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又回到了那间茶寮。
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冒着热气,卖茶老汉蹲在墙角剥蒜,花猫蜷在他脚边睡觉。眼前的场景和往日一模一样,空气里飘着同样的茶涩味。洛青心里清楚这是梦,身体被牢牢钉在原地,手脚完全不听使唤。
红黑劲装的两个人走进门。高个男子颧骨突出,眉心长着一颗痣。矮个男子脸圆眼细,右手五指微微收拢。两人走路的姿态、放茶碗的动作,就连低头喝茶时喉结滚动的样子,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洛青想去拔剑,伸手摸向腰间,却什么都没摸到。低头一看,佩剑并不在身上。她张嘴想呼喊,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高个子放下茶碗,转过身看向她。脸上不见杀气,也没有恶意,只剩几分漫不经心的惋惜,眼神如同打量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旧物件。
“我们二人无意与你缠斗。”
声音和记忆里完全重合。洛青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会开口质问,对方保持沉默,随后脖颈处的纹路发烫,身体彻底僵住,飞镖会射中她的太阳穴。她被困在这场梦里,像蝴蝶被封进标本框,翅膀不停颤动,却始终无法挣脱。
没过多久,她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说出那句已经讲过一遍的话:“沈怀远一生安分守己,从未做过恶事,你们为何要痛下杀手?”
高个子沉默不语。矮个男子放下茶碗转过身,浅褐色的眼眸落在洛青脸上,神情里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
“你追了我们一路。”
“从清河县,一直追到这里。”
变故接连发生。衣领滑落,脖颈的纹路暴露在外。高个子低声吐出一句“又一个”,飞镖破空而出,声响尖锐刺耳。洛青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带着螺旋纹路的飞镖直奔自己的眉心。
飞镖即将刺入太阳穴的瞬间,梦境骤然裂开。
时间像是被外力扭转,飞镖悬在半空,旋转的速度慢慢放缓,镖身每一道盘旋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灶台上的热气凝成一团白雾,定格在原处不动。老汉手里的蒜瓣停在半空中,花猫弯起的尾巴尖也维持着静止的弧度。
一双脚落在洛青面前。
来人从半空落下,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双脚踩在泥地上,震起几粒尘土,浮在空中迟迟不落,仿佛完全不受重力约束。
洛青的视线牢牢锁在这双脚上。她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视野里只有这双脚。肌肤白皙细嫩,质感莹润冷冽。脚趾没有涂抹脂粉,甲面透着天然的淡粉,修剪得长短适中,刚好盖住指尖的软肉。
脚上穿着样式奇特的凉鞋。厚实的白色鞋底,鞋面几道鲜红细带交叉绕过脚背,在脚踝处系出精巧的蝴蝶结。艳红的系带衬得脚背肤色愈发惨白刺眼,蝴蝶结垂下的布带悬在静止的空气里,一动不动。
洛青不知道来人是谁,也不清楚对方从何处而来,更不明白这人为何闯入自己的梦境。她只看清一件事,这双脚挡在了飞镖前行的路上。
飞镖依旧停在半空,距离双脚只剩数寸,这段距离却仿佛永远无法跨越。洛青依旧动弹不得,视线顺着双脚慢慢上移,掠过白皙的脚踝、纤细的小腿,停在脚踝处的红蝴蝶结上。再往上,视野变得模糊,一层雾气遮挡住来人的容貌,只余下一道朦胧轮廓。
飞镖忽然改变动向,不再向前飞射,转而向后退去。寒芒在距离双脚数寸的位置稍作停顿,随即被一股无形力量往后推送,一点点挪到洛青与双脚之间。两股力量在镖身上相互抗衡,飞镖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小虫。
飞镖的寒光刺得洛青双眼发酸,她始终不敢眨眼,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此刻这双脚,就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脚掌稳稳踩在泥地里,脚趾轻轻蜷缩,动作轻柔,像是生怕踩伤地上的蝼蚁。脚踝处的红带微微晃动,蝴蝶结的系带轻轻起落。
洛青久久凝望着这双脚。死亡近在眼前,这双脚隔开了她与危险。异样洁白的肌肤,让她想起儿时听过的传闻。从前周寡妇说,深山里住着仙人,踏云而行,双脚不染尘埃。那时她只当是随口编造的闲话,如今趴在冰冷的泥土上,看着这双踩在泥地却洁净无垢的脚,心里渐渐动摇。
思绪来不及多想,飞镖再度逼近,寒光直逼眉心。身体依旧僵硬,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她拼尽全身力气,终于让手指在泥土上滑动了一下,指甲嵌满沙砾,指尖被磨破,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
这阵疼痛让她恢复了几分知觉。身体还是无法自如活动,右手却可以动弹了。她奋力向前伸手,五指张开,朝着那双脚探去。她不想去握剑,也不想阻拦飞镖,只是单纯想抓住身边一样东西,任何东西都好。
