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奔回济世堂时,后院炉火正旺,药罐架在灶上,兀自咕嘟作响。
堂中不见赵伯人影,内里一片狼藉。柜台前的桌椅翻倒在地,算盘碎裂散落,算珠滚落满地,有的停在石阶,有的坠入阴沟。漫天药方被风吹起,四散各处,或贴墙面,或挂枝头,或落屋顶。
院中五人各立其位。
陈子舟立于庭院正中,长剑出鞘。他面色惨白,双唇紧抿,手臂微微颤动,唯有手中长剑稳立,剑尖直指院门方向。
林疏影蹲在老槐树后,半张身子探出院外张望,片刻后缩身退回。往日嬉闹神色尽数褪去,他双唇不停轻颤,眼底盛满惊惧。
鲁义背靠院墙扎根而立,左手紧攥一把菜刀。他右手负伤无力持兵,只得改用左手。这是赵伯平日切菜的厨具,刃口依旧锋利,他抬手掂了掂,决意暂且将就使用。
苏清瑶静立廊下,长剑出鞘出鞘,剑身莹白反光,剑脊一道血槽自剑格直通剑尖。她神色平淡无波,一如寻常模样,持剑的双手稳稳不动,自始至终未有半分颤抖。
洛青快步入院,右肩新添一道伤口。这伤并非方才所致,是她从城门一路奔回途中所留。一路仓皇奔逃,耳边尽是呼喊哭嚎,沿途路人接连倒地,她无暇回望、不敢停顿,只一心往前奔跑。直至抵达堂前,她才低头瞥见肩头衣衫撕裂,皮肉外翻,半边衣袖被暗红发黑的鲜血浸透。
她神色未变,未曾细看伤口分毫,抬手解下背上长剑握于手中,移步站至苏清瑶身侧。
陈子舟嗓音紧绷,开口问道:“外面情形如何?”
洛青语气平稳如常,肩头鲜血正不断滴落,砸落在地:“入城匪徒不下百人,城门已破,守城兵士尽数溃散,官员赵奎也已弃城逃亡。”
五人自发围成一圈,无需任何人指挥商议。众人背对彼此,面朝四方,各守一方阵地。陈子舟镇守东向,林疏影镇守西向,鲁义镇守北向,苏清瑶镇守南向。洛青居于圈中,随时补位四方缺口。
五人相距不过两步,这方寸小圈,便是他们此刻所能守住的全部天地。
四方百姓纷纷奔逃而来,有人从东街冲出,有人从西巷奔出,更有满身烟火、刚从火场脱身的幸存者。老弱妇孺、负重壮汉,人人气喘吁吁。众人或跑或走,体力不支者伏地爬行。不少人鞋袜脱落、发丝散乱,脸上沾满血泪,望见济世堂前持剑守卫的五人,便拼尽全力朝此处聚拢。
陈子舟扬声呼喊,嗓音已然沙哑劈裂:“这边!往这边撤退!”
他抬手不停挥舞,剑尖在空中划出弧线。方才颤抖的手臂早已稳若磐石,不知是见了百姓的惨状,是闻了孩童的啼哭,或是受了林疏影肩头一拍的慰藉,惊惧尽数消散。
百姓顺着指引,纷纷退往济世堂后方。堂后藏有一条窄巷,连通别处街巷,那一片暂未被匪徒侵占。只要穿过窄巷,便可绕行至南门,由此出城逃生。这是全城仅剩的生路。
第一批、第二批百姓顺利退入窄巷,待第三批百姓行至半途,巷子深处骤然传来连片惨叫。
厮杀声、哭喊声、兵刃碰撞声层层叠叠,由远及近。
洛青心头骤然下沉。匪徒并非只从城北入侵,已然悄悄合围东西南三方,济世堂彻底陷入包围。整座城池疆域有限,半数城区已然落入匪徒掌控,剩余地界也正被逐步蚕食。
转瞬之间,巷口涌入大批匪徒。众人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手中兵刃沾满鲜血,血珠不断滴落。
陈子舟毫不犹豫,提剑率先冲杀上前。
长剑直刺,精准扎入第一名匪徒胸口,入肉三寸,随即抽剑回防,鲜血喷涌溅满他面庞。他未拭脸上血污,第二剑已然迅捷递出。他习得正统武当剑法,招式端正、气韵沉稳,一招一式不急不缓。奈何匪徒数量众多,一人倒地,便有两人补上,两人覆灭,更有四人接踵而至。
