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济世堂后院放晴。初春日光落下来,亮度刺眼,身上感受不到暖意。院角老槐树尚未抽叶,光秃枝桠向上伸展,树皮干裂。枝杈分割日光,地面、石阶、绳上悬挂的青灰道袍,尽数铺满条状白光。
赵伯守在柜台拨算盘,算珠碰撞声响匀速平稳。炉上搁着药罐,持续升腾白汽。药味漫过后院、前堂,直飘店门,苦味厚重,其间掺着一丝甘草淡甜。
洛青在后院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开,断面木料泛白,松脂气息散开。她将劈好的木柴整齐堆叠墙根,额角渗出汗珠,抬手用袖口擦拭,衣袖沾上浮灰,她并未留意。
陈子舟走出房门,立在台阶,手中端一碗汤药。他眉头紧绷,小口吞咽药液。气色较前些时日好转,褪去惨白,唇间青紫消散,只表层起皮覆着白屑。空碗搁在石桌,他张口轻吸气,缓解口中涩苦。
“周姑娘。”他出声,周身拘谨感淡去大半,“今天有两位朋友要到。是我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一道结伴走过一段路的。”
洛青应一声嗯,手上劈柴动作未停,斧头再度落下,木柴开裂。
陈子舟站定台阶,双手拢入衣袖,静静望着劈柴的人。几番欲言,最后全数压下。体内余毒未清,赵伯叮嘱他不可用力,如今连佩剑都难以握持,外出只会折损武当名头。他原地久站,双脚发麻,简单换个站姿,依旧留在原地。
日头抬升一截,店门被人从外推开。
先是两声轻叩,片刻后门扇缓慢推开,力道轻重适中。
洛青抬眼望去。
进门首位是年轻女子。她走入店内,周遭光线观感骤然收敛。肤色通透,皮下青色血管清晰浮现,是天生的浅白,并非久不见日光的惨白。眉形纤细浅淡,似淡墨轻扫纸面。眼眸温润,深棕瞳色暗沉,眼尾微微上挑,无笑意时也自带柔和气韵。乌黑长发挽单髻,素面白玉簪固定,无雕花珠饰,仅打磨光滑玉杆。几缕碎发垂落耳侧,穿堂微风拂动,衬得脖颈修长。
一身月白衣裙,底色掺极浅淡蓝调,布料轻薄不透,走动时衣摆轻扬。腰身收束,裙摆离地寸许,行走不会沾染尘土。
洛青手中斧头顿半息,随即恢复动作。
女子进店,视线扫遍店内各处,柜台、药柜、桌椅、地面依次掠过。眉峰微蹙,无关恼怒,只是见不惯环境杂乱。自袖中取出叠放平整白帕,走到木凳旁,俯身擦拭凳面。初次擦拭,帕面留下浅灰痕迹,重复两次,直至帕面洁净,方才收帕落座。
落座动作规整,手扶凳沿确认稳固,仅坐凳面三分之二,腰背挺直,双手拢好裙摆铺于膝头,无一丝褶皱。
赵伯从柜台探身观望女子,又看向紧随其后的来人,轻笑一声,提壶倒满数杯茶水,托盘送至女子身前。
她垂眸看向桌上粗瓷茶杯,杯口缺口明显,杯壁残留未洗净褐色茶渍。静置两息,没有触碰,袖中取出薄胎白釉瓷杯,杯身绘三两笔墨兰。接过茶壶,先烫洗杯具,废水倾倒地面,再注入茶汤。浅黄茶水透过薄瓷清晰可见。
她举杯轻吹,小口饮下,茶水微凉,随即放下瓷杯,不再饮用。
紧随其后进门的年轻男子,十八九岁年纪,青色劲装剪裁利落,布料普通。腰间佩剑,青色剑鞘漆面光洁,鞘口镶银,剑柄深蓝缠绳崭新。步伐轻快,靴底踩踏地面声响清晰。
眉骨立体,双眼灵动,唇线偏薄,嘴角天然上扬,时刻带几分嬉皮神态。进门四处张望,视线扫过店内每一处陈设。看见赵伯高声问好,望见陈子舟便快步上前拍对方肩膀,力道过重,陈子舟身形晃动,险些摔下台阶。
“你轻点。”陈子舟扶稳门框,眉头紧锁,“我这毒还没清完呢。”
他讪笑收回手掌,嘴上依旧不停:“还没清完?你这身子骨也太虚了。要是我中了这毒,两天就好了。”
“你中过?”陈子舟侧目看他。
男子摸了摸鼻尖,闭口不言,他从未接触过软筋散,只是习惯随口调侃。视线转移,落在院中洛青身上。
洛青手握斧头立在院内,刚劈完一堆木柴,袖口卷至手肘,小臂裸露。日光在她面部透出薄红,双眼明亮,五官分开看并无出彩之处,组合在一起却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男子钉在院门口,目光从头到脚打量洛青,嘴唇微张,一动不动。
凳上女子手持瓷杯慢饮凉茶,视线不曾直白投向院落,余光却全程留意院内动静。她看见洛青挥斧时衣袖滑落,整条小臂暴露在日光下,肤色干净柔和。
她垂首看向杯中凉茶,凉意加重苦涩,浅饮一口。
男子视线依旧黏在洛青身上,来回扫视身形,嘴角上扬幅度更甚。
