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天上没有半点月色。
戏班上下人人心里清楚，三天的期限已然到了。老徐头给屋门多加两道门闩，又搬来两只戏箱堵在门后。虞三郎不曾回房歇息，独自坐在廊下，修好的胡琴平放膝头，整整一夜都没有动过。柳枝儿将小莲送进里屋，闩紧窗户，放下厚重门帘，自己守在屋门口坐下，手里攥着一柄木剑，剑身银漆在漆黑夜色里泛着细碎微光。
小莲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她静静听着屋外各样声响，风吹槐树的沙沙动静，远处村落传来的犬吠，隔壁屋中人低声的咳嗽。她把被子拉至下巴处，悄悄伸手探到枕头底下，摸出一支银簪。这支素面无纹的银簪，是柳枝儿去年攒足三个月铜板，过年时特意买来送她的物件。
小莲轻轻拔出发簪，借着窗缝渗进来的微弱光影看向簪尾。簪子内里中空，里面藏着一小包纸裹之物。这是她平日里从戏班药箱里收集来的砒霜，提前用米汤调成糊状，一点点灌入簪尾空隙，再用蜡仔细封死。打量片刻，她重新将银簪插回发髻之中。
她缓缓闭上双眼，门缝里透进门外柳枝儿静坐的影子，她知晓姐姐彻夜不会合眼。小莲侧过身子，将姐姐平日盖的被子紧紧搂在怀中。
后半夜，几道黑影悄悄翻进戏班后院。一行人不走正门，动作轻盈落地，踩在碎石地面只发出细碎声响。一人直奔道具间旁的矮屋，另一人摸到后院小门，利落拨开内里门闩，门外早有其余黑衣人手在外接应。
这群人都身着黑衣，未曾携带兵刃，行事干脆利落。矮屋窗户未曾落闩，来人取薄铁片探入窗缝轻拨几下，窗闩应声松开。此人翻窗入内，片刻功夫便扛着一人走了出来。小莲被布条堵住嘴巴，整个人裹在被褥之中，只露出半张脸面，早已在睡梦之中被人制住。
那人扛着小莲往后门行走时，小莲骤然惊醒。嘴里被堵无法出声，四肢困在被褥里动弹不得。她拼尽全力在被褥里挣扎，一只脚猛地挣脱出来，狠狠踢翻廊下摆放的铜盆。铜盆重重砸落在青石板上，清脆巨响在寂静深夜里格外刺耳。
守在正门的柳枝儿闻声而动，几步快步冲到后院，可后门早已大开。她亲眼看见一道黑影扛着裹着被褥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街巷深处，被褥外露出一只赤裸小脚，脚踝系着那根端午时节她亲手编的红绳。
柳枝儿赤着双脚，握着木剑径直追了出去。巷口还留有留守的兵丁，瞧见她追来，当即从墙后现身，抡起手中木棍狠狠砸向她的右腿。柳枝儿双腿一软，重重摔落在石板路上，膝盖狠狠磕在石棱之上，手中木剑也脱手滚落。她撑着地面勉强往前挪动半步，对方无心缠斗，转身快步跟上前方同伴一同离去。
柳枝儿挣扎着起身，右腿已然麻木僵硬，难以正常发力。她扶着木剑站稳身形，膝盖处皮肉磨破渗出血迹，脚底踩过满地碎石，早已没了痛感。她一路追到巷口，一众歹人早已没了踪迹。孤身一人顺着长巷追到钱府大门外，整条街巷空荡荡的，只剩她孤单的脚步声。
钱府大门紧闭，门缝间透出些许屋内灯火。柳枝儿伫立门外，清晰听见院内传出一声凄厉尖叫，那是小莲的声音，朝夕相伴多年，她绝不会听错。紧接着院内响起杂乱喧哗，夹杂着碗盏碎裂的动静，人声此起彼伏，方才的尖叫声转瞬戛然而止。
柳枝儿扑到紧闭的大门前，双手死死抠住门板，指甲深深嵌进门缝，硬生生折断数片指甲，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流淌，在木门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痕迹。她始终没有抬手冲撞大门，心中清楚这般举动起不到半点作用。她将脸面埋进衣袖，牙齿死死咬住袖口布料，直至咬破衣料，啃咬到自己小臂皮肉，暗红血色渐渐浸染整片袖口。她死死忍住所有声响，不敢出声哭喊，唯恐屋内的小莲听见动静，心中越发惶恐不安。
洛青直至后半夜才匆匆赶来。她先前从道具间离开，去往别处周旋，解决掉戏班后门留守的两名看守，耽搁了不少时辰。等她寻到钱府门外时，天色已然临近破晓。
柳枝儿背靠门前石狮子瘫坐在地，长发散乱垂落肩头，满身尘土混杂血迹，脸上没有一滴泪水，双眼空洞无神，像是彻底失去了精气神。洛青静静立在巷口，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手握长剑，默默望着前方。
