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望江参将坐城中

作者:Thunderlig 更新时间:2026/5/4 21:25:33 字数:3124

望江城参将府在城北,占了大半条街。朱漆大门,铜钉碗口大,门口蹲两只石狮子,比沈府门口那对大一圈,龇着牙,瞪着眼。门楣上挂块匾,“参将府”三个字,烫金的,金箔贴了三层,太阳底下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门口站四个兵丁,腰挎大刀,挺胸凸肚,下巴抬得老高,看人拿鼻孔看。

赵奎住里头。

赵奎是望江城参将,管三千兵丁。望江城方圆百里,他说了算。知府见他拱手,县令见他弯腰,富商见他磕头。他是这座城的土皇帝,城里每一文钱、每一粒米、每一个女人,只要他要,没有拿不到的。

他今年四十七,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像座肉山。脸上的肉横着长,五官挤在一起,眼睛挤成两条缝,鼻子挤成个肉疙瘩,嘴唇厚得像两条香肠。留一撇八字胡,胡梢往上翘,翘得像两把刀。走路腆着肚子,肚子大得像怀了双胞胎,腰带勒在肚脐眼下面,勒出一道深沟。

他不爱穿官服,嫌拘束。在家穿一件绸缎褂子,敞着怀,露出胸口一撮护心毛,黑黢黢的,还有一块一块隆起的肥肉。那身肉是吃出来的。他一顿吃三斤肉,两斤酒,一大盆米饭,吃完了歪在榻上,让丫鬟捶腿,捶着捶着就打呼噜。

他手里那些兵,不是用来保境安民的。

是用来搂钱的。

当兵的半年没领到饷银了。半年前发过一次,只发三成,三成里头还有一半是发霉的陈米跟生了虫的布匹,折了价算进饷银里。当兵的去讨,挨了二十军棍,趴在地上起不来,自己爬回去。爬回去第二天,照样去城门口站岗,照样去街上巡逻,照样替赵奎的私货押车。

军械库里的刀锈了。洛青在望江城这几天,见过几拨巡逻的兵,腰里挂着刀,刀鞘漆得锃亮。有一回刮风,吹起一个兵的衣角,露出刀柄跟刀鞘接缝的地方——全是锈,黄褐色的,像干了的鼻涕。那把刀拔出来,砍白菜都砍不断。

赵奎不管。当兵的手里有没有刀,刀快不快,他不操心。他操心的是这些兵能不能替他收税,替他押货,替他打那些不听话的商人和百姓。真打仗?望江城几十年没打过仗了,打什么仗?那些兵站在那儿,吓唬吓唬老百姓就够了。

城门口的关税,是赵奎最大的进项。

望江城是南北往来的要道,每天进城出城的车马不断。一辆拉菜的驴车进城,交一回钱。出城,再交一回。在城里摆摊,还得交一回。一车菜从城外运进来,还没卖,先交三遍税。卖完了,挣的那几个铜板,刚够一家老小喝稀粥。

关税里头,赵奎私吞七成。剩下三成,两成孝敬上头,一成归府库。账面上做得干净,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收多少,支多少,剩多少,每一笔都有人画押,有人作保,有人审核。查不出毛病。就算查,也查不到赵奎头上,查到的是那些经手的小吏。小吏们拿了赵奎的好处,死也不会供出他。供出来也没用,赵奎上面有人。一层一层,盘根错节,像老树的根,扎在土里,挖不动,砍不断。

城中百姓恨他。

没人敢说。

前年有个秀才,写了一张帖子,把赵奎的罪状一条一条列出来,贴在城隍庙墙上。帖子贴出来当天晚上,秀才就被人从家里拖走了。第二天早上,他的尸体挂在城门口,脖子上勒根麻绳,舌头伸出来老长,脸是紫的,眼睛瞪着。旁边贴张告示,写着“此人通敌叛国,已按律处决”。百姓看了,没人吭声。当天夜里,有人偷偷去城门口烧纸钱,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第二天早上,纸灰被风刮得到处都是,扫街的老汉拿扫帚扫了,倒进阴沟里。

从那以后,再没人写过赵奎的帖子。说都不敢说了。关起门来,压低了嗓子,跟最亲近的人才敢骂一句“那个杀千刀的”。骂完了往地上啐一口,好像怕那几个字黏在舌头上,被风刮到赵奎耳朵里。

赵奎在城东养了两个外室。

院子不大,在一条僻静巷子里,两扇黑漆门常年关着,从外面看跟普通人家没两样。走近了能看见门口站两个家丁,膀大腰圆,腰间鼓鼓囊囊,藏着家伙。院子里头收拾得齐整,有花有草,有假山有鱼池。住里头的两个姑娘,不许出门。

