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面具之下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5/31 21:00:01 字数:2459

那天下午,柳枝儿在院子里收拾戏箱。

社戏刚唱完,台上的行头要一件件叠整齐收进箱子,留着下次开锣再用。她把霸王靠从衣架上取下来,抬手抖了抖,对着天光细看胸口那块脚印。印记牢牢烙在布料上,表层的金线被踩得发毛,怎么刷洗都消不掉。她用指腹轻轻摸过磨损的金线,再将四面靠旗逐一叠好,稳稳放在戏箱最上层。

小莲蹲在旁边帮她搭手,来回递送着零碎物件。递完靠旗递过水衣子,又把霸王戴的黑髯口递了过来。这副髯口是马尾制成,触感粗糙,带着细微的扎手感。小莲双手捧着,动作小心地放进戏箱深处。

柳枝儿开始清理箱底积压多年的旧戏服。这些衣物压在箱底好几年没人动过,不少布料褪色发旧,还有几件被虫蛀出了细小的孔洞。她打算彻底整理戏箱,把所有行头重新规整摆放。

小莲安静蹲在一旁,等着接姐姐翻出来的旧衣物。柳枝儿伸手探到箱子最底层,指尖触到一块滑腻柔软的物件,触感和普通布麻完全不同。她的动作骤然一顿。

小莲眼尖,瞬间看清了箱底的东西。她伸手一拽,将压在旧戏服底下的绸缎完整拉了出来。月白色的苏绣料子暴露在午后的阳光里,鲜亮得晃眼,布料上缀满层层叠叠的牡丹,粉红相间,密密麻麻。常年压在箱底,整块绸缎皱得厉害。小莲伸手反复抚平褶皱,怎么抚都平整不下来。

她指尖死死攥着绸缎边缘,指甲用力掐进布料,掐出数个浅浅的凹痕。小莲抬头看向柳枝儿,眼底没有怒意,只剩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神色。

“姐姐,”小莲的声音微微发颤,“是不是贺百户送的?”

柳枝儿还维持着蹲姿,手里攥着一件旧水衣子,心里提前想好的所有说辞,一瞬间全部清空。

“他是不是要你做傻事?”

小莲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恐惧。她怕眼前的姐姐抛下自己。她攥绸缎的力道越来越大,指节绷得发白,布料上被掐出两道月牙形的深印,嵌进细密的丝线里,任凭日后怎么熨烫,都不可能复原。

她站在柳枝儿面前,肩膀微微发抖,死死憋着情绪。眼眶早已通红,泪珠在眼底不停打转,硬是强忍着没有落下。她静静等着柳枝儿的回答。

柳枝儿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底某处硬邦邦的地方,被那两道指甲印彻底碾碎。她伸手把小莲拉过来,让她稳稳坐在戏箱沿上,自己蹲在小莲身前,仰头望着她。

这个姿态,和她十一岁那年蹲在城隍庙后头,仰头望着老徐头的模样一模一样。

“小莲,”她说,“姐姐跟你说一些事。”

柳枝儿把自己知晓的一切尽数道出。钱万选表面和善,背地里藏着龌龊心思。他收留流离失所的孤儿,把孩子关在阴冷柴房里肆意禁锢,再转手送给各地往来的权贵。

两年前,她去钱府唱堂会,中途不慎迷路,推开了一间偏僻柴房的门,亲眼看见里面关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她只来得及匆匆看一眼,就被府里的管家粗暴拽走。后来她多方打听,得知钱府每年都会有人牙子送来孩童,男女皆有。这些孩子来路不明,被送走后的去向也无人知晓。

等她再次去往钱府,那间柴房早已空空荡荡。三个孩子的死活下落,至今没有音讯。当年的她年幼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她接着说起贺百户的底细。他身在官府,背地里早已和钱万选勾结串通。他特意送来这匹名贵绸缎,无关喜爱戏曲。他那句邀约唱戏的话,藏着不怀好意的图谋。

他打量小莲的眼神,和当年钱万选审视那三个孤儿的眼神分毫不差。这匹绸缎就是一道隐秘的标记,摆在戏班、老徐头和所有人眼前,宣告他已经盯上了小莲。像盘旋低空的雄鹰,锁定羊群里的目标,暂时蛰伏观望,只待合适的时机下手。

最后,柳枝儿说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隐秘。她原本有一对弟妹。多年前的寒冬,弟妹被陌生人强行带走,那时她年纪太小,没有半点寻人能力。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能见过两个亲人,始终查不到他们的下落。

这份愧疚压了她许多年,她绝不会让小莲落得同样的下场。

她说这些话时,语调平平淡淡,没有丝毫起伏,和往日在河边默然洗衣的状态别无二致。每一个字,都是掀开陈年旧伤的过程,缓慢又真切,带着藏不住的隐痛。

小莲安静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慢慢松开攥紧绸缎的手指,缓缓收回力道。她没有哭,利落从戏箱上跳下来,站直身子看着柳枝儿。十一岁的孩子,脸上透着超乎年龄的沉静,只郑重问出两句话。

“姐姐,你会把我送出去吗?”

柳枝儿沉声开口:“不会。”

“那你会死吗?”

柳枝儿没有开口作答。

院子里陷入漫长的寂静。老槐树上的花猫从墙头纵身跳下,轻轻落在戏箱上,低低喵了一声,又翻身跃下跑远。前院传来众人开饭的呼喊,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断断续续飘过来。

小莲弯腰捡起地上的绸缎,抬手拍干净布面的浮灰,转身默默走回屋里。柳枝儿望着她挺直不弯的背影,心口沉甸甸的。

夜色降临,柳枝儿独自坐在河边的石阶上。这里是她每日清晨练功的地方。沉沉夜色裹住整条河面,河水泛着暗沉的黑色,细碎浪头一遍遍轻拍石阶,哗啦声响反复回荡。

她屈膝抱紧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静静望向河对岸。对岸没有半点灯火,只剩几栋房屋黑漆漆的轮廓,死寂一片。

石板路上传来规整的脚步声,步伐均匀,不急不缓。洛青从幽暗巷子里走出来,挨着柳枝儿身旁的石阶坐下。

她全程没有说话,抬手从衣领深处摸出一件物件,轻轻放进柳枝儿的掌心。是一枚温润的玉佩,带着她贴身的温度。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洛青的声音清淡平缓,和她初次在沈府开口说话时一模一样,“我是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孩子,她养了我十五年。她临终前把这枚玉佩塞给我,叮嘱我,这辈子行事,切莫做亏心事。”

柳枝儿低头凝视掌心的玉佩,月光洒落在上面,层层叠叠的莲花纹路温润透亮。她看得入神,指尖顺着玉佩的轮廓,一遍又一遍缓缓摩挲。

“光记住就够了吗?”

洛青始终沉默。河面晚风徐徐吹来,吹乱了两人的发丝。远处河面飘来一盏盏河灯,橘黄色的暖光在黑暗里格外显眼,顺着流水缓缓向下漂去。

灯影越飘越远,渐渐缩成点点微光,像坠落在水面的星辰。最远的那盏河灯,灯芯轻轻晃了晃,骤然熄灭,河面瞬间重归漆黑。

洛青凝望着暗沉的河水,始终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她给不出答案。她这一生,也一直在苦苦求索。

柳枝儿把玉佩递回给洛青。洛青伸手接过,重新塞回衣领,贴身靠在心口放好。

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再无一言。一盏盏河灯接连漂远、湮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消散在夜色中。整座镇子彻底安静下来,天地间只剩潺潺不绝的流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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