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在望江城转了五天。
她走遍城东市集、城西骡马市、南门码头与北门城墙根。每条街巷她都直行至尽头,折返,再转入下一条。她步履缓慢,逐一打量往来行人。五官轮廓、眉眼特征、面部痣相,她尽数仔细看过,反复核对。
她心里记着两张清晰的面孔,日夜不散。
五天时间,穿行数百条街巷,看过上万张人脸,一无所获。
第六日午后,洛青从城西巷道走出,拐入一条偏僻窄巷。巷道夹在两条主街之间,行人稀少,地面铺着碎石。
行至巷中段,她听见细碎的声响。
声响从左侧墙根传来,微弱压抑,断断续续,是人力强行挤出的哼声。
洛青驻足侧耳,确认声源来自墙根一堆发霉的稻草后方。稻草潮湿,带着浓重的腐霉味。
她上前伸手拨开稻草。
草堆之下,躺着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细布道袍。衣领袖口磨损泛白,左臂肘部缝着一块颜色更深的补丁。他长发散乱,半张脸埋在稻草里,外露的面色青灰暗沉,唇色乌紫发黑。双眼紧闭,眉头死死蹙起,躯体持续细密震颤,无法停歇。
洛青蹲身,探向他鼻息。气息微弱,转瞬消散。她触碰他的额头,触感滚烫,附着的冷汗黏腻冰凉。
男子体表无任何外伤,衣衫完好无损,无破口、无血迹。洛青逐一撩开他衣袖,检查脖颈、胸腹、后背,皮肤完整无缺,唯有皮肉之下有异样蠕动。
洛青早年在沈府,听府中婆子提过软筋散。此毒无痕无创面,中毒者躯体抽搐、面色发青、唇色乌紫,全身脱力,任人摆布,是江湖阴私惯用的下三滥手段。
她抬手轻拍男子脸颊。肌肤冰凉,数次轻拍后,男子眉头蹙得更紧,喉咙溢出模糊声响,眼皮微动,始终未能睁开。洛青加重力道拍下,清脆声响落定。
男子终于睁眼。
他瞳孔涣散,目光无神,无法聚焦视物。嘴唇不停哆嗦,舌尖反复搅动,半晌才挤出细碎字音。
洛青俯身贴近。
“济……济世堂……”
字音轻如蚊蚋。话音落尽,男子双眼复闭,头颅歪侧,彻底失去意识。
济世堂位于城西,相隔四条街巷,正常脚程需半个时辰。洛青目测对方身形高大魁梧,体重远超自己,单人绝对无法背负。
她俯身尝试架起对方,将他双臂搭在自己肩头,躬身发力起身。男子躯体沉重无比,压得她双腿发软,膝盖几度弯折下沉。洛青咬牙绷直身形,勉强将人架离地面。
男子头颅垂落在她肩头,下颌抵住她锁骨,持续压迫酸痛。温热潮湿的呼吸不断喷在她颈间。
洛青半拖半架,缓步挪向巷口。男子双脚拖蹭碎石地面,摩擦声持续不断。不过十余步,她已然大汗淋漓,双腿酸胀发抖,全身力气持续透支。
短短一段路,她中途停歇四次。每一次都将男子靠墙倚靠,自己俯身喘息蓄力,调整状态继续前行。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程,她硬生生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济世堂门面狭小,毗邻棺材铺与纸扎店。黑底金字牌匾端正规整,店铺卸下半数门板,内里浓郁的复合型药味扑面而来,苦涩中夹杂着淡淡的甘草甜味。
洛青架着人抵达门口,体力耗尽,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用肩头顶开剩余门板,踉跄跨入门槛。体力彻底脱力的瞬间,男子从肩头滑落,两人一同栽倒在地。对方手肘狠狠撞上她,剧痛让她眼前骤然发黑。
店内帘布掀开,一名六七十岁的老者走出。老者花白短发梳理整齐,身着沾着各色药渍的灰布长衫,腰间系着布围裙。面容清瘦高颧,眼窝凹陷,架着一副厚底铜框老花镜。
老者放下手中药碾,蹲身查验。先查看男子面色眼皮,再搭腕诊脉,三指落于脉门,闭目静默片刻。
“软筋散。”老者开口,声线沉稳,“下手剂量极重。再耽搁半个时辰,人就彻底废了。”
老者起身朝内堂喊话,唤出一名瘦弱的少年伙计。二人合力,将中毒男子抬至后院木板床安置。
