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在云来镇停留五日，踏遍了镇上所有街巷。
白日四处行走，入夜依旧外出。她身着灰布短褂，腰间挎着黑鞘长剑，走在青石板路上步履从容不疾不徐。街边卖豆腐的张老三早已眼熟她，每日清晨撞见她行经巷口，都会微微颔首示意，洛青也同样点头回应。戏班众人也渐渐习惯了她的行踪，天还未亮，她便在后院练剑，夜色深沉时独自在道具间擦拭佩剑，深夜外出归来，翻墙落地的动静轻得如同野猫过境。
她从未向旁人提起自己深夜外出的去向。
她暗中搜寻各类蛛丝马迹，沈府那两个仇人的踪迹在云来镇毫无头绪，她转而留意镇上异样之事。贺百户看向小莲时异样的目光，钱万选捻动佛珠时不自觉收紧的手指，老徐头额头反复磕碰久久不愈的伤口，还有那日河边柳枝儿双手浸在浑水中，低声吐露心事时的模样。零碎的疑点在她心中拼凑不出完整脉络，她清楚这些事彼此关联，只等着搜集更多实情佐证。
镇子外侧靠着一座矮山，山间遍布松柏，浓密枝叶遮去大半天光。山脚下成片竹林丛生，风吹竹叶簌簌作响，地上堆积层层干枯竹壳，踩上去清脆作响。竹林深处立着一座老旧祠堂，通体青砖修筑，历经岁月早已破败不堪，墙头长满野草，门楣匾额歪斜半边，上面的字迹常年受雨水冲刷，早已模糊难辨。祠堂门前连通一条废弃古驿道，石板缝隙遍布青苔，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此地。洛青白天特意来过此处探查，摸清了祠堂前后门户、院墙高矮，还有竹林里各处隐蔽藏身之处。
这一夜天色阴沉无月，厚重云层铺满整片天际，将漫天星光尽数遮掩。祠堂之内不见半点灯火，放眼望去一片漆黑，唯有后院偏房透出一缕昏黄微光，想来是屋内窗户遮了厚布帘，光亮只从缝隙之中外泄而出。
洛青隐身在竹林边缘，后背紧贴粗壮老松静静蛰伏。祠堂前门石阶两侧站着两名值守之人，二人并非贺百户手下散漫差役，身上未穿官府号衣，腰间统一佩戴黑鞘长刀，刀身样式，和当年沈府正厅行凶之人所用兵刃一模一样。二人全程沉默伫立，不闲谈不踱步，稳稳立在原地，如同两尊泥塑石像。
她在竹林里静静等候半个时辰，耳边蚊虫不停飞舞叮咬，一只蚊虫落在手背，她没有抬手驱赶，缓缓翻转手掌，任由蚊虫自行飞走。她摸清规律，贺百户手下值守之人，每隔半个时辰便会轮换一班。没过多久，祠堂内走出两人，与门前哨兵相互示意，完成值守交接。新来的守卫依旧沉默寡言，站定之后便一动不动。
洛青避开正门，从竹林另一侧绕至祠堂侧墙。墙面青砖布满湿滑青苔，伸手触碰满是凉意。院墙高度寻常，她后退几步蓄力助跑，脚掌轻蹬墙面，双手稳稳扣住墙头，利落翻身攀上院墙。她动作沉稳平缓，登上墙头没有急于落地，俯身打量院内景象。院中荒草丛生，杂草顺着砖石缝隙肆意生长，墙角各处结满蛛网，满目荒凉。正殿房门半掩，窗纸破损多处，孔洞之内漆黑一片，看不清内里情形。
确认院内无人，她纵身跃入院子，贴着墙根缓步前行，绕开正殿，顺着狭长夹道悄悄靠近后院偏房。偏房窗户遮得严实，仅有少许灯光从布帘与窗框的缝隙漏出。她侧身贴靠墙壁，凝神细听屋内动静。
屋中传来交谈之声。
率先开口的是贺百户，语气平稳淡然，语调平淡无起伏，和往日在戏班后台说话时的神态别无二致。“近来局势紧张，天枢城传来消息，朝廷很快会派人下来巡查。你行事务必谨慎稳妥，切莫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乱子。”