林疏影紧随其右侧出战,出剑速度远胜陈子舟。他左臂早已在巷口负伤,伤口绵长,自肘弯延至手腕。鲜血顺着指尖浸透剑柄,他当即换手持剑,继续拼杀。
鲁义驻守巷口最狭窄之处。左手持刀终究生疏,力道与准头皆有欠缺,却依旧稳稳伫立,如高墙一般堵住通道,无一名匪徒能够逾越。他招招皆是搏命打法,以伤换伤、以命搏命,倒下便是输,存活便是赢。
被邪性蛊惑的匪徒不知疼痛、不惧生死,鲁义亦是悍然无惧。半生亏欠诸多性命,早已不在乎再多添一笔,亦不惧以命抵偿。
苏清瑶驻守巷口另一侧,剑法与众人全然不同。陈子舟剑法端正,林疏影剑法迅疾,唯有苏清瑶剑法凛冽寒凉。招式无声无息,出手决绝,剑刃入体方才痛感迸发。每一次剑尖刺出,皆会带起一蓬血花。
洛青穿梭战阵之中,何处出现缺口,便即刻奔赴补位。她剑法粗浅、招式生疏、气力不足,却胜在眼疾手快,总能提前预判危机,在险情发生前及时驰援。
一名匪徒绕至陈子舟身后,高高举刀欲劈。洛青见状飞速冲来,以剑鞘格挡。刀锋偏斜,重重劈入墙面,深达一寸。她趁隙出剑,刺中匪徒臂膀,伤口虽浅,却足以让对方脱手丢刀。
陈子舟回头一瞥,未发一言,转瞬便回身继续迎战。
巷口退路彻底被堵死,百姓无路可逃。有人攀爬高墙,墙体过高终究无果;有人仓促躲入民宅,紧闭房门,单薄门板转瞬便被匪徒一脚踹破;更多百姓退回济世堂内,蜷缩药柜之后,捂耳闭目,瑟瑟发抖。
混乱之中,一名小女孩与亲人失散,独自立在街心。她左右张望,不见娘亲身影,当即瘪嘴啼哭。细碎的哭声穿透震天厮杀,格外刺耳。
一名匪徒闻声转头,锁定街心孩童,抬手举刀便要劈落。
洛青看得分明。她与女孩相隔十余步,中间隔了数名匪徒与遍地尸身。她不顾一切疾驰奔赴,肩头旧伤骤然崩裂,鲜血汹涌涌出,顺着手臂流至指尖。指尖沾血湿滑,难以握剑,她即刻换手,以左手持剑,奋力前冲。
待她抵达身前,匪徒刀锋已然落下。左手持剑不便格挡,她无暇多想,侧身转身,以负伤的右肩硬接一刀。
利刃划破衣衫、割裂皮肉,肩头再添一道深口。剧痛骤然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
她强撑着未曾倒地,咬牙将小女孩夹在腋下,转身回撤。三步之间,左手出剑刺伤一名匪徒腿腕,待对方跪地,她趁机突围。又奔两步,右腿莫名被划伤,她目不斜视,只顾往前奔跑。
冲回济世堂门口,她抬手将小女孩推入堂内。孩童滚过门槛,膝盖磕地受伤,哭声愈发响亮。洛青未曾入内躲避,转身再度冲入巷中战阵。
门口铁头抱头蹲地,浑身剧烈颤抖。他身侧躺着重伤的望江楼丫鬟小翠,身形单薄枯瘦,满脸血泪,双目紧闭,唇色发紫,唯有胸口尚有微弱起伏。
洛青俯身将小翠扛在肩头,少女身躯轻如枯枝。铁头强忍颤抖起身,伸手稳稳扶住小翠双腿。他浑身震颤、牙关打颤,却死死稳住手臂,不肯松动分毫。
二人合力将小翠送入堂中。
济世堂大堂早已挤满避难百姓,或站立、或蹲坐、或靠墙瘫坐,人人神情凄惨。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浑身发抖,有人目光呆滞、喃喃自语。
赵伯不知从何处归来,正蹲在伤者身侧救治。他撕下床单布条,白底蓝纹的布条层层缠在伤者血肉模糊的腿上。
洛青将小翠轻放在门板之上,转身便要再度出战。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
是苏清瑶。
她指尖干净、骨节分明,力道轻柔。洛青肩头渗出的鲜血,顺着手臂流淌,浸染了苏清瑶的指尖,对方却始终没有松手。
苏清瑶垂眸看向她的肩头伤口。衣衫撕裂外翻,皮肉裸露,深处可见肌理脂肪,鲜血不停外涌。她眉头微微蹙起。