老者转身开立药方,抓药入罐,添水生火熬煮。药罐受热沸腾,持续发出咕嘟声响,苦涩药味弥漫整间院落。
洛青立在床边静立观望。男子面色依旧青灰,唇色乌紫,唯有胸口细微起伏,证明尚有生机。
“你是他亲属?”老者一边搅动药汤,低头问道。
“不认识。巷子里捡到的。”洛青如实回答。
老者抬眼,透过镜片打量她片刻,没有多问,继续专心熬药。
“解药配方简单,只需耗时调养。”老者缓缓说道,“一日两剂,早晚分服,三日即可清尽余毒。这三日他周身无力,起居饮食、大小事宜,都需专人照料。”
洛青目光落回床上的男子,应声作答。
“我守着。”
老者再次看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将滤好的黑亮药汤盛进碗中,置于床头矮桌。
“后院有空置客房,柜中有干净被褥,自行取用便可。”
此后两日,洛青寸步不离守在床边。
第一夜,男子高热不退,躯体滚烫。洛青反复更换凉水湿布,持续为他物理降温。湿布敷上片刻便被灼透,整夜往复不休。直至天明,高热褪去,男子面色转为苍白,唇色乌紫渐淡,呼吸起伏趋于平稳。
第二日,男子开始持续呓语。字句含糊,反复念着师门、师兄,夹杂着求饶的短句,音量时高时低,带着惊惧压抑。中途他骤然安静,洛青凑近查看,见他双眼半睁,瞳孔依旧涣散,嘴唇不停开合低语。
洛青俯身细听,只听见他反复念叨一句。
“我的剑……我的剑呢……”
重复数遍后,他再度沉沉昏睡。
男子的佩剑一直由洛青妥善保管。黑剑鞘上雕刻太极阴阳纹路,线条规整精细,剑柄缠绕褪色深蓝绳线,多处磨损泛白。她将此剑与自己的素面黑鞘长剑并排立在床头墙边,妥善安放。
第二日傍晚,男子终于彻底清醒。
洛青坐在床边矮凳上,翻看一本边角起毛、字迹被汗渍洇糊的《六合拳》,指尖描摹模糊笔画,低头暗自比划招式。
身侧床板传来轻微动静。洛青抬眼,看见男子睫毛轻颤,眼皮缓缓掀开。
这一次,他的瞳孔聚拢有神。目光缓慢扫过屋顶、墙面、桌案,最终定格在洛青脸上,短暂停顿后移开。
男子抬手抚过自己眉眼、鼻梁、下颌,动作细致谨慎。抚完全脸,他松了口气,嗓音沙哑干涩。
“我的脸……没毁容吧?”
洛青沉默未答。
他随即下意识摸索枕边佩剑,触手空空,脸色瞬间煞白。他骤然撑床坐起,动作过猛牵扯周身经脉,痛感瞬间蔓延,五官骤然皱起。他无暇顾及痛楚,急切环视屋内,看见墙边立着的佩剑,紧绷的身形骤然放松,重重躺回枕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剑还在。”
心绪安定后,他转头正视洛青。
目光先是快速扫过,随即认真打量她的样貌身形。数息过后,他撑着床板坐稳,抬手整理褶皱道袍,拢好散乱发丝,端正衣领腰背,神色转为郑重。
他抬手抱拳,左手覆于右手之上,标准江湖礼式,态度端正。
“在下武当三代弟子陈子舟。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道出“武当”二字时,他下颌微抬,神态自带傲然。眼神褪去初醒的茫然,多了几分门派弟子的矜贵,默认自己的身份足以让人敬重。
洛青淡淡开口。
“路过而已。”
她说完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凉白开,端至床头放置。
陈子舟抱拳的姿势瞬间僵住。
双手悬在半空,预想中的客套、敬仰尽数落空。他指尖微颤,脸上掠过尴尬,默默收回手臂,指尖轻弹膝盖,强行平复心绪。
“姑娘或许不清楚。”他稍稍抬高语调,带着几分自持,“武当三代弟子,在江湖上也算有名号。我师父乃是……”
“水凉了,趁凉喝。”洛青打断他,目光未曾落在他身上。
陈子舟的话语彻底噎在喉间,脸颊瞬间泛红。几番张口,最终尽数缄默,端起粗瓷碗饮水。凉水刺骨,酸得牙根发麻,他皱眉两口喝完,将碗搁置一旁。
洛青坐回矮凳,继续翻看拳谱,低头逐页细读,神色平静无波。
陈子舟偷偷抬眼打量她,视线落在泛黄卷边的拳谱上,看着上面潦草模糊的字迹,欲言又止,几番隐忍,终究还是开口。
“姑娘在习武?”