紧接着响起钱万选的声音，洛青一眼便能分辨出来。平日里他在镇上接济穷苦百姓，说话语气慢悠悠，神态和善可亲，一副敦厚长者模样。此刻褪去伪装，语气低沉急促，全然没了往日和善。“我这边挑选的人手向来严守规矩，尽是无亲无故、无人探寻下落之人，绝不会生出纰漏。只是你定下的数量，实在难以凑齐。”
“不必同我讨价还价。”贺百户语气依旧平淡，不带半分情绪。
屋内瞬间陷入沉寂，片刻后响起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想来是钱万选取出账簿文书出示给对方查看。
洛青借着窗户缝隙向内窥探，屋内点燃一盏油灯，高挑灯芯燃得明亮。贺百户与钱万选对坐方桌两侧，桌面摊开数本簿册账目。钱万选手持一册账本，翻至指定页面，伸手指着上面内容讲解，贺百户低头粗略扫视，脸上神情毫无波澜。钱万选脸上挂着笑意，这份笑容虚伪刻意，和平日里布施行善时真诚温和的模样截然不同。
洛青目光扫过屋内陈设，靠墙摆放着紧闭的木柜，柜子旁立着置物木架，架子上堆放香炉、烛台，还有几卷受潮发霉的经文，陈设简单又杂乱。
钱万选起身将账簿贴身收好，走到房门处又停下脚步，转头叮嘱道：“听闻天枢城前来巡查的人马已经动身启程，大人早做筹谋最为妥当。”贺百户端坐原位没有起身，也没有应声作答，抬手端起桌上文茶盏浅饮一口。钱万选掀开布帘走出房间，脚步声顺着走廊朝东侧渐行渐远，随后传来关门的轻响。
屋中只剩贺百户一人独处。静坐片刻后，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木柜跟前，解下腰间悬挂的钥匙打开柜门。柜体分层摆放物件，上层堆叠各类文书，中层摆放一只严实的铁匣子。贺百户取出铁匣子放在桌面，没有开启查验，只是伸手轻拍匣身，确认物件完好无损后，重新将铁匣子放回原位，锁好柜门把钥匙系回腰间。随后他端起油灯走到门口，掀开布帘望向钱万选离去的东侧方向，观望片刻并未动身追赶，转身放回油灯，坐回椅子闭目静养。
洛青一直守在窗外静静等候，贺百户不曾离开，她便不敢轻易行动。她放缓气息调匀呼吸，长久蹲姿让左腿渐渐发麻，悄悄挪动身体变换重心，将全身力道移至右腿。贴身佩戴的莲花玉佩紧贴胸口，一直带着温热暖意。
又过许久，贺百户端起油灯起身出门，脚步声朝着西侧走廊走去，和钱万选离去的方向截然相反。确认人影彻底走远，洛青掀开窗布悄无声息翻入屋内。
她径直走到木柜跟前，柜门锁依旧悬在门上。她伸手摸了摸锁孔，从衣袖里取出一根特制细铁丝，铁丝一端弯折小巧弯钩，这手艺是她早前在清河县，跟着当地老锁匠习得。将铁丝探入锁孔，指尖轻轻转动试探，几下轻拨便顺利撬开铜锁。
上层文书皆是无关紧要的日常账目，她草草翻看便搁置一旁。取出中层铁匣子，匣子没有上锁，只是盒盖扣合紧密，她指尖扣住盒边缓缓掀开。
匣中平放一本名册，书页皆是巴掌大小的毛边纸，用粗麻线装订成册，封面没有任何字迹。她快速翻阅名册，页面上竖着罗列一排排人名，事态紧急来不及逐一细看。翻至书页中段，一张折叠起来的薄纸从名册之中滑落而出。纸张尺寸小于名册书页，边缘泛黄陈旧，展开之后，纸上印着蛇首衔住蛇尾的奇特印记。
这枚蛇形印记她十分熟悉，和胸口玉佩毫无关联，却曾在多处见过。望江城外沾染邪术的歹人身上，鲁义一路追查京城疑案留下的线索之中，都出现过相同印记。
她小心将纸张折叠妥当，贴身藏好，原样放回名册与铁匣子，锁好柜门，将屋内所有物件恢复成原本模样。做完一切准备翻窗离开，远处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来人步伐细碎轻盈，听动静是两人结伴巡查，距离越来越近，已然来不及从窗户脱身。
