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城参将府坐落城北,足足占去半条街巷。府门朱红铺底,嵌着碗口大小的铜钉,门前两座石狮雄踞左右,身形比沈府石狮更壮上一圈,獠牙外露,双目圆睁,威势逼人。门楣高悬一块匾额,上书参将府三字,层层贴满金箔,日光洒落之时,金光夺目,令人不敢直视。府门前常年立着四名兵丁,各佩腰刀,身姿挺拔倨傲,个个昂首抬颌,待人姿态极为傲慢。
此府便是望江城参将赵奎的居所。
赵奎统辖城中三千兵丁,掌控百里江城地界。知府与之相见,必先拱手行礼,县令登门,只得躬身折腰,城内富商更是争相叩拜。他俨然是望江城的一方土主,城中财物粮米、寻常百姓,但凡他有所觊觎,无有不得。
赵奎年四十七,身形魁梧壮硕,体态敦实厚重。面部皮肉肥厚臃肿,挤得五官聚拢一处,双眼眯成细缝,鼻头肥厚,嘴唇宽厚。唇上留着八字胡须,胡梢上挑,自带戾气。他行路之时大腹便便,肚腹臃肿如孕,腰带松垮束于腹下,勒出一道深陷的沟壑。
他素来不喜官服,觉其束缚身形。居家常着绸缎外褂,衣襟敞开,胸口生着浓密黑毛,皮肉层层堆叠。这般体态,皆是常年奢靡饮食所致。他一餐可食肉三斤、饮酒两斤,搭配满满一盆米饭。食罢便斜倚榻上,令丫鬟捶腿揉肩,片刻便酣然入眠,鼾声大作。
他麾下兵丁,从不以保境安民为职,唯替他搜刮钱财、奔走牟利。
麾下兵士已有半年未曾领足饷银。半年前唯一一次发饷,仅给三成数额,其中半数还是霉变陈米、虫蛀布匹,尽数折算充作饷银。
有兵士不甘,上门讨要饷银。
管事直言:“饷银早已尽数下发,尔等贪得无厌,寻衅滋事。”
话音落,这名兵士便被杖责二十,重伤难起,只能独自勉强挪回居所。次日依旧按时值守城门、巡守街巷,照旧为赵奎押送私货,不敢有半分违逆。
府库军械早已锈蚀不堪。洛青入城三日,多次见过巡逻兵丁,众人刀鞘擦拭得光亮如新。偶然风起掀起衣摆,便能看见刀柄鞘口处处锈迹,陈旧暗沉。这般锈蚀兵刃,连寻常白菜都难以斩断。
赵奎对此全然漠视。兵士兵刃是否完好、能否御敌,他从不上心。他唯一在意的,是这些兵士能否为他催收税赋、押送私货、镇压强硬的商户百姓。望江城数十年无战事,无需兵刃御敌,麾下兵士只需威慑平民、为己牟利便足够。
城门关税,是赵奎最主要的敛财来路。
望江城地处南北要道,昼夜车马往来不绝。驴车运菜入城需缴税,出城仍要缴税,商贩入城摆摊经营,还要再缴一次税。一车蔬果尚未售卖,便要三度纳税。百姓辛苦售卖所得,仅够全家勉强糊口度日。
所有关税之中,七成尽数落入赵奎私囊。剩余三成,两成层层向上供奉,一成归入官府府库。府中账目记得条理分明,收支结余一一在册,经手、核验、担保之人皆有署名画押,账面毫无破绽。即便上级巡查核验,也查不出半分纰漏,罪责只会落到底层小吏身上。
一众小吏皆得过赵奎的恩惠,誓死不会吐露实情。即便招供,亦无用处。赵奎朝中有人撑腰,关系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无人能够撼动。
全城百姓皆对赵奎心怀怨怼,却无一人敢公然言语。
前年,有一介书生,搜集罗列赵奎种种罪状,写成帖子,张贴于城隍庙墙。帖子张贴当夜,书生便被人强行拖拽离家。次日清晨,书生尸首悬于城门之上,颈间麻绳勒痕深重,面色青紫,双目圆睁。城旁张贴官府告示,直言此人通敌叛国,依法处斩。
围观百姓尽数沉默无言。当夜便有人悄悄至城门焚烧纸钱,星火微光闪烁夜色。次日天明,纸灰随风飘散,扫地老者尽数扫起,倾入沟渠,此事便再无人提及。
自此之后,城中再无人敢撰文控诉赵奎,就连私下议论也尽数噤声。百姓唯有关起门户,对着至亲之人,才敢低声痛骂几句,骂罢即刻啐地闭口,唯恐言语外泄,招来祸事。
赵奎在城东僻静巷中私置宅院,豢养两名外室。
宅院规模不大,黑漆大门常年紧闭,外观与寻常民宅无异。门前常驻两名精壮家丁,腰间暗藏兵器,神色凶悍。院内景致雅致,花木错落,山石池水俱全。院中两名女子,年岁分别十六、十七,皆是赵奎从乡间买来,常年被禁院内,不得外出半步。
二人出身贫寒,家中生计艰难,父母收下银两,签下死契,将女儿交付管事,归家之后即刻闭门,不敢啼哭,唯恐管事反悔索回银钱。
二女常年幽闭院中,不见天日。赵奎隔三差五便会前来寻欢,入宅便径直走入内室,丫鬟尽数退至庭院,垂首掩耳,刻意回避。
每至此时,二女便蜷缩墙角,相拥颤抖。待赵奎尽兴,便随手摸出数块碎银抛掷地上,银钱滚落满地。随后径直穿衣离去,落锁闭户,不留分毫温情。
二女俯身捡拾碎银,并非贪恋钱财。院中无人供给衣食,胭脂水粉亦需自行购置,皆是赵奎勒令她们每日梳妆打扮,供他取乐。二人不得外出,只能托付丫鬟代购物件。
丫鬟时常从中克扣银两,原价十文的物件,动辄收取二十文。
有女子曾委婉争辩:“不过寻常物件,何须加价?”
