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灯下对剑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5/29 21:00:01 字数:2851

上午,柳枝儿跟着洛青练习拳脚。

洛青选在道具房后方的空地教她实打实的拳脚功夫,这片地方不算宽敞,地面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墙根堆着几只破旧戏箱,箱面上晾晒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最先练的是站桩,双脚分开与肩平齐,膝盖微微弯曲,腰背挺直,双手收在腰侧抱拳。柳枝儿摆好姿势,洛青绕着她走了一圈,伸手轻按她的腰,又往后扳正她的肩膀。身形刚摆正,没片刻工夫又悄悄歪斜。洛青让她稳住不动,柳枝儿应声作答,洛青直言她肩膀还在晃动,柳枝儿低头看了看,不再言语。

接着练习马步冲拳。洛青先行示范,动作节奏平缓,发力利落沉稳。扎下马步时身形稳稳扎根地面,出拳之际衣袖带起风声。柳枝儿依样效仿,双腿一蹲立刻开始发抖,这是身体尚未适应姿势,肌肉不受控引发的晃动。她双膝不自觉向内收拢,洛青抬脚轻碰她的膝弯,示意她朝外撑开。勉强挪开些许距离,双腿抖动得愈发厉害,汗珠顺着额头滑落,顺着脸颊淌进衣领。

柳枝儿默默咬牙坚持,静静维持姿势。洛青立在一旁静静观望,没有出言催促。约莫半盏茶时间过去,她渐渐稳住身形,将肢体的晃动压至最轻。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放缓,气息沉稳绵长。

柳枝儿忽然开口发问:“你一身本事这般高强,平日里定然没有惧怕的事物。”

洛青手中握着长剑,听闻此话将剑换到左手,沉默片刻开口回话。

“我心中存有畏惧多年,一路熬过来,才敢动手自保。”

柳枝儿没有接话,依旧维持着出拳的姿态。片刻后,她语气平淡出声,语调和往日河边谈心时别无二致。

“我始终不敢出手相争。往日牛二在街上横行霸道欺压旁人,我躲在巷子深处冷眼旁观,不敢上前阻拦,心中唯恐对方迁怒整个戏班,连累众人受难。”

这番心里话,她从未对旁人吐露过半分。说话时她目光紧盯自己紧握的拳头,指节用力到泛白,字字句句都在撕开心底积压已久的郁结。话音落下,手臂依旧维持姿势,微微轻颤,内里藏着满心愧疚与无奈。

洛青淡淡开口宽慰:“心生畏惧本就是人之常情,算不上过错。”

柳枝儿沉静片刻,收回拳头归至腰侧,沉肩沉气重新扎稳马步。这一次她身姿端正,双膝外撑,腰背笔直挺拔,整个人沉稳笃定。

时至傍晚,柳枝儿带着小莲前往镇子西侧的私塾求学。私塾设在一座老旧祠堂之内,祠堂门槛常年被人踩踏,光滑圆润,门楣悬挂的牌匾色泽褪去,上面崇文尚德四字漆皮脱落大半。正堂摆放着几张腿脚歪斜的木桌,一众孩童伏案读书习字,读书声高低错落,此起彼伏。沈先生手持一把常年摩挲、色泽泛黄的竹制戒尺,站在桌前授课。他教导一名孩童认字,孩童迟迟答不上来,面色涨得通红,沈先生没有动怒,只用戒尺轻拍孩童手心,让其静心思索。

小莲坐在靠窗的位置伏案写字,字迹算不上工整,却落笔认真。当日所学为义字,沈先生走到她身旁,放下戒尺提笔写下标准字样,语速平缓讲解字义。

“此字上方为羊,下方为我,古时世人心怀善意,愿意舍弃自身利益成全他人,便是义。”

小莲歪着脑袋细细思索,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底投下浅浅阴影。思索许久,她仰起头轻声发问:“这般说来,义就是舍弃自己成全旁人,那被舍弃的羊,会不会觉得疼痛?”

