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十一岁。
来戏班已经五年。五年光景不长,她记住许多零碎小事,过往也剩不下多少模糊残影。冬日河面结满厚冰,柳枝儿牵着她一步步踏过,冰面被踩得脆响连连,她吓得不敢落脚,柳枝儿出声宽慰,让她只管安心跟着走。盛夏夜里燥热难安,柳枝儿摇着蒲扇给她扇风,常常自己先沉沉睡去,手掌还牢牢攥着扇子不肯松开。练功压腿疼得她不住落泪,柳枝儿静静守在一旁,等她情绪平复,端来一碗凉水,喝下之后身上酸胀痛感慢慢散去,井水透着凉意,浸得牙根发酸,周身反倒舒坦不少。
也有早已淡忘的过往。她记不清爹娘的容貌,心底只留一道朦胧轮廓,依稀记得有妇人守在灶台前生火,火光明暗交错,映得人脸忽明忽暗。她分不清这是亲身经历,还是睡梦之中的幻象。逃荒路上漫天黄土飞扬,风沙打在脸上刺痛难忍,双脚磨出血泡再也走不动路时,一双手将她稳稳背起。那人脊背单薄瘦削,硌得她胸口发闷,身躯却带着暖意,背她前行的正是柳枝儿。那时她年仅六岁,柳枝儿也不过十岁,一路背着疲惫不堪的她,走到城隍庙外,才遇上收留二人的老徐头。
小莲的日子向来简单,每日无非潜心练功,登台唱戏,时时刻刻守在柳枝儿身旁。
晨起练功是每日必做的事,天还未亮,她便赶到河边吊嗓。老徐头常说河水能折射人声,借着回声,便能听出唱腔里的疏漏差错。小莲对着河面放声开嗓,一遍遍反复练习,直练到喉咙干涩发哑。流水将她的声响层层送回,清亮婉转,仿佛水下还有另一个自己同她一同吟唱。练得乏了,她就坐在石阶上歇息,静静望着河面晨雾缓缓散去,看着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升起。她从不觉练功辛苦,只盼练好一身本事,登台唱戏赚取银钱,往后再也不用忍饥挨饿。
登台唱戏同样是她满心欢喜的事。她偏爱虞姬这个角色,粉色戏服绣着雪白梅花,样式雅致好看,舞动水袖时,宛若流云随风舒展。整本虞姬戏词她烂熟于心,句句都能脱口而出。“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她尚且悟不透世间风霜疾苦,只把平日里的切身感受融进唱腔里。寒冬河边洗衣时刺骨的凉水,腹中无食空腹练功的饥寒,柳枝儿遭人刁难时紧绷隐忍的模样,尽数化作心底情绪融入戏词,唱出来的曲调,藏着独属于自己的心境。
在她心里,陪伴柳枝儿是头等要紧的事。
柳枝儿年长她四岁,行事模样远比同龄人沉稳,凡事都挡在她身前。牛二手下闲人寻衅滋事,柳枝儿第一时间将她护在身后;官兵闯入戏班搜查,柳枝儿立刻把她送进屋内藏好;旁人说出难听言语,柳枝儿会抬手捂住她的耳朵。夜里同床歇息,柳枝儿总睡在外侧,把靠墙安稳的位置留给她。小莲曾经疑惑发问,询问缘由,柳枝儿只说外侧蚊虫多,蚊虫都会先叮咬自己。小莲一直深信这番说辞。直到某个夏夜深夜,她骤然醒来,看见敞开的窗棂透进清冷月光,柳枝儿独自坐在床沿毫无睡意,手中紧握着一把木剑。她没有开口追问,默默翻身盖好被褥,心里已然清楚,姐姐是在彻夜守夜。
近来,柳枝儿不再任由她牵手入眠。
从小到大,小莲素来有个习惯,夜里睡觉总要紧紧攥住柳枝儿的手。五指环握住对方掌心,拇指轻轻贴在手背上,力道轻柔却从不会松开。夜半翻身松开片刻,朦胧睡意里又会下意识重新攥紧。这个习惯,从当年柳枝儿背起赶路的那天便养成了。彼时她趴在柳枝儿后背,死死攥住对方衣襟,一路未曾松手,熟睡之后依旧紧抓不放。自那以后,牵手相伴入眠,便成了常态。