洛青抬眼点头,随即再度垂首看书。
陈子舟静坐片刻,眼珠反复转动,嘴唇反复开合,双手在被面无意识轻划,几番酝酿后,再度出声。
“姑娘救我性命,我无以为报。”他神色端正,带着几分施舍般的从容,“我传你三式武当基础剑法,算作酬谢。”
他说话时依旧微抬下颌,语气里藏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自认寻常的武当基础招式,对寻常路人已是难得机缘。只是他目光闪躲,不敢直视洛青双眼。
洛青抬眸看他片刻,应声作答。
“好。”
无欣喜、无谢意。陈子舟脸上预备好的从容笑意瞬间挂不住,微微下沉,又强行扯平。他撑床落地,双腿发软,勉强扶住床沿站稳,缓过气力,取下靠墙佩剑掂了掂。
“后院有空地,去那边练。”
后院空地平整开阔,适合习武。
陈子舟步入场地,拔剑出鞘,剑身清鸣脆亮。剑脊一道细小红槽贯通首尾,寒光凛冽。他手腕轻转,挽出利落剑花,剑光流转,动作规整好看。
“武当剑法,主轻灵飘逸,以柔克刚。”
他剑尖点地,左手捏出标准剑诀,站姿端正。
他耐心拆解三式基础剑法,逐一示范动作、讲解呼吸节奏。只是讲解片刻,气力渐乏,语速明显放缓。
“你先扎马步站桩。”他指了指地面,语气懈怠,“根基站稳,剑法才能成型。你先练着,我调息片刻。”
说完,他走到树下靠墙坐定,佩剑平放膝头,闭目休憩。
洛青依言扎起马步,手持长剑,剑尖前指。
双腿持续受力,肌肉快速酸胀发麻,汗水不断滴落。她默数呼吸,强行坚持。数至五十,双腿酸软脱力,重重落座在地。
树下沉睡的陈子舟掀开一线眼皮,扫过她的动作,随即再度闭目。
洛青没有停歇,起身拍净尘土,重新扎稳马步。
陈子舟闭目静坐,清晰听见她反复起身、下蹲、落座的动静,眼皮数次颤动,始终未曾起身。
许久之后,他起身拍去衣上尘土,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她歪斜的姿势,抬手用剑鞘轻拍她的小腿。
“再下沉,腰背挺直,身形不要塌。”
纠正完细节,他再度退回树下静坐观望。
后续示范,他愈发敷衍。一式剑法只演示一遍,便将长剑插立地面,双臂抱胸,神态不耐。
“自己照着练,我看着。”
洛青依样模仿,初次动作生硬僵硬,剑尖歪斜不稳,重心前倾失控,踉跄退步。剑尖擦过地面,碎石飞溅,落在陈子舟鞋面。
“不对。”陈子舟蹙眉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剑尖持平,不是下垂。身体前倾送力,不是弯腰塌背。再来。”
洛青调整状态,再度出剑,姿势规整不少,依旧略有瑕疵。
陈子舟上前,抬手摆正她握剑的手腕,按压肩膀矫正体态,微调腰胯角度,退后审视片刻。
“就这样,自行练习。”
他重回树下,倚树观望。起初尚且认真注视,片刻后眼神涣散,头肩一点一点低垂,最终靠着树干沉沉睡去。
洛青全程独自反复打磨招式。动作出错便收势重来,重心不稳便站稳调整,手势偏差便回忆示范细节。三式剑法循环往复,反复锤炼一个多时辰。双臂酸痛发麻,握剑的指尖持续颤抖,剑尖终能平稳前刺,招式初具规整。
日暮时分,陈子舟悠悠转醒。他揉着双眼起身,打了个绵长哈欠,走近看清洛青的练剑姿态,神色微动,低声嘟囔。
“你倒是比我练得还认真。”
洛青收剑立定,满头汗水,发丝黏贴额前,呼吸微促,安静看着他。
陈子舟刻意移开目光,伸手入怀摸索许久,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木质令牌。令牌边缘常年摩挲,温润光滑,正面雕刻太极纹路,背面刻着武当二字。
他伸直手臂递过令牌,视线定格在树干之上,刻意避开洛青的目光。
“这是武当信物。”他语气郑重,声线放轻,“你日后在望江遇困,可持此物来济世堂找赵伯。他是我师叔,定会帮你。”
洛青垂眸看向木牌。
“此物极少外赠旁人。”他刻意抬高声调,补充一句,“纯粹念在你救我一命的情分。”
洛青抬手接过木牌,指尖触到温润木质。她翻面细看纹路字迹,随后将令牌贴身收好,与怀中玉佩、书卷放置一处。几样物件层层堆叠,抵在胸口,带着细微的压迫感。
“好。”
依旧单字应答。
陈子舟维持递物的姿势僵在原地,眼底藏着隐约的期待,等着一句夸赞或是客套谢意。
洛青已然转身步入后堂,将冷却的药碗端至炉上加热。炉火腾起热气,苦涩药味再度弥漫开来。
陈子舟缓缓收回手臂,指尖蜷缩入袖,嘴角微微下撇,低声自语。
“这人,真是木头一样。”
他跟进后堂,看着洛青蹲在炉边专注看火,明暗火光映在她脸上,神色始终平淡无波。他静坐桌边,端起凉水饮下,依旧满口酸涩,草草搁置碗筷。
药汤煮沸,洛青端起滚烫药碗,置于他面前。
漆黑药汤热气翻腾,苦味刺鼻。陈子舟捏着碗沿,皱眉屏息,仰头一饮而尽。汤药入喉,极致苦涩蔓延满口,他五官皱作一团,不停吸气缓解。
“太苦了。”
洛青适时将一碗清水推至他手边。
陈子舟漱口吞咽,平复味觉,抬眼看向洛青。对方已然坐回矮凳,重新翻看那本拳谱,专心致志。
他静坐观望许久,心底攒着一堆疑问。想问她来历、想问她习武缘由、想问她拳谱出处,最终尽数压下,闭口未提。
药劲渐渐发作,周身泛起酸软无力感。他抱剑靠坐椅背,闭目休憩,意识慢慢模糊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