一个十六,一个十七。赵奎从乡下买来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收了银子,签了死契,把人往管事手里一交,转身就把门关了。哭都没敢哭,怕管事听见了反悔,把银子要回去。

两个姑娘锁在院子里,一天一天,见不着日头。赵奎隔三差五来一趟,来了就往屋里走。门一关,丫鬟们退到院子里,低着头,捂着耳朵,假装听不见。

屋里头,两个姑娘缩在墙角,抱在一起,浑身发抖。赵奎脱了裤子扑上去。完事了,从腰间解下钱袋,摸几块碎银子,扔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一地。他穿上裤子,头也不回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落了锁。

两个姑娘蹲在地上,捡碎银子。不是贪财。不捡不行。没银子就买不了吃的,买不了衣裳,买不了胭脂水粉——胭脂水粉是赵奎让她们擦的,擦了他来看得舒心。他不给钱,让她们自己买。她们出不去,托丫鬟买。丫鬟从中抽钱,十文的东西收二十文。她们不敢不给。丫鬟是她们跟外头唯一的牵连,得罪了丫鬟,饭都吃不上。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半夜里,年纪小的那个会哭,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敢出声,怕隔壁丫鬟听见。年纪大的那个翻过身,搂住她,拍她的背,也不说话,一下一下拍。拍着拍着,自己眼泪也下来了,滴在小姑娘头发上,没声没息的。

城中百姓知道这些事。望江城就这么大,东边放个屁西边都闻得到。知道了又怎样?赵奎是参将,手上有兵,杀人不眨眼。前年那个秀才的尸体还在城门口挂过,舌头伸出老长,眼睛瞪着,谁忘了?没人忘。

卖馄饨的老王头知道。他每天推着车子从城东过,经过那条巷子,总要往那两扇黑漆门的方向看一眼。门总是关着,门口两个家丁,膀大腰圆,凶神恶煞。老王头看一眼,低下头,推着车子走了。心里头堵得慌,像塞了块石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把那块石头压在心底,压了一年又一年,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枕头都拍扁了。第二天一早,还是推着车子出去卖馄饨,见了人笑着打招呼,跟没事人一样。

他在乎。他不敢在乎。

望江楼的姑娘们也知道。有时候接客,客人喝多了,嘴上没把门,什么都往外说。说赵奎又买了两个姑娘,锁在城东院子里。说赵奎又贪了多少银子,在南边置了宅子,打算再过几年告老还乡,带着搜刮来的金银财宝去享福。姑娘们听着,脸上陪笑,手里倒酒,心里头骂娘。骂完了,客人走了,她们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发好一阵呆。

花惊梦见过赵奎。

有一回赵奎来望江楼喝酒,点一桌子菜,叫四个姑娘陪着,花惊梦是其中一个。赵奎喝得满脸通红,一只大手在花惊梦腿上摸来摸去,摸得她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笑着,给赵奎倒酒,夹菜,说奉承话,每句话都甜得像蜜。说一句,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一下。赵奎走的时候,往桌上扔一锭大银子,拍拍肚子,打个饱嗝,走了。花惊梦把那锭银子收起来,晚上回屋吐了半个时辰,吐到后来胃里什么都没了,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不敢不接。赵奎是参将,望江城最大的官,他要让望江楼关门,一句话的事。老鸨叮嘱过她们:“赵老爷来了好好伺候,谁得罪了赵老爷,我把谁卖到煤窑里去。”煤窑是什么地方?进去了出不来。

所以她们笑。每个人都笑。笑得像真的,笑得像从来不会哭。

洛青在望江城的大街小巷走了三天,见了许多人,听了许多话。有些话是别人主动跟她说的,有些是她蹲在路边、坐在茶馆角落里、站在菜市场人群里听到的。听到的话里头,十句有八句跟赵奎有关。骂他的。没人敢大声骂,都压低了嗓子,凑在耳朵边上,骂一句,左右看看,再骂一句。

她听到当兵的半年没领饷银,军械库里的刀锈得砍不断白菜。她听到城门口的关税被私吞了七成,一车菜进城要交三遍钱。她听到城东锁着两个姑娘,一个十六,一个十七,从乡下买来的,不让出门。她听到前年有个秀才写了帖子贴城隍庙墙上,第二天人挂在了城门口,舌头伸出来老长。

她听着,不说话。把听到的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像往口袋里装石子,装得口袋沉甸甸的,坠得走路都觉得重。

她站在望江城北边一条街上,看着远处参将府那扇朱漆大门。门口四个兵丁,腰挎大刀,挺胸凸肚,下巴抬得老高。阳光照在门楣的匾额上,“参将府”三个字金光闪闪,晃得人眼睛疼。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