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老徐头的抉择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6/1 21:00:01 字数:3000

贺百户手下的人第三天就找上门来。

两名兵丁守在戏班大门口,身形一瘦高一矮壮,腰间全都挎着长刀,身上的号衣早已陈旧,袖口位置磨出一圈毛边。瘦高之人手里拿着一张红纸请帖,纸面字迹规整,言辞说得十分客气,专程来请小莲去往府邸唱堂会。递出帖子的瞬间,瘦高个脸上堆着笑意,神色看着十分真切。

老徐头伸手挡住,没有去接那张帖子。他双手抵着门框站定,脊背微微佝偻,额头早年磕碰留下的旧伤还结着血痂。瘦高个把帖子又往前递了几分,老徐头依旧纹丝不动,帖子抵到他胸口,他也没有半点退让。他开口推脱,直言小莲年纪尚小,今年不过十一岁,登台唱戏经验不足,怕登台失礼扫了大人兴致。他说话时嗓音微微发颤,字句却吐得清晰有力,字字句句都透着坚定。

瘦高个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直接将请帖塞进老徐头怀中,出言呵斥对方不识抬举。说着便伸手去推搡老徐头,老徐头身形不稳,踉跄着撞向门框。一旁矮壮兵丁顺势抬脚,踹在了老徐头膝弯处。老徐头重心一失,直直往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木质门槛上。沉闷的声响响起,额头尚未愈合的旧痂当场裂开,温热的鲜血顺着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缓缓流淌,漫过眼角,流过颧骨,一直淌落到嘴边。

老徐头抬手擦拭血迹,只是扶着门框慢慢挺直身子,任由鲜血一滴滴落在门槛之上,目光始终沉稳平静。

“头可断,”他沉声开口,声音不算洪亮,院里所有人却听得清清楚楚,“戏班的人不能送。”

院内众人尽数起身围拢过来。虞三郎从廊下站起身,手中紧紧攥着修缮完毕的胡琴。柳枝儿立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平日练功的木剑,将小莲牢牢护在自己身后。戏班里一众伙计纷纷从后台走出,有人握着扁担,有人拿着锣槌,众人双腿止不住轻颤,却没有一人往后退缩半步。

戏班门外渐渐围拢不少镇上百姓。推着豆腐车的张老三途经巷口,见到眼前场面,当即停下车子,抄起身旁扁担靠在墙边驻足观望。河边洗完衣物的刘寡妇提着木盆走来,盆里鲜活的鱼儿还在不停跳动,她随手放下木盆,擦干净手上水渍,静静站在张老三身侧。人群自发聚集,挑着货担的行人、怀抱孩童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者纷纷停下脚步。往日里百姓见到官兵向来刻意避让,今日却全都静静守在巷中,数十道目光直直落在两名兵丁身上。

瘦高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掌紧紧按住腰间刀柄,几番犹豫终究没有拔刀相向。他看着院内严阵以待的戏班众人,又望向巷子里神情肃穆的百姓,面色几番变幻,最后俯身捡起地上的请帖,放下狠话,告知众人贺百户已然宽限三日时日,三日之后依旧不肯交出人,便会强行上门带人。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去,矮壮兵丁紧随其后,二人匆匆穿过人群,不敢多做停留。

老徐头伫立在门口,目送两人身影消失在巷尾。他抬手用衣袖擦去门槛上的血迹,捡起地上的请帖带回屋内放置妥当。全程一言不发,独自走进房间关上屋门,屋内一盏油灯透出微弱光亮,灯火整整亮了一整夜。

夜色深沉之时,沈先生悄然到访。

他没有走戏班正门,顺着偏僻后门轻声叩门,三下敲门声轻重适中。开门的人是柳枝儿,沈先生佝偻着身躯站在门外,身上一袭长衫洗得发白陈旧,手中提着一盏边缘破损的纸灯笼。灯笼内蜡烛快要燃尽,微弱的火光将他单薄佝偻的影子映照在墙壁之上。走进院子后,沈先生安静坐在石凳上,柳枝儿端来一碗清水递到他手中,他没有饮用,只是将瓷碗稳稳搁在双膝之上。

戏班出事之后,沈先生第一时间前往县衙登门求情。云来镇任职六年的朱县令,曾受过沈先生教导,其子更是沈先生的学生。沈先生本以为凭着往日情分,能够劝说对方出面调解。谁知二人在花厅闲谈许久,朱县令接连饮下数杯清茶,始终一味推脱诉苦,直言自身处境难处。贺百户隶属兵部麾下,手中手握兵权,地方县令无权管束。对方打着剿匪安民的名头行事,没有确凿实证,旁人根本无从插手阻拦。

