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基础吐纳法》书页很薄,纸面泛黄,边角磨得发毛。封面只绘了一个圆圈,圈中点着一点墨痕。洛青翻开首页,上面写着几行工整小字。
“吐纳,便是呼吸。吸入天地清气,排出体内浊气。初学之人需寻安静处所,收心定神,意念集中在丹田。丹田位置,在肚脐下方三寸处。”
她盘腿坐在床上,反复读了几遍文字。伸手隔着衣裳按向小腹对应位置,没有察觉到气流,也没有温热感,只觉胃里的药汤微微晃动。
她再往下翻,页面绘着简易人体图,标注出百会、印堂、膻中、气海几处穴位。细线勾勒出经络走向,从头顶延伸至小腹,再绕过后腰脊椎。旁边写满小字,讲解呼吸节奏:吸气由鼻而入,下沉至丹田;呼气由口而出,排尽浊气。一呼一吸算作一息,九息为一轮循环。
洛青将书本放在腿上,照着方法尝试。挺直腰背,放松双肩,舌尖抵住上颚,缓缓用鼻子吸气。气息入喉,一路向下,到胸口便散了,始终落不到小腹。她接连试了几次,脸颊憋得发红,气息依旧卡在胸口,上下不得。
门外传来轻细的脚步声,声响在门口停下。片刻后,门缝里探进来半张脸,粉色长发,圆溜溜的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洛青姐姐,”云舒的声音传进来,语气软糯,“你在练功吗?”
洛青合上书,点了点头。云舒随即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端着粗瓷药碗,碗里汤药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很快漫满整间屋子。她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又掏出随身的青瓷蜜饯罐摆到一旁。罐子摆放时晃了晃,险些滚落,她连忙伸手按住,吐了吐舌头。
“该喝药了。”云舒把药碗推到洛青面前,“老师说你颈后的伤口还要继续敷药,内服的汤药也不能断。趁热喝吧,放凉了味道更苦。”
洛青端起碗,看着碗中漆黑的药汁。她在济世堂待过,尝过不少苦药,接骨汤、伤药、黄连汤都试过。可云锦熬的这服药,苦味格外浓重。
她捏着鼻子,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药汁滑入喉咙,洛青眉头紧锁,眼睛眯起,嘴角也向下耷拉着。
云舒捂着嘴笑起来,脸颊露出两个酒窝。她打开蜜饯罐,捏起一颗表面裹着糖霜的杏干递过去。
“这颗最甜,糖霜也厚,你尝尝。”
洛青伸手去接,云舒却收回了手。她抬着头看向洛青,眼神带着几分执拗,不肯放下手。
“我喂你吧。”
洛青愣了愣。她从小习惯凡事自己动手,生病也都是自己照料,很少被人这般对待,心里有些不自在。可云舒一直举着杏干等着,手腕酸了也不肯挪动。洛青只好微微低头,张开嘴。
云舒把杏干轻轻放进她口中,指尖碰到洛青的嘴唇,立刻收了回去,悄悄在衣角蹭了蹭,脸颊泛起淡红。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冲淡了满口药苦。洛青嚼完,将果核托在掌心。云舒又捏起一颗梅子递过来,动作自然了许多。
“再吃一颗。”云舒抱着罐子坐到床沿,双腿来回晃动,脚后跟轻磕床板,“今天新放了三颗果子,不吃就压到罐底了。”
“你很喜欢吃蜜饯?”洛青含着梅子问道。
“因为味道甜啊。”云舒抱紧罐子,下巴抵在罐口,目光看向罐内,“以前老师不让我吃糖,说会伤牙齿。我就自己上山摘野果腌制,接连弄坏三坛果子,才慢慢学会。后来老师看我这样,便给了我这个罐子。”她抬手轻拍瓷罐,“这是我的宝贝。”
说起云锦时,云舒语气里没有寻常弟子的敬畏,反倒带着一种依赖。洛青望着她,见她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云舒,”洛青吐出果核,放在一旁空碗里,“云锦前辈是你的什么人?”