指尖触碰到对方的脚,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像冬日的井水。手指顺着脚背滑动,碰到红色系带,最终扣住了对方的脚踝。五指缓缓收拢,拇指抵在蝴蝶结的系带处,能清晰摸到布带细密的纹路。她用尽最后力气,紧紧攥住不放。
脚踝被握住的瞬间,轻轻向内缩了一下。动作极轻、极短,倘若指尖没有紧贴肌肤,根本无法察觉。脚踝内侧的筋脉微微跳动,是肢体被触碰后本能的躲闪,又在中途强行忍住。那份触感十分微妙,带着一丝局促的羞涩。
洛青的拇指依旧抵在系带之上,能感觉到对方肌肤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转瞬便消失不见。生死关头,周遭的细节都变得格外清晰,这一点细微的动静,也被她牢牢记在心里。
下一刻,整个梦境彻底崩塌。
茶寮如同碎裂的铜镜,碎片四处飞溅。飞镖、灶台、老汉、花猫,还有那双脚与红色系带,尽数化为粉末。洛青的身体不断下坠,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的手指还维持着紧握的姿势,掌心却空空荡荡。
再次醒来时,手腕上的白玉佛珠硌得她阵阵发疼。
洛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松木房梁。木料泛着浅黄光泽,表面干净,没有灰尘与蛛网。屋内飘着淡淡的药香,气味清凉,和济世堂里常见的药味截然不同。阳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落在露在被褥外的手背上,暖意融融。
洛青盯着房梁看了许久,意识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反复拉扯。茶寮、飞镖、陌生的双脚、红色系带,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盘旋,始终无法拼凑完整。她下意识握紧右手,反复张开、蜷缩,掌心依旧空无一物。可梦里那份冰凉的触感、布带的纹路,还有脚踝细微的跳动,都真实地留在记忆里。
“你醒了?”
一道软糯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洛青偏过头。床边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浅粉色长发像水洗过的樱花瓣,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发半披半挽,用一根木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脸庞愈发小巧圆润。她长着一张娃娃脸,脸颊饱满,肌肤白皙通透,透着淡淡的粉晕。
一双眼眸又大又圆,浅琥珀色的瞳仁明亮透亮。看向洛青时,双眼睁得圆圆的,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
少女身着素白短衫,细棉布面料,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淡蓝边。腰间系着同色布带,衬出纤细的腰身。整个人干净清爽,模样温婉。
洛青想要开口说话,喉咙干涩得厉害,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粉发少女连忙从一旁的矮几上端起粗瓷碗,碗里的汤药还冒着热气。她双手小心捧着碗递过来,动作轻柔,生怕药汤洒出。浓郁的苦味扑面而来,洛青下意识皱起眉头。
“药很苦的,”少女说着,从腰间布兜里拿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小罐,举到洛青面前,“我带了蜜饯,吃完药吃一颗,就不觉得苦了。”
她掀开罐口,里面满满当当装着梅子、杏干、糖渍冬瓜条等各式蜜饯,甜香盖过了药味。一颗杏干险些滚落,少女立刻用小指将它推回罐中,动作十分娴熟。
洛青接过药碗,看着碗中漆黑的汤药。从前周寡妇卧病在床时,她也日日熬制这样的汤药,味道同样苦涩。那时周寡妇嘴上埋怨她乱花钱,最后还是会把药喝得一滴不剩。后来周寡妇离世,她便再也没有熬过药。
她端起碗,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苦味顺着喉咙蔓延开来,整条舌头都变得发麻。她放下碗,眉头紧锁,双唇紧紧抿起。
少女马上捏起一颗梅子递过来。洛青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慢慢冲淡了满口苦涩,唇齿间还余下淡淡的桂花香。
“我叫云舒,”少女托着腮,看着她吃东西,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笑容清甜,“姐姐你叫什么?”
“洛青。”
“洛青姐姐。”云舒轻声念了一遍名字,眉眼弯起,甜甜地唤了一声,耳边的粉色碎发也跟着轻轻晃动。
洛青把药碗放在矮几上,撑着床板坐起身。身体依旧虚弱,后颈隐隐作痛。她低头打量身上的衣物,还是自己那件旧灰布褂子,破损的地方都被仔细缝补过,针脚细密,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痕迹。肩上的烫伤也敷上了浅绿色药膏,触感清凉,痛感已经消失。
“衣裳是你帮我缝的?”
