说,声音还是淡淡的,“我还没死呢。”

小翠抹了一把眼睛,笑了。笑得很勉强,嘴角往上弯着,眼泪却往下淌,弯弯曲曲地挂在脸上,像两条小河。

花惊梦伸手把小翠拉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帕子包着的小包袱,解开,从里面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小翠手里。小翠的手缩了一下,花惊梦的手追过去,把银子攥在她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拿着,”花惊梦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藏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小翠的手在抖,银子在手心里硌得生疼。

“等够了数,”花惊梦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小翠要侧着耳朵才能听见,“我找人送你出去。寻一处清净地,干干净净过活,嫁个好人家。”

小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掉在花惊梦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千万别走我的路。”花惊梦说。

这句话说完了,她松开了小翠的手,转过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在被子里几乎看不出来,像床上只躺了一个孩子。

小翠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好几次,久到窗纸上的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她把那几块碎银子攥在手心里,最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花惊梦还面朝墙壁蜷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小翠吹灭了油灯,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花惊梦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伸手摸到枕头边那根红头绳,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红头绳是新买的,有一股染料的味道,刺鼻的,新鲜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她把红头绳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她其实是被卖进来的。

那年她十四岁,老家闹蝗灾,蝗虫过境的时候天都是黑的,遮天蔽日的,像一大片乌云压下来。蝗虫吃光了地里的庄稼,吃光了树上的叶子,连草根都没剩下。她爹蹲在地头上,看着被啃得精光的地,蹲了一整天,天黑透了才回家。第二天一早,她娘把她的头发梳得光光的,编了两条大辫子,辫梢扎了红头绳,那是家里最后两根红头绳。她娘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发白,比平时穿的那件干净多了。她娘说,带你去镇上买糖吃。她信了。她那时候还小,不知道家里连糠都快没了,哪来的钱买糖。

镇上有个穿绸衫的男人,笑眯眯地看着她,上下打量,像在估一头牲口。她娘接过三块银子,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手抖得厉害,银子在手里哗啦哗啦响。她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泪,有愧疚,有说不出的苦,最后全咽回去了,变成一句:“听话。”然后转身走了。她追出去,喊娘,喊了好几声,她娘没回头,走得很快,拐进巷子就不见了。她站在街上哭,穿绸衫的男人拽着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子,拽着她往一条更深的巷子里走。她回头看那条巷子,巷口的光越来越窄,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缝,啪的一下合上了。

她被带到了望江楼。

那时候望江楼还不叫望江楼,叫群芳阁。后来换了老鸨,嫌名字土,改成了望江楼。可哪里望得见江呢,隔着七八条街,连条河都看不见。老鸨说这叫雅致,客人喜欢雅致的。

花惊梦那时候也不叫花惊梦,叫小翠。就是现在小翠的那个小翠。她原来的名字叫翠花,土得掉渣,老鸨皱着鼻子说这名字不行,卖不上价,翻了一晚上的书,翻了半本《花间集》,又翻了半本《全唐诗》,最后拍板叫花惊梦。惊梦,惊一场梦。名字是好名字,可她觉得像是在说她自己。

她这一辈子,可不就是一场惊了的梦,一惊就醒了,醒了一看,什么都没变,还是那张床,那堵墙,那个黑点。

她在这张床上躺了六年,接了不知道多少个客人。有像张老爷那样肥头大耳的,有像李员外那样闷声不响的,有年轻的,有老的,有喝酒的,有不喝酒的,有快的,有慢的。她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一个人。

那个人叫李砚。

李砚是她老家的邻居,比她大三岁。小时候他们一起在村口的河里摸过鱼,一起爬过村后那棵大槐树,一起在麦田里放过风筝。他长得黑黑瘦瘦的,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说话的时候喜欢挠头,挠完了又挠,像脑袋上长了虱子。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他替她打过架,被人打破了鼻子,血流了一脸,还咧着嘴对她笑,说没事,不疼。她给他擦血,手抖得厉害,他抓住她的手,说真不疼,你别哭。但她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她被卖到望江楼的第三个月,李砚找来了。

他不知道是怎么找到的,走了多远的路,问了多少个人,花惊梦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下午,龟奴跑上楼来说,门口来了个乡下小子,跪在那儿不肯走,说要找翠花。老鸨问哪个翠花,龟奴说就是花惊梦。老鸨笑了,笑得很大声,说这年头还有这么痴情的,稀罕。

花惊梦正在梳头,手停了一下,梳子卡在头发里,拽了一下,拽得头皮生疼。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梳子卡在头发里,手悬在半空中。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骂,有人在笑,有人在推推搡搡。花惊梦听见一个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沙哑的,喊着一句话,喊了一遍又一遍:“翠花——翠花——我来接你回家了——”

她听出来了。是他的声音。可是不一样了。以前他的声音亮堂堂的,像山里的泉水,叮叮咚咚的。现在这个声音是哑的,是破的,像是嗓子眼里塞了砂纸,每一句话都磨得血肉模糊。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是铜的,磨得不太亮,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雾。她看见自己脸上的妆还没上全,半边脸白,半边脸黄,像一张画了一半的画。她的手在抖,梳子还在头发里卡着。

楼下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哑了,像是喊了太多遍,嗓子已经喊不出完整的字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纸糊得很厚,她用手指蘸了口水,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把眼睛凑上去。

