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百户手下人马进镇时,天色刚亮。
一行人尽数骑马前行,马蹄敲打青石板,清脆声响从镇子东头一路蔓延到西头。官兵纷纷翻身下马,挨家挨户叩门,出手力道十足,手掌重重拍击门板,震得屋内门闩不停晃动。众人沿街叫嚷搜查乱党,入户之后肆意翻查,实则暗中抢夺百姓家中值钱物件。
卖豆腐的张老三家中遭大肆翻动,藏在灶膛后方的数十枚铜板尽数被搜走。官兵随手将钱财揣入怀中,随口定下罪名,称这笔钱财归属乱党所用。张老三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额头磕碰地面渗出血迹,官兵对此视若无睹,抬脚踹开院门,转身奔赴下一户人家。卖鱼的刘寡妇家中也未能幸免,床底被翻查一空,亡夫遗留的两件衣物被尽数抖落在地,官兵抬脚肆意踩踏,满心嫌弃后径直离去。
洛青静立巷口,手中端着一碗豆浆,静静看着官兵穿梭街巷,接连闯入各家院落。豆浆是街边早点摊所买,粗瓷大碗盛装,豆渣未曾过滤干净,入口带着细碎颗粒感。她不急不缓喝着豆浆,目光平静望向街道动静。贺百户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从身前路过,骏马身形高大修长,周身皮毛顺滑整洁。贺百户腰间悬挂黑鞘长刀,目光直视前方,对道路两侧跪地求饶的百姓视若无睹。他面色沉静淡漠,周遭百姓的苦难悲欢,全然无法牵动他分毫情绪。
途经张老三家门口,张老三正蹲在地上捡拾散落一地的豆腐渣。清晨新鲜磨制的豆渣混着泥土,早已无法收拾。贺百户胯下骏马径直踏过这片狼藉,稳步向前行进。
戏班院门同样被强行拍开,老徐头亲自上前开门,门扇尚未完全拉开,就被门外官兵猛地推开。老徐头猝不及防向后踉跄几步,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四五名官兵涌入院内,开始肆意打砸翻找。众人掀开一只只戏箱,将内里戏服随意扯落丢弃,各类行头散落满地,靠旗穗子被尽数踩断,圆润珠饰四处滚落,有的钻进墙角缝隙,有的掉入路边水沟。一把胡琴琴弦遭人随意拨弄,当场绷断。虞三郎蹲在廊下,默默看着自己心爱乐器惨遭损毁,脸上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待官兵尽数离去,他拾起断裂琴弦,放在膝盖之上,一点点慢慢理顺,断损的琴弦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柳枝儿站在院子中央,手中捧着一早精心熨烫平整的霸王靠,正打算规整放入戏箱。一名官兵伸手将她推到一旁,崭新戏服直直摔落在地,对方抬脚径直从上方踏过,靴底在戏服胸口位置留下一道清晰印记。靴底粗砂深深嵌入金线纹路之中,牢牢附着难以擦拭,暗沉污迹落在精致刺绣上,格外刺眼。
官兵尽数离开,院内只剩下满地凌乱破败的物件。
小莲蹲下身,抬手擦拭霸王靠上的脚印。起初动作轻柔,见痕迹没能褪去,便加重力道反复揉搓。深深嵌进丝线里的污渍根本擦除不掉,印记和衣身龙纹交织相融,难以分辨。她指尖不停来回摩挲,用力过度磨破指尖,鲜血慢慢渗出,沾染在红色戏服布料之上,依旧没有停下动作。
“别搓了。”柳枝儿蹲下身,伸手拉住小莲的手腕。小莲身子微微发颤,柳枝儿轻声叮嘱,强忍泪水不要外露。小莲抬眼望向柳枝儿,双眼泛红,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强忍着没有滴落。她紧紧抿住双唇,抬手用衣袖擦去眼角湿意,低头俯身捡拾散落一地的珠饰,硬生生将情绪压了回去。自五岁跟随柳枝儿开始,她早已习惯隐忍,饥寒困苦受人欺凌,全都独自默默承受,咬紧牙关便能压住满心委屈。