云舒摇了摇头,语气轻快:“是老师缝的,药也是老师熬的。我就只是守着你,帮你拿拿蜜饯。”说起“老师”二字时,她语气里满是敬重。
洛青掀开被子下床,双脚踩在光洁的木板地上,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她扶着床沿站稳,对着云舒微微欠身:“多谢你照料我,也谢谢你家老师出手相救。”
云舒连忙摆手,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不用谢的。我没做什么事。老师救你的时候特别厉害,你刚被送过来的时候气息微弱,后颈还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连着敷了七天药,才算把人救回来。”
“你家老师现在在哪里?我想当面道谢。”
云舒抬手指向门外,短短的手指,圆圆的指甲像粉色的贝壳:“老师在东边的草药房。”
草药房是院子东侧的一间独立小屋。屋内空间不大,四面立着木架,架子上整齐摆放着药罐与各类干草药。多种药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独特的清香。
书桌后方坐着一个人,正低头捣药。石臼里的药杵起落有序,动作沉稳,笃笃的声响单调而规律。
这人一头白发,色泽莹亮,像月光织成的丝线。薄刘海覆在额头,两缕长发垂在胸前,发尾刚好及肩。余下的头发束成高马尾,用一根银簪固定,发梢垂至腰际,随着捣药的动作轻轻晃动。
洛青只能看见对方的侧脸。眉毛、睫毛皆是白色,在日光下覆着一层浅光。鼻梁挺直,唇色浅淡,几乎没有血色。脸型利落,下颌线条分明。肌肤白皙单薄,太阳穴处能看到几条青色的血管。
对方身着素白交领长衫,面料柔软又挺括,衣身没有任何纹饰,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窄的银灰边。腰间系着宽布腰带,身形清瘦。整个人静坐在此,气质清冷素净。
洛青跨过门槛的瞬间,捣药的动作顿了一瞬。停顿极短,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下一秒,药杵便继续起落。
洛青走上几步,在桌前三尺外站定,躬身行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捣药声停了下来。女子抬眼望来。
洛青看清了她的双眼,瞳色是独特的赤红,像炭火燃尽后余下的暗红火烬。目光清冷,不带丝毫情绪,如同冰封的湖面,沉静无波。
对方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转瞬便移开了视线。
“不必客气。”女子的声音平缓低沉,听不出喜怒。
她放下药杵,拿起一旁的白布擦拭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你的伤还没痊愈,”她视线望向窗外的老树,枝头两只麻雀正相互梳理羽毛,“不宜长久站立。”
洛青没有离开,悄悄攥了攥衣角。她清楚自己身手粗浅,连两个仇人都对付不了,报仇更是遥遥无期。如今遇上这样一位高手,她一心想要拜师学艺。
“前辈,我有一事相求。”
白发女子没有应声,拿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杯口有一道细纹,纹路里积着褐色的茶渍。
洛青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膝盖磕在木板上,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恳请前辈收我为徒。”
女子放下茶杯,杯身轻触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她目光落在洛青身上,久久没有移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神情。
“名字。”她的语气平淡,像是随口问话。
“洛青。”
“年纪。”
“我不清楚。”洛青如实回答。自小跟着周寡妇长大,从没人给她记过生日,她也不知道自己具体的岁数。
女子没有继续追问,慢慢擦去指尖沾染的药粉,动作细致,一根手指都不曾落下。擦完后叠好白布放在桌角,起身走到书桌前,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洛青。
洛青这才发觉对方身形高挑,足足高出自己一个头。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收下你?”
洛青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对方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像是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原石。
“我没有任何依仗。”洛青语气沉稳,“我追查仇人两年,从清河县追到云来镇,交手不过三招就险些丧命。我没有师门引荐,武功粗浅,手里只有一本手抄拳谱和几式零散的剑招。”
她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前辈若是愿意收我,我定会用心学武。若是不愿,我就守在门外等候,直到前辈应允为止。”
女子面部肌肉微微一动,算不上笑意。
“等候?”她拿起药杵在指尖转了一圈,“我这里不收资质平庸之人。你若是连基础吐纳都学不会,就算一直等下去,也没有用处。”
洛青面露疑惑:“基础吐纳?”
女子没有解释,转身拉开药柜抽屉,取出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推到洛青面前。册子纸页泛黄,封面画着一个圆圈,圈内点着一枚黑点。
“这是《基础吐纳法》。”她的语气依旧平淡,“能练出成效,再谈拜师一事。若是学不会,伤好之后便离开吧。”
洛青双手捧起册子,翻看了几页。册内字迹工整,搭配着简易图谱,标注了人体经络与呼吸的方法。
她合上书册,抬头看向女子:“前辈,还未请教你的名号。”
捣药的声响再次响起。女子低头继续劳作,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话音落下的瞬间,手中的药杵轻轻一顿。
“云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