洛青素来知晓,苏清瑶向来爱洁,见了脏乱器物、旁人失态模样,总会这般蹙眉。可此刻这一抹蹙眉,全然不同,藏着滚烫的情绪。
苏清瑶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白锦帕,徒手撕作两半,将一半收回袖中收好,持着另一半锦帕,伸手拽过洛青的手臂。
她动作急促利落,唯恐稍慢片刻,洛青便会再度奔赴险境。指尖触碰皮肉的瞬间,力道悄然放轻。
锦帕紧紧按压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上。
洛青剧痛难忍,悄然吸气,终究沉默不言。苏清瑶手持锦帕,绕着肩头伤口缠绕两圈,自腋下穿绕,在肩头草草打了一个歪斜的结。
“伤口不处理,你是打算死在这里?”苏清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薄。
她收回手时,指尖微微一颤,幅度极轻,转瞬即逝。
洛青垂眸望着肩头歪斜的布结,素白锦帕早已被鲜血染红大片。她抬眼看向苏清瑶,嘴唇轻轻翕动,几番欲言,终究沉默。
苏清瑶松开手,后退半步,深深看了洛青一眼,转瞬转身提剑,再度冲入巷中。
她一身月白长裙溅满无数血点,新旧血痕交错,干涸的呈暗红,未凝的鲜红透亮,早已分不清是敌匪之血,还是自身伤口的血痕。
巷中血流成河,尸身层层堆叠。
陈子舟左臂新添一道绵长刀伤,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林疏影满身伤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右腿被刀砍伤,步履已然跛瘸,却依旧挥剑死战。往日最是聒噪的人,此刻闭口不言,只剩奋力拼杀。
鲁义周身旧伤尽数崩裂,肩头缠绕的白布彻底被血浸透,血珠不断滴落。他面色惨白如纸,唇色灰败干涩,左手紧攥着一把卷刃菜刀。刀锋钝滞,难以一击致命,他便反复劈砍,直至敌人倒地。
四面城门尽数被封,所有退路彻底断绝,众人深陷绝境,却依旧不肯放弃。
林疏影扶着墙壁,大口喘息数次,抬手抹净脸上血污,一字一顿沉声开口:“我去搬救兵。城外三十里有一处卫所,驻守三百兵士。我与卫所把总素有交情,曾同席饮酒,我去求助,他定然肯出兵驰援。”
堂中众人默然无声。众人皆知他所言属实,更知晓此番突围九死一生。城池四面被围,城门尽是匪徒,他左臂带伤,孤身突围,能否杀出重围、寻得卫所、请动救兵,皆是未知,每一步都赌上了性命。
苏清瑶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无半分迟疑:“我护他出城。”
她未曾看向旁人,唯独抬眼望向洛青。睫毛微颤,目光短暂停留,唇瓣翕动,本欲出言,终究咽下私语,只轻声道出二字:“小心。”
话音极轻,近乎微不可闻。
洛青立在堂前,肩头缠着染血的锦帕,左手握剑,满面灰血。她清晰听见那句叮嘱,不曾点头、不曾回应,只是静静望着苏清瑶。
苏清瑶转身提剑,步入巷中。林疏影跛瘸紧随其后,行走之间频频回头。他目光扫过陈子舟、鲁义,逐一颔首示意,最后落于洛青面上,眼底微动,欲笑未笑,终究敛去神色,转身消失在巷口烟尘之中。
当夜,城外消息传回。
苏清瑶身中两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一刀伤在左臂,一刀深及腰侧,几乎贯穿躯体。月白衣裙被鲜血浸透,暗沉发黑。