女子放下瓷杯起身,步伐平稳走到男子身后,两指捏住他后颈。男子不敢动弹,她稍加力道,扭转对方头颅朝向自己。面上无多余神情,眼底寒意刺骨。
“看够了?”她开口,音量不高,字字清晰。
男子讪笑缩颈,挣脱开后退两步,摩挲发红后颈,嘴上不停:“看看怎么了?好看才看嘛。这位姑娘是”
话音未完,后脑勺落下一记轻拍,声响清脆。男子身形前倾,险些撞上门框,扶住门框回头,对上女子目光,瞬间噤声。
陈子舟走下台阶,整理衣领清嗓。
“周姑娘,”他出声,“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抬手示意方才落座的女子,对方腰背挺直端坐,双手交叠放在膝间,手指匀净,指甲修剪圆润,未敷蔻丹。身前凉茶已经完全放凉,不曾再碰。
“这位是峨眉派的苏清瑶,苏姑娘。”陈子舟语气郑重。
苏清瑶微微颔首,幅度极小,目光从陈子舟转向洛青,停留一息后移开,睫毛轻颤。
洛青站在院中,手中握着斧头,轻点脑袋算作回应。苏清瑶视线再度落在她脸上,停留时长更久,随后自袖取出白帕,细细擦拭腰间白色丝绦剑穗,穗尾坠一颗白玉圆珠,每一缕丝线都逐一打理。
陈子舟再指向一旁男子,对方拍去衣上浮灰,嬉皮笑脸,视线又悄悄瞟向洛青,飞快收回,反复数次。
“这位是青城派的林疏影。”
男子抱拳行礼,动作花哨,右手转圈后握拳左掌相抵,身体前倾:“青城派林疏影,久仰久仰。”说话时目光紧盯洛青面庞,话音落下视线下移半寸,连忙收回。
洛青开口:“周洛青。”三字语调平淡,音量不高。她放下斧头靠在墙根,拍去掌心木屑。
苏清瑶擦拭剑穗的动作骤然停顿。
她抬眼再度看向洛青,停留时长胜过此前每一次,视线落在对方拍拭木屑的手上。手指匀称,掌心无厚茧、伤疤、冻疮,不似常年劈柴劳作之人,方才挥斧劈柴的动作却干脆利落。
苏清瑶收回目光,将剑穗搁置膝头,指尖轻蜷。
林疏影耐不住安静,挪到陈子舟身侧,手肘轻戳对方腰侧,压低音量,声响却足以让院内所有人听清:“你从哪儿捡的这么好看的救命恩人?我怎么就遇不上这种好事?”话音落下,视线扫过洛青束带勾勒出的腰线。
苏清瑶指尖微动,端起窗台那杯带缺口的粗瓷凉茶走到男子面前,递出茶杯。
“渴了吧?喝口水,堵上嘴。”
男子看向布满茶渍的杯身,喉头滚动,没有伸手承接。
苏清瑶收回茶杯搁在窗台,转身返回座位,行走途中淡淡开口:“你的眼睛要是再乱看,我不介意帮你挖出来洗洗。”
林疏影缩起脖颈,视线牢牢锁定鞋面,指尖抠掉鞋尖泥垢,之后依旧低头盯着鞋身。
苏清瑶坐回原位,重新拿起剑穗擦拭,片刻后抬眼望向院落。洛青蹲在墙根堆叠木柴,日光落在她身后,勾勒一层浅淡轮廓,发丝透亮。
苏清瑶观望两息,低头继续打理剑穗。
陈子舟立在院落中央,来回扫视院内几人,轻咳一声。
“周姑娘,”他开口,“这几天剑法练得如何了?要不要我指点你几招?”
洛青码完最后一块木柴,起身拍净手上灰尘,转头看向他,日光衬得面容白净,双眼透亮。
“好。”
陈子舟神色微动,正要开口,苏清瑶声音从一旁传来。
“你教她?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别把人家教歪了。”
陈子舟脸颊瞬间泛红,张口欲辩,对上苏清瑶平淡神色,再看向洛青安静的双眼,话语尽数咽回,只含糊应一声嗯。
林疏影低笑,遭陈子舟瞪眼制止,笑声停歇,嘴角依旧上扬。
苏清瑶收好剑穗起身,走到洛青身前。她高出对方半头,洛青微微抬首才能对视,两人相距两步之内,睫毛清晰可见。苏清瑶睫毛纤长上翘,洛青睫毛笔直浓密。
“峨眉剑法,你想不想学?”她轻声发问。
洛青注视对方,眼底映出月白衣裙、白玉发簪与浅淡眉眼。
“想。”
苏清瑶唇角细微牵动,无明显笑意,转瞬恢复平静。
“好。”
她转身归座,端起彻底放凉的白瓷杯浅饮,茶汤苦涩,面不改色。
林疏影蹲在台阶,手肘撑膝,视线来回游走在洛青与苏清瑶之间,数次欲开口,望见苏清瑶背影,最终沉默。袖中摸出花生米,送入口中咀嚼,脆响清晰。
陈子舟站在院落中央,交替看向洛青与苏清瑶,神色几番变换,转身回屋,拿起写到一半的《千字文》伏案抄写。毛笔蘸墨落笔,字迹歪斜,揉皱废纸丢在地面,重新铺纸。
赵伯持续拨动算盘,算珠声响不绝。停顿片刻抬眼扫过院内众人,复又低头算账,唇边留一抹浅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