只是最近几日,每晚躺下之后,柳枝儿只会轻轻握一下她的手,随即缓缓松开,轻声叮嘱她早些安睡。小莲闭眼佯装熟睡,悄悄睁着眼睛打量,总能看见柳枝儿静坐床头,从枕下取出纸张与毛笔。纸张是裁好的毛边纸,毛笔笔头早已磨秃,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淡淡月光伏案书写。月色昏暗,字迹模糊不清,小莲始终看不清纸上内容。
她曾偷偷窥见一回。
那日柳枝儿伏案写得疲惫,趴在桌边沉沉睡去,写满字迹的纸张压在臂弯之下。小莲轻手轻脚起身,悄悄抽出那张纸。纸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并非平日练习的戏文,通篇反复写着同一个字,字体大小不一,横竖排布杂乱,纸上写着多个“霸”字,还有几个字形繁杂、她全然不识的生字。墨汁晕染开来,在纸上凝成一团团黑痕。
隔天,小莲带着这张纸前去请教镇上的沈先生。
沈先生是当地私塾老秀才,平日里教导孩童诵读启蒙典籍,闲暇之余也帮邻里书写书信、核算账目。戏班无事之时,柳枝儿常带着小莲前去旁听授课,沈先生心地和善,从不收取束脩,只说女子多识些文字总归有益。小莲识字不多,记性却极好,启蒙典籍的前半段早已熟记于心。
沈先生戴好老花镜,将纸张凑到眼前细细端详,又抬手拉开些许距离反复辨认。屋内油灯火苗轻轻跳动,将他佝偻的身影映在墙壁之上。端详许久,他缓缓放下纸张,浑浊的眼眸里泛起微光。小莲开口询问生字含义,沈先生拿起案上戒尺,用指尖在木板上慢慢比划讲解,告知她这个字为义,字形拆解开来,上半部分为羊,下半部分为我,寓意甘愿自我牺牲,成全旁人。
小莲依旧似懂非懂,不明白何为牺牲,也不知这般付出究竟为了什么。她心底只生出一个念头,不愿看见姐姐这般委屈自己。她默默收好纸张,交还到柳枝儿手中,半句疑问也未曾提起。柳枝儿接过纸张仔细叠好,重新压在枕头底下,抬手之间,小莲瞧见她指腹纹路里嵌着洗不干净的墨痕。
“姐姐,你写的什么?”
“无事,只是闲来练字。”
小莲不再多言,躺回床榻扯好被褥。柳枝儿随即躺下,伸出手臂让她枕着歇息。小莲把头埋在对方肩头,闭目静心沉思,反复琢磨义字的释义。她知晓姐姐心里藏满心事,顺心欢喜的琐事会尽数讲与她听,满心愁苦与难言之隐,只会独自默默藏在心底。积攒的心事越来越多,柳枝儿枕下暗藏的纸张,也一日多过一日。
小莲一直对洛青满怀好奇。
她从小到大见过的人寥寥无几,认知里女子大多登台唱戏,或是沿街做些营生,平日里洗衣劳作,无人随身佩戴兵器。就连戏台之上所用长剑,也都是木头打造,外涂银漆装饰,分量轻巧毫无实感。可洛青随身佩戴的长剑截然不同,素黑剑鞘没有半点纹饰,常年倚靠在床头,一眼便能看出是实打实的真兵器。
那日午后,柳枝儿在院中练功,小莲坐在廊下静静等候。洛青从道具间走出,手中提着那柄长剑,瞬间吸引了小莲全部目光。洛青走到院落空旷处,缓缓拔剑出鞘,抬手演练招式。利落招式和戏台之上花俏身段全然不同,动作简洁干脆,每一次出剑都带着凌厉之势,唯有剑锋划破空气的轻响萦绕院中。
练完招式,洛青收剑入鞘。小莲依旧托着下巴,睁着一双大眼睛直直望着她。
“剑是真的吗?”小莲开口问道。
“是真的。”
“你用它杀过人吗?”
洛青沉默片刻,小莲以为自己言语失当惹对方不悦,连忙闭口不语。沉默过后,洛青轻轻点头应声。
“你心里会害怕吗?”