沈先生握着笔的手骤然停下,将毛笔轻放砚台,墨汁顺着笔尖滴落。他望着眼前天真的小姑娘,浑浊的眼眸满是动容,沉默许久,周遭孩童的读书声也渐渐停歇,纷纷侧目张望。

“我一辈子讲授圣贤道理,解析字义深意,今日竟被你一句简单问话难住。”

沈先生将写好义字的纸张折叠整齐,放在小莲桌前,拿起戒尺缓步走向别处授课。脚步沉稳缓慢,满心思绪纷乱难平。

返程途中,柳枝儿牵着小莲的手走在石板路上。街边商铺陆续收摊歇业,摊贩收拾着各类物件,街上渐渐冷清下来。

小莲忽然停下脚步,开口说道:“姐姐,我不想再学义字了。”

柳枝儿询问缘由。

“我心里怕疼。”小莲低声回道。

柳枝儿轻轻握紧她的小手,满心话语到了嘴边尽数咽下,只默默牵着人稳步前行。行至石桥之上,她脚步微微一顿,望向桥下奔流的浑黄河水,水面漂浮的菜叶随波打转,最后被水草牢牢缠住,动弹不得。

夜色降临,戏班众人忙完琐事纷纷回房歇息,唯独虞三郎独自留在后台。他后背靠着戏箱,双腿随意摆放,手中紧攥酒壶,酒水洒落浸湿地面干草。他双眼布满红血丝,神色憔悴萎靡。柳枝儿端来一碗醒酒汤,蹲下身将碗放在他身侧。

虞三郎缓了许久才看清来人,抬手去端汤碗,指尖几番摸索才稳稳握住,喝下一口不慎呛到,低声咳嗽起来。他随意用衣袖擦拭嘴角汤水,目光望向房顶被烟火熏黑的木梁,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

“贺百户心思歹毒,绝非良善之人。”

柳枝儿静静蹲在一旁,默然不语。

“往后好好护着小莲。”虞三郎又饮下几口汤水,目光落在碗中漂浮的葱花,语气愈发低沉压抑,“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便是没能护住自家妹妹,你万万不要走上和我一样的路。”

听闻此话,柳枝儿心头微动。虞三郎仰头饮尽碗中汤水,将空碗搁置在地,转身面朝墙壁蜷缩起身形,肩头轻轻颤动,说不清是满心悔恨落泪,还是酒意上头身体不适。柳枝儿静静伫立片刻,收起碗筷转身离去,回头望去,虞三郎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态,落寞孤寂。

夜深人静,屋内灯火摇曳。柳枝儿坐在桌前翻看洛青借给自己的手抄拳谱,拳谱纸张粗糙老旧,边角翻卷,墨迹深浅不一。她逐页翻看,细细揣摩招式要义,翻至最后空白页面,提笔落笔,接连写下数个霸字。字字落笔用力,笔墨深陷纸页,指尖触碰便能感受到清晰纹路。

白天沈先生讲解义字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再看着满纸霸气凛然的字迹,心底生出万般自嘲。戏台之上她演绎霸王,威风凛凛气势十足,走下戏台,连身边至亲之人都无力周全。她不惧牺牲自己,唯独害怕倾尽所有之后,依旧护不住想要守护的人,这份心绪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两年前前往钱府唱堂会的往事再次涌上心头。那日她不慎误入偏僻柴房,撞见数名被囚禁的孩童,孩子们身着华贵衣衫,却满身狼狈,眼神空洞毫无神采。她来不及细想便被管家强行带走,事后暗中打听才知晓真相,那些孩童皆是钱万选买来,用来应酬往来权贵之人。

得知实情后,她满心愤懑,想要出面搭救,却被现实狠狠阻拦。老徐头直言镇上权贵相互勾结,寻常百姓根本无力抗衡。她也曾暗中谋划救人,可钱府院墙高耸,守卫森严,终究无从下手。时隔许久再去探寻,柴房早已空空荡荡,那些无辜孩童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彼时的她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连心中坚守的道义都无力践行。

柳枝儿撕下写满字迹的纸张,揉成团丢进灶膛。灶膛内残留的余火迅速将纸团引燃,纸张蜷缩燃烧,渐渐化为细碎灰烬,随风轻轻浮动。火光映照在她脸上,明暗交错,眼底满是沉郁,没有落下一滴泪水。

静静蹲守直至灶膛火光彻底熄灭,她起身拍去膝盖沾染的草木灰尘,回到屋内收好拳谱,躺卧在床上。身旁的小莲早已熟睡,半边被褥滑落,小手露在外面,指尖微微蜷缩。柳枝儿细心为她盖好被褥,掖紧被角,闭目歇息。

她如今一无所有,没有高强武艺,没有钱财权势,身后没有任何靠山,手中仅有戏班众人、相依为命的妹妹,还有戏台之上使用的木剑。可她心底早已立下决断,往后无论遭遇何种变故,都绝不会再冷眼旁观,任由悲剧在眼前上演。

窗外蛐蛐断断续续发出鸣叫声,声响忽远忽近,没过多久便彻底沉寂,整座小镇陷入一片静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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