沈先生当场动怒质问,直言众人心中都清楚对方真实来意,此人驻守此地,只为搜刮掳掠无辜孩童。朱县令当即起身放下茶盏,态度淡漠回绝,坦言自己官职低微,无力掺和此事,不敢贸然得罪权贵势力。

镇上一众老街坊也曾结伴前往钱府打探内情,众人守在府门外许久,最终只等来管家一句推脱说辞,称钱万选身体抱恙闭门休养,不见任何外客,贺百户的相关事宜更是一概不知情。一众老街坊满心无奈,只能悻悻散去。

沈先生坐在石凳上缓缓道出这些经过,语气平淡无波,如同讲述旁人琐事。谈及朱县令冷漠回绝之时,他枯瘦的手指不自觉蜷缩舒展,难掩心中郁结。

“我一辈子教书育人,提笔书写无数诗文道理。”他缓缓抬起布满褶皱的双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似是重回学堂授课讲学,“世人皆懂忠义二字的含义,我教过无数学子铭记道义本心,自己活到如今,却始终没有胆量挺身而出。”

他缓缓收回双手,苍老的手掌布满细纹,粗糙干裂,指甲缝里常年留存着洗不掉的墨渍。这一生教书育人,最让他心生欣慰的,便是教导出柳枝儿与小莲两个孩子。

“往后你们若是打算行事,去做我这一生都没能做成的事,”沈先生目光坚定,语气郑重,“我这一把年迈老朽的身子,甘愿为你们铺路助力。”

柳枝儿望着眼前年迈的老者,心中百感交集,嘴唇几番翕动,许久都说不出半句言语。她屈膝跪倒在冰凉的石板地上,俯身低头,对着沈先生恭恭敬敬磕下一个响头。

深夜无眠的还有虞三郎。他翻出尘封许久的旧布包裹,层层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老式练功服饰。衣料早已陈旧,领口袖口全都磨得泛白,却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棱角分明。时隔多年,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穿过这身衣裳。

虞三郎将练功服取出穿戴整齐,常年饮酒度日,身形日渐消瘦,宽大的衣裳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空旷。他紧紧勒紧腰间束带,来到院内空旷之地,对着院中的老槐树开始舒展筋骨。双腿抵着树干向下压,老旧的骨骼发出阵阵咯吱声响,如同年久失修的破旧木门。几番强忍酸痛,他才勉强压开腰腿筋骨,静静保持姿势,额头渐渐冒出细密汗珠。

热身过后,他抬手摆出习武架势,双臂缓缓舒展推送,每一个动作都做得缓慢沉稳,用尽全身力气。常年酗酒伤身,肢体早已变得僵硬不听使唤,起初抬手之时手臂不停轻颤,反复练习数遍过后,动作渐渐沉稳利落。昔日扎实的习武功底依旧还在,身姿端正沉稳,招式分寸丝毫不差。

小莲静静蹲在廊下,目不转睛看着院内练功的虞三郎,默默看了许久。她开口询问对方深夜练功的缘由。

虞三郎缓缓收回动作,转头看向廊下的小莲,眼底常年密布的红血丝淡去几分,眼神清亮有神。

“三郎哥教你几招拳脚功夫,”他轻声说道,“派不上大用场,看着热闹些也好。”

小莲闻言忍不住露出一抹浅笑。

虞三郎转过身继续练功,俯身压腿的瞬间,脸庞埋进双膝之间,肩头微微轻轻颤动,藏起心底翻涌的情绪。

夜色愈发浓重,小莲独自坐在床边,细心铺开一身虞姬唱戏的戏服。粉色绸缎面料上绣着精致白梅,领口处留存着一块洗不掉的浅黄色印记,那是往日登台唱戏时流下的汗渍。她拿着干净湿布细细擦拭衣料,又伸手一点点捋平顺裙摆褶皱。

屋外传来柳枝儿与洛青低声交谈的动静,小莲侧耳仔细聆听,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大多话语听得模糊不清,只隐约听见名册、三日之后几个零碎字眼。

她瞬间明白了姐姐心中的打算,安静沉默没有出声打扰。她小心翼翼将戏服整理平整,叠放整齐摆在枕边。

躺下身之后,小莲先把自己的被子拉至下巴处盖好,又伸手拉开柳枝儿的被褥,用自己的身子慢慢捂热冰凉的被窝,确认暖意弥漫开来,才悄悄缩回自己的被窝。

她静静闭着双眼,耳边渐渐听不到屋外交谈的声响,只剩窗外蛐蛐此起彼伏的鸣叫声。小莲对着枕边整齐摆放的戏服,轻声低语说了一句细碎话语,声音轻细模糊,无人听清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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