她看见了李砚。

他跪在望江楼门口的石阶下面,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膝盖处磨出了两个大洞,露出底下黑紫色的皮肤。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下巴上全是乱糟糟的胡茬。他的嘴唇干裂了,裂了好几道口子,血痂一层一层的,像干涸的河床。他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两个桃子,不知道哭了多少回。他就那么跪着,腰挺得直直的,像一根被风吹了又硬撑着的竹子。

两个龟奴站在他面前,一个叉着腰,一个手里拿着棍子。拿棍子的那个用棍子戳了戳李砚的肩膀,说:“走不走?”李砚没动,眼睛直直地望着望江楼的门,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龟奴又戳了一下,这回戳在胸口上,戳得他往后仰了一下,又弹回来,还是直直地跪着。

围了很多人。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过路的,都停下来看热闹。有人在笑,说这小子怕是疯了。有人在叹气,说也是个痴情种。有人说,这种地方哪有什么真情,都是银子的事。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围着一块腐肉。

花惊梦站在窗户后面,透过那个小洞看着这一切。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泪却下来了。眼泪从眼睛里涌出来,无声无息地淌过脸颊,淌过下巴,滴在她胸口的纱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因为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是直的,嘴是闭着的,只有眼泪在流,像一条不听话的小河,自己找了个河道就往下淌。

她多想下去。多想推开那扇门,跑下那十八级台阶,穿过大堂,推开大门,跑到他面前,跪下来抱住他,说带我走,现在就走。她的手已经抬起来了,碰到了门闩。门闩是铁的,冰凉的,指尖碰到的时候像被烫了一下。她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大红的抹胸,透明的纱衫,开叉到大腿根的裙子,脸上还没卸干净的脂粉。她这个样子,怎么见他?她这个样子,就算跟他回去了,村子里的人怎么说?他娘怎么说?她爹她娘的脸往哪儿搁?

她缩回了手。

门外又传来一阵骚动。龟奴不耐烦了,一把揪住李砚的领子把他拽了起来,李砚挣扎着,膝盖已经跪得没有知觉了,站都站不稳,踉踉跄跄地往前栽了一下,又被龟奴推了回去。他摔在地上,爬起来,又跪下去。龟奴抡起棍子,照着他的后背就是一下,闷闷的一声响,像打在装满了粮食的口袋上。李砚闷哼了一声,身子往前一趴,双手撑在地上,撑了一会儿,又慢慢地直起来,重新跪好。

花惊梦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老鸨从楼里走出来了,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着,瓜子皮从嘴角飞出来,飘了一地。她走到李砚面前,低头看着他,像看一只挡了路的蚂蚁。她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扔在地上,银子在石板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拿着,回去吧,”老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养不活她。”

李砚看着地上的银子,没有捡。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来:“我要见她。”老鸨嗑了一颗瓜子,把瓜子皮吐在他脸上,说:“她不见你。”李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个大男人,跪在青楼门口,哭得像个小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发不出声音。围观的安静了一瞬,又嗡嗡嗡地响起来了,这回声音小了,像是不太好意思大声说了。

花惊梦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牙齿咬得咯咯响。她没有发出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猫。

后来是两个护院把李砚架走的。他挣扎,喊了一声,那一声像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带着血,带着骨头渣子,喊的是她的名字,也不是她的名字。

他喊的还是翠花。在他心里,她永远是翠花,不是花惊梦。

他第二天又来了。这回没有跪,站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远远地看着望江楼的门,站了一整天。龟奴出来赶,他就往后退几步,龟奴走了,他又站回来。他不闹了,也不喊了,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也来了。

他每天都来,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着。他的衣裳越来越破,人越来越瘦,眼睛越来越深,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他有时候站一会儿就走了,有时候站到天黑,站到望江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他才转身走。他转身的时候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花惊梦每天都从窗户的那个小洞里看他。有时候他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她的心就揪着,不在的时候她的心更揪着。

她怕他不来了,又怕他还来。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怕什么,只知道胸口那个地方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灌进来的是风,凉飕飕的。

有一天,他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没来。

花惊梦托人打听过。那个人回来跟她说,李砚住的破庙里没人了,铺盖卷也不在了,地上有一摊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问了一圈,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看见他往城南走了,城南有条河。有人说他回乡下了。有人说他病了,病得很重,怕是……话没说完,看了一眼花惊梦的脸色,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花惊梦没有说话。她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关上门,坐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头,一下一下的,从头皮梳到发梢,梳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每一个结都梳开。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脸白白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上没有血色,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她没有哭。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李砚这个名字。小翠来了之后,她跟小翠说过很多话,说过望江楼的规矩,说过哪个客人好伺候哪个不好伺候,说过怎么笑才能让客人高兴,说过怎么哭才能不让客人看见。但她从没跟小翠提过那个人。

只有一次。那天晚上喝了酒,她躺在床上,小翠给她擦脸。她忽然抓住小翠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都嵌进小翠的手背里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小翠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见。她说的是:“别找人。”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含混不清的,像是梦话,又像是呓语。

小翠问她别找什么人,她没回答,翻了个身,睡着了,眼角挂着一滴泪,亮晶晶的,像一颗没来得及落下来的雨。

那滴泪到底没落下来。

望江楼外的更夫敲了三更,梆子声从街上传进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楼上的某个房间里传来一声女人的笑,尖尖的,像指甲划过玻璃,在夜里传得很远。

花惊梦把红头绳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些银子放在一起。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

夜深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