柳枝儿起身,将沾染污渍的霸王靠搭在臂弯,伸手细细抚平衣料褶皱,指尖顺着金线纹路慢慢梳理,看着断裂破损的绣线,满心无奈。她将戏服整齐叠放,安稳摆在戏箱之上。
临近正午,贺百户独自前来戏班。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门口值守兵士,缓步走入院内,停在后台门前驻足观望,并未踏入内院。双手背于身后,阳光落在他身后,修长黑影笼罩地面,将散落的珠饰、断裂穗子与破损戏箱尽数遮盖。
小莲正蹲在地上捡拾杂物,指尖触碰到一颗白色圆珠,刚要放进布袋,骤然察觉到一道紧盯自己的目光。她抬头望去,贺百户正目光沉沉注视着自己。浅褐色眼眸在日光下愈发清淡,眼神一动不动落在她身上,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
小莲心头一颤,手中珠子脱手滚落,一路滚动到贺百户脚边。贺百户低头俯身拾起珠子,抬手对着日光细细端详,神态悠闲如同把玩寻常小物件。随后迈步走到小莲身前,将珠子递了过去。小莲伸手去接,指尖无意间触碰对方的手掌,掌心冰凉干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短暂触碰的片刻,小莲浑身僵硬,举在半空的手迟迟没能收回。
“小丫头,唱得不错。”贺百户语气平缓,语调从容沉稳,和往日同钱万选交谈时的神态别无二致,“哪天到我那儿唱一出?”
小莲嘴唇微微翕动,满心慌乱之下喉咙发紧,半个字也说不出口,握着珠子的手指不停轻颤。
柳枝儿快步上前,挡在小莲身前。身姿稳稳隔开两人,将小莲护在自己身后。她微微低头,竭力放平语气出言回应,言辞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谦卑与讨好。
这般目光柳枝儿格外熟悉,早前前往钱府登台唱堂会时,她便亲眼见过。那日她在后花园不慎迷路,无意间推开一间柴房房门,屋内缩着一名年纪尚小的女孩,衣衫破旧满面泪痕,见到生人立刻蜷缩在墙角,满心惶恐。她还未开口,就被钱府管家强行拉开,对方直言此地并非戏子能够随意涉足之地。没过多久,钱万选缓步走来,脸上带着和善笑意询问缘由,她只能应声作答。离开之时回头望去,柴房房门已然紧闭。她无从知晓那名女孩的来历,往后也再未曾见过此人。可钱万选望向女孩的眼神,她始终牢记在心,此刻贺百户看向自己的目光,和当年如出一辙,全然没有半分待人的温情,只如同打量一件随心把玩的物件。
贺百户没有再多言语,收回背在身后的双手,转身径直离去。行至门口,脚下靴子踩碎地上一面残破铜锣,发出刺耳声响,他未曾低头侧目,大步走出戏班院落。
阵阵马蹄声渐渐远去,院内留守官兵也尽数撤离,满地狼藉依旧无人收拾。街巷之中零星传来几声喧闹,片刻之后再度恢复寂静。
小莲依旧蹲坐在原地,紧紧攥着手心的圆珠,久久没有松手。柳枝儿蹲下身查看她的手掌,手指用力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清晰印痕。柳枝儿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取下那颗珠子放置一旁,小莲的双手冰凉刺骨。
当天夜里,小莲陷入噩梦之中。