洛青立刻闪身躲进木柜旁的阴暗角落，屏住气息隐藏身形。脚步声在偏房门口停下，有人抬手掀开布帘，屋内瞬间落入一缕灯笼火光，光亮在房间之内缓缓扫动，火光堪堪擦着她的脚边掠过，只差一寸便会将她身形照得无所遁形。她稳稳伫立不动，手掌悄然按住腰间剑柄。火光在屋内停留数息，布帘重新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确定巡查之人走远，她迅速翻出窗外，顺着来时路线退至祠堂外墙。翻墙之时，左臂不慎被墙头锋利碎瓦片划伤，衣袍划破一道长口，皮肉也裂开狭长伤口，伤势不算深重，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流淌。她没有停留，利落翻越院墙，重回竹林深处。
洛青没有立刻折返戏班，先在竹林暗处停留观察，确认祠堂方向无人追来，才抬手按住受伤的左臂，顺着荒凉古驿道往镇上走去。深夜山路崎岖难行，她脚步放缓，鞋底踩踏碎石发出细碎声响。
行至镇上时天色将近破晓，东边天际透出淡淡的灰白晨光，村落里响起第一遍鸡鸣，河面尚且未起晨雾。她捂着受伤手臂走进街巷，衣袖早已被鲜血浸透，凝固的血渍将布料变得僵硬，贴在皮肤上格外不适。
戏班院门虚掩，洛青轻轻推开缝隙侧身入内，回身插好门闩。
道具间门外石阶上坐着一人，是柳枝儿。她膝头放着一盏油灯，灯火已然快要燃尽，双手交叠搭在腿上，脊背挺得笔直。她亲眼看着洛青翻墙归来，看清对方捂着手臂的动作，也瞧见衣袖之上大片深色血痕。她没有出声惊动旁人，默默起身端起油灯走进屋内，洛青紧随其后迈步而入。
柳枝儿将油灯平稳摆在桌面，转身从储物柜中取出疗伤物件，一小瓶外敷药粉、干净麻布布条，还有一盆清水，一一整齐摆放在桌上，动作沉稳利落，有条不紊没有半分迟疑。
她伸手轻轻卷起洛青受伤处的衣袖，凝固的血渍早已将衣料与伤口粘连在一起。柳枝儿取来清水慢慢浸湿粘连部位，稍作等待软化血痂，再小心翼翼揭开布料，露出狭长的伤口，皮肉微微外翻，依旧有鲜血不断渗出。她倒出褐色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之上，药粉带着淡淡的苦涩气味，随后取过布条，从手腕位置开始层层缠绕包扎，一路缠至肘弯，最后将布条尾端稳妥塞进布层之内固定。
她常年登台唱戏，一双手握过霸王兵器，勒过头冠发饰，描过戏台妆容，也时常替小莲擦拭泪痕，做事向来沉稳细致。洛青留意到她收尾打结时，动作不自觉放缓，反复按压确认绳结牢固。
“钱万选和贺百户暗中在私下贩卖人口，”洛青语气平淡，如同诉说寻常琐事，“镇上接连失踪的百姓，全是被二人暗中转运送走。”
柳枝儿包扎伤口的动作骤然停下，手臂维持着原有姿势静立片刻。她按紧最后一处绳结，缓缓站起身，端起桌上沾染了血迹的水盆，默默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稍顿，背对洛青低声应下：“知道了。”
话音平淡如常，和往日说话语气别无二致。她端着水盆缓步离开，脚步轻盈细碎，生怕惊扰院中安睡之人。
洛青独坐床沿，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窗外天色彻底大亮，老槐树上成群麻雀叽叽喳喳啼鸣不止。她放下衣袖，牢牢遮住包扎好的伤口。院中石板地面传来清水泼洒落地的轻响，紧接着是木盆放置石阶的闷响，脚步声一路向西，走进柳枝儿与小莲同住的房间，房门轻轻合上，并未落闩。
洛青将长剑倚靠床头，平躺卧床闭上双眼。清风裹挟着小莲清亮婉转的吊嗓声，顺着河面悠悠飘入院落，在安静的清晨缓缓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