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洛青在院中站桩。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落下细碎光斑，铺在她的肩头、膝盖，还有脚下踩实的泥土上。她照着《基础吐纳法》的桩功要领站立，双脚与肩平齐，膝盖微曲，腰背挺直，双手环在胸前，虚拢成抱球的姿态。
这姿势看着简易，实则极耗体力。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双腿便开始发酸发颤，膝盖不自觉向内收拢，挺直的脊背也一点点往下塌。
洛青咬牙稳住身形，重新绷直腰背。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掠过太阳穴，坠在下巴尖，最终滴落在衣领上。
这时，草药房的门开了。
云锦缓步走出来，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她依旧穿着一身素白交领长衫，白发束成高马尾，发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她走到廊下的木柱旁停下，静静立在原地，望着院中站桩的洛青，一言不发。
洛青清晰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清清淡淡，带着一丝凉意。她下意识再次挺直腰板，将膝盖向外撑稳。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便移了开去。云锦低头抿了一口凉茶，唇瓣触到杯沿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姿势不对。”
云锦的声音清淡无波，从廊下传来。她放下手中茶杯，走下台阶。脚步轻盈，凉鞋踩在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衣摆摩擦带出的细碎动静。
洛青维持着桩功姿势不动，看着云锦走到自己身后。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干净的气息，淡淡的药香混着薄荷的清凉，还带着一丝甘草的清甜。气息渐渐逼近，身后的空气都仿佛多了一丝温度。
一只手掌稳稳贴在了她的后腰。
不是轻微的指点，是完整贴合的触感。云锦的掌心偏软，指尖带着常年握药杵磨出的薄茧，两种触感交织在一起，隔着一层布料，传来温润干燥的温度。
洛青的腰背瞬间绷紧。
“腰要舒展挺直，不是硬撑僵硬。”
云锦的声音近在耳畔，微凉的气息拂过洛青的后颈，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洛青目光稳稳落在前方的槐树树干上，一动未动。树干上一只蚂蚁正顺着纹路向上爬，跌落两次，依旧反复往上攀爬。
云锦的掌心顺着她的腰椎缓缓上移，指尖顺着脊椎的缝隙一节节捋过，力道均匀平缓。行至肩胛骨位置，她双指轻轻按压脊柱两侧，示意洛青向内收肩。
随后，那只手从后背移至洛青小腹，稳稳覆在衣料之上，轻轻向内轻压。
“气沉丹田。这里不能空。”她低声叮嘱，语气平缓，“不要刻意憋气下压，用心念引导气息下沉汇聚。”
温热的气息一遍遍扫过洛青的耳廓，细微的痒意不断蔓延。洛青自幼怕痒，从前周寡妇帮她清理耳朵，她总会忍不住缩脖子。此刻她强忍着不适感，放松肩膀，保持呼吸均匀，面上只剩练功的肃穆。
云锦的手掌在她小腹停留数息。院中只剩风吹槐叶的沙沙声响，四下寂静无声。片刻后，掌心的温度缓缓褪去，洛青暗自松了口气。
“站够半个时辰。”云锦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依旧停在她身后，“我看着你练。”
洛青点头，重新调整身形姿态。挺腰、屈膝、收腹，沉心静气引导呼吸。有了方才云锦的指点，气息顺畅了许多。她心念下沉，将胸口气息缓缓引至中脘，稳稳落在气海穴位。小腹生出一片温和的暖意，不再微弱飘忽，像一块被日光晒暖的青石，稳稳凝在脐下三寸处。
两人静静伫立院中，无人言语。洛青能清晰感受到身后的视线，目光并未落在她的动作上，反而久久停留在她后颈衣领下，那片隐现的灰黑色纹路之上。
良久，那道目光终于收回。
云锦转身离去，脚步依旧轻盈无声。走到廊下时，她指尖无意勾了一下栏杆上的茶杯，杯身轻轻晃动，凉茶水在杯中漾开一圈细碎涟漪。
看着云锦的身影走进草药房，洛青心里生出几分莫名的异样。她低头抚了抚小腹，衣料上残留的温热触感已然消散，只剩自己练功生出的暖意。
她压下纷乱的思绪，收敛心神，继续稳稳站桩。
“洛青姐姐！”
软糯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云舒端着药碗快步跑来，粉色长发沾着午后日光，泛着柔和的光泽。望见洛青，她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脸颊两侧的酒窝清晰可见。
“该喝药了。”
她小跑至洛青身前，脚步刹得急促，碗中药汤微微晃动，险些洒出。云舒连忙抬手扶住碗沿，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洛青收了桩，接过粗瓷药碗。碗中汤药漆黑浓郁，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熟门熟路地捏住鼻子，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瞬间灌满喉咙，逼得她眉眼紧皱。
“张嘴！”
云舒早有准备，指尖捏着一颗裹着糖霜的圆梅子，踮脚递到洛青唇边。指尖触碰到洛青唇瓣的瞬间，微微轻颤，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
洛青张口含下梅子，酸甜的滋味瞬间冲淡满口苦涩。她嚼着果子，轻声道谢。
云舒抱着蜜饯罐，仰着头看着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清亮透亮，长长的睫毛随眨眼轻轻颤动。
“老师说你练功太过拼命，”她语气轻柔，带着几分细心叮嘱，“让我喊你歇一歇。你站了这么久，腿肯定酸了吧？要不要坐下休息，我帮你捶捶腿，我手法很好的，老师平日里累了，都是我帮忙捶打放松。”
洛青正要开口推辞，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原本半开的草药房房门，不知何时彻底关严了。
方才她喝药前，房门还留着缝隙，能隐约看见云锦坐在桌前的白色侧影。此刻门窗紧闭，窗纸严实，再也看不到屋内半点动静。
“老师怎么把门关上了？”云舒也察觉到异样，歪头望向草药房，脸上满是天真的疑惑。
只是收回目光的瞬间，她圆润的指甲在蜜饯罐的盖子上，缓慢地划了一圈。
“应该是风吹上的。”洛青随口应道。
云舒点点头，又捏起一颗软糯的杏干递过来：“再吃一颗，今早新腌的，口感最软。吃完你再练功，我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待着，绝不打扰你。”
洛青含下杏干，走回院子中央，重新摆好桩功姿势。日头渐渐西斜，槐树的阴影在泥土上缓缓挪动。
云舒坐在廊下栏杆上，双腿悬空，将蜜饯罐放在膝盖上，双手托腮，安静地望着练功的洛青。日光落在她的脸上，粉色碎发被风吹起，遮住半张脸颊。无人察觉，碎发遮掩之下，她脸上温顺的笑意已然淡去。
草药房的房门始终紧闭。
云舒指尖贴着罐口，缓慢地画着圈，动作越来越慢，圈形也越缩越小。她静静望着院中凝神练功的洛青，神色平静，眼神晦暗不明。直到廊下的花猫蹿过，碰倒了墙角的扫帚，响动惊醒了她。
她立刻回过神，重新扬起清甜的笑容，抬手拍手：“姐姐加油！”
洛青背对着她，专心沉敛心神。小腹的暖意愈发凝实，气息稳稳扎根在气海，不再四处飘散。听见身后的鼓励，她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自己却未曾察觉。
廊下的云舒抱紧怀中的蜜饯罐，屈膝将下巴抵在罐盖上，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澄澈却深沉的眼眸，静静望着院中身影，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