云舒晃动双腿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笑容淡了几分。她低头摆弄罐口的细绳,手指不停缠绕打结。
“就是我的老师。我年纪很小的时候,是她把我带回这里。她教我认字、熬药、分辨草药干湿。”她停顿片刻,“她从不教我武功,我也学不会。马步站不稳,基础吐纳也练不成,我太笨了。”
她说得语气轻松,手指却把细绳勒得很紧,指节处显出红痕。洛青没有继续追问,开口道:“我继续练功了。”
云舒应声,从床沿跳下,抱着蜜饯罐走到屋角椅子上坐下。她将罐子放在腿上,双手扶着罐口,静静坐在一旁看着洛青。
洛青重新盘腿坐好,翻开书页找到经络图,伸手在身上对照穴位。百会在头顶,印堂在眉心,膻中位于两胸之间,气海就在肚脐下方。她反复按压气海位置,依旧没有异样感觉。
她合上书闭上眼,依照法门调息。挺直身体,放松周身,鼻吸口呼。一息,两息,三息。气息入体,行至胸口便停滞不前。她刻意引导气息下沉,胸口发胀,小腹依旧毫无动静。
她睁开眼,大口喘气。
“洛青姐姐,”云舒小声说道,“你的脸涨得通红。不如先歇一歇?练功不用着急。老师说过,心绪急躁,气息便会浮散,没法沉落下来。”
洛青摇了摇头,再次闭上双眼。这一次她不再刻意用力,只是放缓呼吸,让气息变得绵长。她循着经络的路线,慢慢引导气息游走。走到膻中穴时,胸口微微泛起一丝温热,转瞬便消失了。
她没有急躁,一遍又一遍重复调息。第九轮循环时,胸口的温热感再次出现,比之前明显一些。她稳住心神,静静守着这股暖意,任由呼吸慢慢滋养。
渐渐的,那股温热缓缓向下移动。行过膻中、上脘,停在肚脐上方。洛青耐着性子继续调息,不知过了多久,暖意终于落到小腹处。触感很轻,却实实在在能察觉,原本空无一物的位置,多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她睁开双眼。窗外日光已经偏移,金色的斜阳透过窗纸照进屋内,在地面铺出一片光影。久坐之后,她腰腿酸麻,脖颈僵硬,小腹却残留着淡淡的暖意。
屋角传来细微的鼾声。洛青转头看去,云舒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粉色长发滑落,遮住半张脸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她双手紧紧搂着蜜饯罐,睡得很沉。
洛青轻轻起身,拿过被褥盖在云舒身上,仔细掖好被角。云舒在睡中咕哝一声,把罐子抱得更紧了。
院中的老槐树被夕阳拉出长长的树影,树影顺着石板路蔓延,爬上廊下木柱。
草药房的房门半敞着。
云锦坐在书桌前,手中捧着一杯凉茶。洛青走近时,她的目光刚从窗外收回,视线方才望向洛青的房间。那间屋的窗纸半透,看不清屋内细节,只能隐约看到两道人影。
云锦转头看向洛青,神情依旧平淡。方才收回目光的动作,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练出感觉了?”云锦开口,语气平淡,问话也稍作停顿。
“有一点动静了。”洛青垂手站在桌前,“肚脐下方三寸的位置,能感觉到一丝暖意,不算明显。”
云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杯口的裂纹里,茶渍颜色又深了些。她放下杯子,用指腹摩挲杯沿。
“你的气感偏迟钝。”她直言道,“常人初学吐纳,第一天便能生出气感,两三天内气息就能稳稳沉在丹田。你练了一下午,才刚摸到门路。”
洛青低头不语,没有辩解。她颈后还缠着药膏布条,脸色依旧苍白。
云锦看了她片刻,拿起一旁的药杵。握杵的力道比先前重了少许,指节微微泛白。
“每个人体质不同,也算不得大事。”药杵在石臼中碾动,发出沉闷声响,“回去继续练习。等气息能稳稳沉落丹田,再来见我。”
洛青应声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看向她:“云锦前辈。”
云锦捣药的动作未停,抬眼看向她,红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那只蜜饯罐,是您买来送给她的吧?”
药杵在石臼里顿了一下,随后继续碾动。云锦没有作答,目光落回石臼内,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洛青微微欠身,转身走出草药房。廊下槐树的枝叶随风晃动,夕阳将整座院落染成暖金色。她路过自己的房间,朝里望了一眼,云舒还在熟睡,身上的被褥滑落一半,蜜饯罐歪在腹间,她睡梦中伸手捞住,重新抱紧。
洛青推门进屋,轻轻合上门,再次盘腿坐回床上,翻开《基础吐纳法》,从头开始练习。
隔壁草药房里,捣药声中断许久,才再度响起。笃、笃、笃,节奏平稳缓慢。偶尔屋内传出云舒的轻笑声,捣药的节奏便会稍稍加快,过后又慢慢恢复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