突围途中,林疏影左臂齐肘被砍断,断骨外露,鲜血狂涌。他强忍剧痛,右手捡起断臂夹在腋下,一路奔逃,最终力竭昏倒在路边。
重伤的苏清瑶,拖着流血不止的身躯,将昏迷的林疏瑶转移至安全之地。无人知晓她身负重伤如何拖拽一人奔走千里。她撕裂衣料,为林疏影包扎断臂、止住血势。做完一切,她靠树静坐许久,随后独自折返城中。
天将破晓之时,苏清瑶重回济世堂前。衣裙尽数染成暗红,难辨原本色泽。脸上覆满灰血,发丝散乱,头上白玉簪歪斜松动,几缕碎发被血黏贴在脸颊。
她默然入内,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墙根,缓缓靠墙落座。染血的长剑倚靠身侧,剑身血迹干涸,凝成片片黑褐血痂。她闭目静坐,胸口起伏缓慢微弱。
洛青端来一碗清水,蹲身将碗置于她手边。
苏清瑶未曾睁眼,轻声低语:“没死。”
洛青蹲在原地未曾离去,抬手端起瓷碗静静等候。片刻后,苏清瑶睁眼望来,扫过清水,抬手接过,浅浅饮了一口。
凉水触碰干裂唇瓣,她唇瓣微颤,却未有半分厌弃蹙眉。放下瓷碗,她再度闭目休憩。
此后数日,匪徒在城中四处搜捕残余百姓。众人白日藏身地窖,夜晚方才敢外出觅食。
赵伯挖掘的地窖狭**仄,十数人藏身其中,转身尚且困难。空气污浊沉闷,汗味、血腥味、药味混杂一处。伤者强忍病痛,百姓屏息隐忍,有人咳嗽难耐,只得埋首袖中压抑,面色憋得青紫。有人伤口剧痛难忍,死死咬住嘴唇,唇瓣咬破流血,滴落地面。
每至入夜,洛青与陈子舟轮流外出寻食。能寻到的吃食寥寥无几,或是坚硬冰冷的馒头,或是苦涩难咽的野菜,更多时候一无所获,众人空腹熬过整夜,腹中绞痛不止。
苏清瑶腰侧重伤发炎,伤口未曾缝合平整,皮肉外翻红肿,触之滚烫灼热。
赵伯取烧酒为她清洗伤口,烈酒灼烧创面,剧痛钻心。苏清瑶紧咬牙关,全程默不作声,额上冷汗层层密布,顺着鼻梁滑落,滴落在洛青手背上,滚烫刺骨。
洛青蹲在身侧,紧紧攥住她的手掌。苏清瑶亦反手紧握,指节用力泛白。
清洗包扎完毕,苏清瑶长长吐息,浑身力气尽数卸去,靠墙休憩,长睫微微颤动。
林疏影依旧杳无音讯。苏清瑶带回他的断臂,妥善包裹后收于药柜之中。赵伯言尚有接驳之机,只是能否成功、林疏影能否存活,无人知晓,众人唯有静静等候,等候渺茫的转机与未知的希望。
陈子舟日日守在地窖出口,凝望灰蒙蒙的天际,终日静坐,一言不发。
鲁义靠墙闭目休憩,左手始终紧攥那把卷刃菜刀,刀身干涸的血垢漆黑斑驳。他身上伤口反复开裂愈合,赵伯为他缝合三次,次次不用麻药。他咬住布条强忍剧痛,布条被咬得满是齿痕,多处尽数穿透,缝合完毕依旧沉默无声。
洛青静坐苏清瑶身侧。苏清瑶靠墙浅眠,头颅轻靠在她肩头,呼吸轻浅匀稳。长睫纤长,小憩之时微微上翘。脸上血污拭净,肤色惨白,唇瓣毫无血色。
洛青身形纹丝不动,唯恐惊扰她休憩。肩头旧伤早已麻木,不觉疼痛。脑海纷乱嘈杂,厮杀声、哭喊声、兵刃碰撞声、房屋燃烧声层层萦绕。心底却空落落一片,宛若被掏空一角,满目苍凉。
她伸手探入衣襟,摸出贴身佩戴的玉佩。玉佩温润贴身,贴合心口。拇指轻轻摩挲玉佩上层层叠叠的莲花纹路,心绪翻涌。
地窖上方骤然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地窖内众人瞬间屏息,无人言语、无人动弹,连压抑的呼吸都尽数放轻,人人竖耳倾听头顶动静。
脚步声从头顶疾驰而过,渐渐远去。
地窖重归寂静。
陈子舟探头观望片刻,缩身回头,轻轻摇头。
不是匪徒。
危机暂解。
众人尚且能再苟活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