洛青抬眼看向她,思索过后如实作答:“会怕。”
小莲顿时松了心神。她向来胆小,惧怕横行霸道的地痞无赖,惧怕巡查来往的官兵,惧怕雷雨轰鸣的深夜,更惧怕柳枝儿遭遇无端祸事。在她看来,心怀畏惧之人,才懂得体谅旁人的惶恐不安,知晓如何护住身边胆小怯懦之人。洛青心存畏惧,却依旧手握长剑,这般模样,定然能够护住柳枝儿。
小莲快步走下廊台,仰头望向身形高挑的洛青。
“你能不能帮我护住姐姐?”
洛青目光平静看向她,轻轻吐出一字:“好。”
短短一字,分量十足,没有半分哄骗孩童的敷衍。小莲悬了许久的心瞬间安稳下来,心底积攒的担忧尽数消散。在她心中,这句应允便是最安稳的依靠,手握利剑心怀善意的人许下承诺,柳枝儿往后定然能平安顺遂。
晚饭时分,小莲特意给洛青夹去一筷饭菜。柳枝儿看了看二人,未曾言语,低头安静用餐。
三日之后,贺百户派人送来一匹上好绸缎。
贺百户并未亲自登门,只派遣手下亲兵策马赶来戏班,将绸缎径直塞到老徐头怀中,传话说是赏赐给小莲缝制新衣,说完便策马离去。老徐头抱着华美绸缎伫立门前,久久没有回神。他把绸缎带回屋内铺开,红绳束起的锦缎色泽鲜亮,在昏暗灯火下格外惹眼。料子质地上乘,面上绣着层层叠叠的牡丹纹样,针脚细腻精致。老徐头对着绸缎静坐一夜,满心皆是难言的忧虑。
柳枝儿望着眼前锦缎,看着簇拥繁复的牡丹绣纹,沉默着拿起绸缎,打开戏箱最底层,将其悄悄塞了进去。戏箱底下尽数堆放着破旧老旧的戏服,衣衫破损褪色,还萦绕着淡淡的樟脑气息。绸缎被死死压在旧衣之下,随后合上箱盖牢牢锁好。
小莲探着身子进门询问绸缎去向,柳枝儿只说妥善收好,留到过年再拿来做新衣。小莲信以为真,蹬掉鞋子钻进被窝歇息。柳枝儿坐到床边,伸出手来,小莲立刻紧紧攥住,力道比往日更重几分。
“姐。”
“我在。”
“距离过年还有多久?”
“时日不远了。”
小莲渐渐困意翻涌,满心憧憬着新年穿上新衣的模样,又暗自惦记姐姐身上早已磨破袖口的旧衣衫,想着把好料子让给姐姐缝制衣裳。念头还未说出口,便已然沉沉睡去。
柳枝儿静静望着小莲安稳的睡颜,听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轻轻掰开小莲紧握的手掌,将她的手安稳放进被褥之中。她起身走到桌前,取出那张写满字迹的毛边纸,纸面几经揉搓早已发皱,字迹也被汗水浸染得模糊不清。铺开纸张,捏起秃笔蘸饱墨汁,落笔再添一个义字。
写完放下毛笔,久久凝望着纸面字迹。心中默念字义,思绪翻涌不定。随后走到厨房,取出一只干净空碗,舀满一碗清水端到堂屋正中平稳放好。这是当地流传的风俗,若是遇上不祥预兆,摆上清水便能压住祸事,水面一旦落上灰尘,便是灾祸将至的征兆,需早早抽身远离。
她跪在水碗一旁,静静凝视平静无波的水面,水光映出屋中灯火,也映出自己带着墨痕的脸庞。这般静坐许久,直到院中虫鸣渐渐停歇,才缓缓起身,端起油灯走进卧房,放置床头吹熄灯火,安然躺下身来。
黑暗之中,她毫无睡意。身侧小莲下意识翻身伸手,触碰到她的手臂便紧紧攥住,心安地再次睡熟。窗外传来三声猫头鹰啼鸣,而后周遭彻底归于寂静。柳枝儿缓缓抬手,牢牢握住妹妹温热的小手,彻夜不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