丫鬟冷声道:“我愿代为跑腿,便有跑腿的价钱。不愿,便自行设法。”
二女无力抗衡,只能默默依从。丫鬟是她们与外界唯一的联络,若是得罪,便连日常吃食都难以保障。
这般囚困度日,日复一日,月复一月,遥遥无期。每至深夜,年幼女子便埋首枕间低声啜泣,不敢出声惊动旁人。年长女子翻身将其抱住,轻轻拍抚脊背,默然无语,泪水悄然滴落,浸湿枕边发丝。
望江城地域狭小,城中秘事早已人尽皆知。百姓尽数知晓二女遭遇,知晓赵奎贪赃枉法、肆意妄为,却无人敢仗义直言。前年书生惨死城门的模样,全城百姓历历在目,无人敢重蹈覆辙。
街头卖馄饨的老王头,每日推车途经城东小巷,总会下意识望向紧闭的黑漆大门。门前家丁凶悍伫立,神色凛然。老王头望上一眼,便低头推车离去,心头积满郁结,沉闷难舒。他将满心愤懑尽数压于心底,夜夜辗转难眠,白日依旧如常推车叫卖,笑脸待人,不露半分异样。
望江楼的风尘女子,亦尽数听闻各类传闻。常有醉酒客人闲谈,吐露赵奎购置民女、贪墨巨款、置办私宅、预备敛财归乡的内情。众人席间陪笑劝酒,温顺奉承,心底满是憎恶。客人散去之后,便独坐窗前,对着沉沉夜色,久久失神。
花惊梦曾亲身见过赵奎。
那日赵奎至望江楼宴饮,摆满一桌珍馐,传唤四名女子陪侍,花惊梦位列其中。赵奎酒意上涌,面色赤红,肆意轻薄动手。花惊梦强压心底不适,从容为其斟酒布菜,句句柔声奉承。
宴席结束,赵奎抛下一锭银两,抚腹打饱嗝,扬长而去。
当夜花惊梦收起银两,俯身呕吐不止,直至腹中空空,只剩干呕落泪。
旁人问她:“何苦勉强自己?”
花惊梦苦笑作答:“他手握一城权势,只需一言,便能让望江楼彻底关停。老鸨早已叮嘱过我们。”
此前老鸨曾当众告诫众人:“赵老爷登门,必须尽心伺候。谁若胆敢得罪,我便将谁卖入煤窑,永世不得脱身。”
煤窑乃是绝境,入之再无生路。故而楼中女子人人强颜欢笑,面上笑意真切,无人流露半分悲戚。
洛青入城三日,走遍江城街巷,听闻无数风声。或是路人闲谈吐露,或是她静坐茶馆、伫立市井,悄然听闻。城中流言十有八九,皆围绕赵奎而起。众人皆是压低声响,附耳低语,骂上几句,便即刻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察觉,才敢再续言语。
三日之间,她尽数知晓城中乱象。兵士久无足额饷银,军械锈蚀废弛;城门关税层层盘剥,百姓生计艰难;乡间少女被囚私宅,终日不见天日;正直书生直言举罪,最终惨死示众。
洛青听闻种种事迹,始终默然不语,将所有乱象与冤屈一一记在心底,心头沉重万分。
她伫立城北长街,遥遥望向气派恢宏的参将府。门前四名兵丁倨傲伫立,腰间佩刀醒目。日光映亮匾额金字,刺目难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