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落魄才子坐阶前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5/3 22:04:36 字数:3278

城隍庙后巷,巷道逼仄,仅容一人通行,二人相逢,便只得侧身避让。两侧高墙耸立,抬首不见天色,墙皮片片剥落,露出内里青砖。砖缝间生着几丛蕨草,色泽半青半黄,枝叶垂落。巷底立着一扇木门,门框歪斜,漆面尽数褪尽,木料经雨水长久浸泡,通体发黑,伸手触碰,触感黏湿。

温先生便居于此地。

推门而入是一条过道,愈发狭窄,行走之时,肩头直蹭两侧墙壁。过道尽头是一间小屋,屋舍狭小,仅摆得下床与方桌,转身尚且局促。屋顶瓦砾碎裂数处,逢上雨天便漏雨,他寻来洗脸盆承接雨水,整夜叮咚作响。屋墙乃是土坯筑成,潮气向内浸透,墙面生出一层绿苔,触感滑腻。他并不擦拭,口中常道此乃刘禹锡“苔痕上阶绿”之句。只是刘禹锡笔下苔痕生于阶前,他家中苔痕漫上土墙,连被褥也沾得一片青绿。

四壁糊满纸张,纸面泛黄,边角卷起,不少地方遭水浸过,墨迹晕开,字迹模糊不清。纸上皆是他亲手所作诗篇,一张接一张,密密贴满墙壁,自床头直至桌旁,再延至屋门,不留半分空隙。他卧于床榻,睁眼所见,尽是自己的诗作。

其中有一首咏蜡烛:“红烛空垂泪,青衫自染尘。”作诗那夜正逢落雨,穿堂风卷进屋舍,烛火不住摇曳,他便以为烛火是在为自己落泪。

又有一诗:“此生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他从未骑过驴子,只曾在集市远远见过一回。在他心中,诗人理当骑驴。骑马流于俗套,徒步行路太过劳苦,唯有骑驴,步调从容,方合落魄才子的身份。可他往返城隍庙至望江楼,全凭双脚跋涉,脚底磨出满是水泡,从无驴子代步。

每做完一首诗,他便高声诵读一遍。读完自觉写得绝妙,眼眶泛红,不多时泪水便滚落下来。他举衣袖拭去眼泪,再读一遍,又再度落泪。哭过之后,心中暗自忖度,自己与杜甫,不过差了一官半职。杜甫仕途不顺,是一代诗家;他同样无官无职,也该是诗人。杜甫家境贫寒,他亦是衣食难继;杜甫命途多艰,他同样受尽苦楚。杜甫写下“安得广厦千万间”,他作“红烛空垂泪”,纵然字句尚有差距,内里心境却是相通。

这般念头一出,他哭得愈发厉害。

哭罢,腹中饥肠辘辘。

他翻找桌上瓷碗,碗底结着一层干透的粥垢,刮下些许,尚且不够填腹。灶台边放着一把青菜,菜叶萎蔫,根部还裹着泥土。他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动手。生火做饭,要劈柴,要耗费气力,他已是浑身乏力,就连端碗之时,双手都止不住颤抖,汤水时常洒得满桌皆是。

他索性出门去。

街上狂风呼啸,洗得发白的青衫紧紧贴在身上,衬得身形骨瘦嶙峋。衣衫布料已然朽坏,领口磨出毛边,袖口破开一处大洞,寒风从中灌入,将衣料吹得鼓鼓胀起。

他先去往一间书铺。

书铺门面狭小,门前悬着一块牌匾,上书“翰墨斋”三字,烫金金粉大半脱落,唯有“翰墨”二字尚可辨认,“斋”字只剩一点残迹。铺中孙掌柜年约五十,两撇鼠须,一双小眼,看人之时,便眯成两道细缝。

温先生踏入铺内,腰身深深弯下,脸上勉强挤出笑意,嘴角向上扯到一半便僵住,双眼眯起,满脸皱纹挤作一团。

“孙掌柜。”他语声轻缓,唯恐惊扰旁人,“上回您提及的抄书差事……”

孙掌柜自账本后抬眼,自上而下将他打量一遍,随即低下头,继续拨动算盘,算珠噼啪作响。

“上回那本《千字文》,”温先生又往前挪半步,腰弯得更低,下巴几乎要抵到柜台,“我来抄。连夜便可完工,字迹定当工整,一笔不敢潦草。”

算盘声响骤然一顿。孙掌柜再度抬眼,此番注视他许久。

“先前你还说,《千字文》不过蒙学读物,做此事是辱没斯文。”孙掌柜声调平平。

温先生脖颈开始泛红,血色一路漫过下颌、脸颊,直窜至耳尖。嘴唇不住哆嗦,几番欲言,又将话语咽回腹中。

“抄。”他声音比方才还要微弱,“无论什么,我都抄。”

孙掌柜凝视他片刻,自抽屉取出一小块碎银,放置柜台之上。银块不过指甲盖大小,在台面上滚了一圈方才停下。温先生目光死死盯住那碎银,眼珠跟着银块转动,银块停住,他的目光也随之定格。

“限期三日。”孙掌柜伸出三根手指,“三日之后前来交稿。少一页,扣薪;错一字,扣薪;字迹拙劣,亦要扣薪。”