洛青睡在道具间隔壁,深夜察觉到动静瞬间清醒。她坐起身拿起床头长剑,轻手轻脚走出房门。周遭并无官兵与歹人踪迹,唯有小莲压抑的哭声隐隐传来。哭声闷在被褥之中,断断续续微弱无力,满是惶恐不安。洛青放下长剑,轻轻推开房门走入屋内。屋内光线昏暗,仅有窗纸透入少许清冷月光。小莲蜷缩在床上,半边被褥滑落,双手死死攥住被角,指节泛白紧绷。整个人蜷缩成团,浑身透着十足的胆怯,睡梦中不停呓语,话语含糊不清。
柳枝儿早已醒透,静静坐在床沿,将小莲揽入怀中,手掌一下下轻拍后背,动作舒缓沉稳。低声细语轻声安抚,话语轻柔几乎听不真切。洛青静静伫立门口观望片刻,没有出声打扰,默默退出门外。
睡梦之中,小莲身处一间密闭黑屋,屋内不见门窗灯火。她连声呼喊姐姐,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屋外传来清晰脚步声,紧接着响起开锁动静,一道黑影堵在房门入口。她满心慌张想要逃离,双腿却丝毫无法挪动。
骤然从噩梦中惊醒,小莲满头冷汗,大口喘着粗气,怔怔望着屋顶许久,才彻底分清现实与梦境。柳枝儿依旧将她护在怀中,温柔安抚情绪。小莲默默将脸庞埋进对方怀里,沉默不语。清冷月光静静铺满地面,夜色愈发沉寂,远处几声犬吠过后,周遭彻底归于安宁。
洛青再无睡意,坐在道具间床沿擦拭长剑,收拾妥当之后将剑鞘靠墙摆放,随即翻身翻墙离开戏班院落。
镇子郊外坐落着一座废弃庙宇,贺百户带领一众手下临时驻扎在此。庙前旗杆悬挂一面军旗,无风之时静静垂落,微风拂过才轻轻飘动。洛青藏身庙宇后方坡地,借着皎洁月光暗中观察动向。一名哨兵倚靠庙门台阶值守,长枪搭在肩头,昏昏欲睡频频点头。哨兵打了个哈欠,起身绕着庙宇巡视一圈,再度坐下值守。约莫一炷香时辰过后,庙内走出兵士将其唤醒,两人完成值守轮换。
洛青默默记下众人巡逻路线与值守规律,此番探查并未搜寻到确凿罪证,她也未曾抱有一夜查明真相的想法。同时摸清马匹安置在庙宇侧旁棚屋,贺百户居住在后殿居所,门口常年驻守两名贴身亲兵。
天色将亮之际,洛青动身折返戏班。翻墙落脚时瓦片发出轻微响动,她蹲在墙头静心等候,确认无人察觉动静,才稳稳纵身落地。
柳枝儿坐在道具间门外石阶之上,膝头摆放一盏油灯,灯油即将燃尽,微弱火苗忽明忽暗,映照得她面容光影交错。她在此静坐许久,望见翻墙归来的洛青,没有开口追问行踪与缘由,只是起身端起油灯,侧身让出道路。
两人擦肩而过,柳枝儿低声开口叮嘱,话语轻柔,几乎被清晨鸟鸣尽数掩盖。
“早点睡。”
洛青停下脚步,望着对方手捧油灯缓步回屋的背影,摇曳灯火晃动出一圈圈浅淡光晕。行至屋门前灯火骤然熄灭,柳枝儿低头推门而入,轻轻合上房门。
洛青独自在院内伫立许久,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浅淡天色朦胧柔和。老槐树上的铜锣沾满晨露,水珠顺着边缘缓缓滴落。河面升腾起浓浓白雾,将对岸屋舍层层笼罩,仅能隐约看见片片黑瓦轮廓。
她转身走入道具间,将长剑倚靠床头,和衣坐在床沿心绪纷乱。脑海中不断浮现钱府柴房里无助的女孩,小莲睡梦中惶恐的模样,还有贺百户暗藏心思的邀约话语。抬手从衣领取出贴身玉佩,温润触感驱散几分寒意。她紧握玉佩静坐良久,窗外天色彻底大亮,镇中雄鸡接连啼鸣,街巷之内渐渐响起人声。卖豆腐的张老三照常推着小车出门营生,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一如往日,整座镇子看似风波平息,仿佛昨日的欺压掠夺,从来都未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