天色大亮，钱府后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隙，两名家丁抬着一卷破旧草席走出门外，随手将草席扔在街巷之中。草席落地翻滚半圈，边角微微散开，露出一角残破的粉色绸缎布料，那是小莲登台所穿的虞姬戏服。两名家丁迅速缩回身子，后门再度紧紧关上。
柳枝儿缓缓从地上站起身，伸手抱起地上那卷草席，浑身止不住轻轻颤抖。她心中惶恐，既不敢掀开草席细看，又无法置之不理。抱着草席在原地静静伫立片刻，而后迈着细碎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朝着戏班方向走去，抱着草席的手背青筋尽数凸起。
她就这样一路抱着小莲，走回了戏班。
老徐头早早守在戏班门口，望见柳枝儿抱着草席走来，浑身力气瞬间散尽，顺着门框缓缓滑落，蹲坐在地面再也动弹不得。廊下的虞三郎猛地起身，怀中胡琴直直掉落在石板地面，琴身磕碰出一道深长裂痕，他低头看都未曾看上一眼。
柳枝儿抱着人走进屋内，轻轻将草席放置床上，缓缓逐层解开草席。小莲的脸庞显露出来，满头青丝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脸颊两侧，脸上带着清晰淤青，嘴角凝结着干涸血痕，面色泛着惨白。身上的虞姬戏服撕裂大半，胸口绣着的白梅花纹样也残缺不全。
柳枝儿细心拢好残破衣料，轻轻盖在小莲身上，抬手一点点拂开贴在脸颊的乱发，动作沉稳平和，和往日登台前为小莲描画眉眼时别无二致。她轻轻握住小莲的手，静静等候着动静。片刻之后，小莲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动作轻缓微弱，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小莲缓缓睁开双眼，眼眸依旧清亮灵动，一如往日在河边追逐蝴蝶时那般鲜活。她看清身旁的柳枝儿，嘴角下意识向上牵动，想要露出笑意，终究没能如愿。
“姐姐，你没事吧？”
柳枝儿紧紧握着她的手，轻声回应：“没事，姐姐没事。”
“好。”
小莲缓了缓气息，慢慢积攒着力气，缓缓开口说出藏在心底许久的话。她早有准备，提前备好藏毒之物，绝不会任由旁人肆意欺辱自己。她早已从戏班药箱的鼠药之中刮取砒霜，悄悄藏入随身银簪之内，先前贺百户俯身捡拾珠花之时，她便悄悄将毒药涂抹在自己脖颈、肩头与手臂各处。贺百户触碰过她的肌肤，早已沾染剧毒，定然活不长久。
小莲说话的气息越发微弱，每一句话却都说得清晰笃定，仿佛早已在心中反复默念无数遍。柳枝儿静静听着这番话，浑身气血仿佛瞬间被抽空，心底翻涌万千情绪，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半句也说不出口。
小莲轻声宽慰姐姐，而后说起来世心愿。
“下辈子换我演霸王，换我来护着姐姐。姐姐，虞姬别霸王，霸王别虞姬，我算不算英雄？”
“算。”
连日颤抖不止的双手，在此刻骤然安稳下来。
小莲浅浅勾起嘴角，眉眼弯弯，模样和戏台上舒展水袖时一模一样，模样清丽动人。说完最后一句极轻的话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柳枝儿凑近耳畔才勉强听清。话音落下，小莲缓缓闭上双眼。柳枝儿俯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彻夜未曾松开手臂。
天色朦朦泛亮之时，柳枝儿轻轻将人放平在床上，小心翼翼褪去身上残破的戏服，为小莲换上一身干净素雅的水衣子。她打来一盆清水，浸湿布巾，细细擦拭着小莲的脸庞，从额头到眉眼，从鼻梁至下颌，动作轻柔细致。
她翻出小莲平日里舍不得多用的胭脂盒，那是往日赶集时买下的物件，盒中胭脂还余下大半。指尖蘸取少许胭脂，轻轻在两颊细细晕染开，又取来胭脂膏融于清水，轻点唇间。最后拿起沾着浓墨的眉笔，在小莲眉心落下一道笔直竖痕，妆容形似虞姬，又自成一番模样。这是她最后一次，亲手为妹妹描画容颜，一举一动认真无比。
院门外，老徐头埋首双膝之间，沉默不语。廊下的虞三郎手中紧攥空酒壶，指节绷得发白。洛青孤身倚靠院内老槐树，静静望着半开的屋门。屋内缓缓传出柳枝儿的声音，低声念诵着《霸王别姬》里的戏文，声调平稳沉静，听不出半分哭腔。
洛青抬手握紧腰间长剑，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漫天阴云遮蔽日光。她将长剑重新斜搭肩头，心中已然明了，眼下无法动身离去，往后数日，也依旧走不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