温先生连连点头,头颅几乎要磕碰到胸口。他伸手去取银两,指尖刚触到银块,孙掌柜手掌便一把按住。温先生指尖冰凉,孙掌柜的掌心温热。

“先抄文稿,事后再付银两。”孙掌柜说道。

温先生只得收回手。他立在柜台之前,静静站了一阵,弯腰过久,腰肢酸痛,便缓缓直起些许身子。脸上笑意依旧僵着,嘴角拉扯,眉眼眯起,皱纹堆叠。

“好。先抄后付。”

他转身离开书铺。寒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颈,双手拢入衣袖,垂着头沿街慢行。走不多远,停下脚步,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一声长叹,悠长沉重。吐尽胸中浊气,又深深吸气,亦是绵长。

他继续前行,行至望江楼对面,便不再走动。

望江楼对面开着一处茶馆,名曰听雨轩。名头雅致,实则不过售卖大碗粗茶。门口摆着几张桌凳,桌腿歪斜,凳面漆面磨尽,坐上去硌得人皮肉生疼。来此处饮茶的皆是市井贩夫,脚上沾满泥污,说话嗓门洪亮,喝一口茶,便高声怒骂几句,骂完再继续饮茶。

温先生不曾踏入茶馆。一碗茶要两个铜板,他连这数文铜钱也舍不得花销。他坐在茶馆门外石阶之上,石阶冰凉,坐久了臀部发麻,他也毫不在意。李白斗酒诗百篇,他温先生坐于石阶遥望望江楼,也算得一桩风雅事。

他目光直直望向街对面的望江楼。

楼门大开,门前红灯笼随风来回摇晃。往来女子身着各色衣裙,红绿粉紫,色彩鲜亮。她们行路姿态异于寻常妇人,腰肢轻摆,步履细碎,裙摆随风漾开。

温先生目光追随着一名女子。那女子身着水绿衣衫,发髻高挽,头上插一支金步摇,走动之时,金饰轻轻晃动,碎光点点。她行至楼门前,同一名身着绸缎的男子低声交谈,语声低微,听不清内容,只看得见双唇开合,唇色艳红。

温先生心跳骤然变快,视线自女子面庞移至胸前,再落向腰肢、臀部,最后又转回脸庞。呼吸渐渐粗重,鼻翼不停翕动。无数词句在心中翻涌,皆是取自读过的诗篇,自己写过的话本,还有无数个无眠夜里臆想的光景。

他心中反复默念: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他将自己幻想作《长恨歌》中的唐明皇,把楼中女子视作杨贵妃。他是多情君王,她们是倾国美人,他愿为她们荒废早朝,她们甘愿为他赴死。

可他终究不是唐明皇,望江楼那道门槛,他从来不曾踏进一步。

曾有一回,他鼓足勇气走到楼前,守门龟奴将他拦下,上下扫过他一番。

“先生,我们这里不收诗作。”

一旁几名姑娘掩口嗤笑,笑声连绵不绝。温先生立在原地,进也不得,退也不能。片刻之后,他转身快步离去,身后的笑声一路追随,直到他拐进巷子,方才消散。

自此之后,他只敢坐在对面石阶,远远观望,回去之后便落笔成文。

他写了许多话本,用的皆是最便宜的毛边纸,纸的一面写满,便再写反面,用完之后,又拿来糊墙。话本名目香艳,《玉楼春》《绮罗香》《花间梦》,名字动听,内里文字却粗鄙不堪。话本之中,男主角便是他自己,风流俊逸,满腹才学,怀才不遇,浪迹四方。世间女子,青楼花魁、世家小姐、江湖侠女,一见他便倾心相许,非他不嫁。她们赠他银钱,送他衣衫,为他炊煮饭菜,与他同榻而眠。话本之内,他左拥右抱,快意逍遥。

写到这般情节,他握笔的手不住颤抖,笔尖划过纸面,字迹歪扭。面上滚烫,心中躁动。写完,放下笔,靠坐椅上,闭目回味方才写下的情节,嘴角浮起满足笑意,仿佛书中种种,皆是亲身经历。

睁开眼,望向满墙诗篇。“红烛空垂泪”尚在,“细雨骑驴入剑门”犹在。再看这些旧作,又觉尚有缺憾。他想要写出传世不朽的诗句,即便摆在李杜诗作一旁,也不觉逊色。

他取笔蘸墨,落笔写下两句:红袖添香夜读书,青衫落拓无人识。

写完,朗声诵读。读罢,眼眶泛红,泪水再度滚落。拿衣袖拭去泪水,再看这两句,只觉绝妙无比。

他将这张新纸贴到墙上,夹在一众泛黄旧稿之间,白纸格外刺目。

他后退两步,望着整面墙壁。满墙诗稿,满墙补丁,尽是他的泪水与空想。青衫空空荡荡披在身上,他立在墙前,心中只觉自己甚是不凡。

这般心境,只维持半盏茶的功夫。腹中咕咕作响,饥声连连。低头看向自己,腹部干瘪,紧紧贴住脊背。

他拿起桌上瓷碗,碗底那层干硬粥垢还在。手指刮下一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吞咽下肚,口中毫无滋味。

放下瓷碗,起身推开屋门。巷内光线昏暗,墙缝蕨草随风摇曳。他迈出门槛,缓步顺着窄巷向外走去。

他要去往望江楼对面。不进门,只静坐,远远观望,归家之后,再提笔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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