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拿着《基础吐纳法》连续练了十天。第十天傍晚,她在床上盘腿坐好,对照书中经络图完整走了一遍吐纳。气息依次经过百会、印堂、膻中、气海,从鼻尖下沉至小腹,不再零星点滴渗透,凝成一缕纤细暖流,沿着脊柱内侧缓缓下行,最终稳稳停在脐下三寸之处。她睁眼低头望向小腹,手掌贴了上去,能摸到皮肉下一团温热,如同怀里揣着一颗刚煮熟的鸡蛋。
她穿戴好外衫推门走出房间,草药房里云锦正在称量配药,听见动静,握着药秤的手顿了顿。洛青走到书桌旁,还没开口,云锦已经把称好的白术倒进药碾,抬着一双冷调红眸看向她。
“气沉丹田了。”
语气笃定,没有问询的意思。洛青点头应答,简单讲述这些日子练功的切身感受,讲到暖流顺着脊柱下行时,云锦出声打断。
“这是督脉产生的气感。你无意间走完任督二脉半截路径,虽说只是粗浅入门,初学之人里并不多见。”
洛青面露诧异,她只是依照图谱凭意念引导气息,并不知晓对应的经脉名目。云锦把药碾推到一旁,从抽屉抽出一册薄本,纸张质地和之前的《基础吐纳法》一模一样,封皮题写《基础吐纳法·贰》。册子搁在桌角,她指尖轻按封面,沉默片刻才开口。
“你先前求我的事,我应允了。但我定下三条规矩:未经我准许,不许对外透露我的姓名与师门;每日练功时长不能少于四个时辰,少一天就自行离开;我安排你下山办事,不必追问缘由,照吩咐执行。能遵守就留下,做不到现在便可动身。”
洛青双手接过册子,屈膝跪地叩首,额头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起身。”云锦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清淡得像是放凉的茶水,“我这里不用行跪拜礼。往后称呼我师傅。今日就有差事交给你,下山去往山脚小石镇。近来镇上不安生,几伙宵小趁夜里偷盗滋扰,你沿路巡查一圈,顺便熟悉周边道路。”
洛青收好册子揣进怀中,开口询问:“只沿路巡查?”
“仅此而已。”云锦重新拿起药秤,低头称量抽屉里倒出的茯苓,“真撞见那些贼人也不要出手。你现下修为浅薄,对付普通泼皮都吃力。记下他们样貌和落脚地点,回来据实禀报就行。”
洛青应声准备转身离开,门口忽然探进来一颗粉色脑袋。云舒扒住门框,眼睛睁得浑圆,来回打量洛青和云锦,嘴角扬起,脸颊显出一对深浅错落的酒窝。
“下山?我也要跟着去!”
“不准去。”云锦头都没有抬起。
云舒从门后跳出来,快步走到书桌边,双手扒住桌沿踮起脚尖,仰脸望着云锦,说话软糯温润。
“老师,我太久没下山了。上次下山还是三个月前,您让我采买蜜饯,我买完就立刻回山,别处一步都没闲逛。这次就让我跟着洛青姐姐同行,我保证安分守己,绝不乱跑。”
云锦用铜匙舀起一勺茯苓放进药碾,眼皮都未曾抬动:“你连基础吐纳都没能练通,下山遇上事端,指望你护人,还是要旁人分心照看你?”
云舒被这话噎住,嘴唇抿成一道细线,脸颊鼓起,模样像正在赌气的河豚。她转头望向洛青,琥珀色眼眸不停眨巴,长睫毛轻轻颤动。洛青回想这几日,云舒日日送来汤药、捎来蜜饯,时常坐在廊边陪着自己练功,帮不上实际忙,却从没半句怨言,便开口求情。
“师傅,带上她一起吧,我会看住人。”
云锦持铜匙的手骤然停住,勺子悬在药碾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片刻后她抬眼扫过洛青,再看向云舒。云舒依旧踮脚扒着桌沿,满眼期盼望着她,像只害怕被独自留在家中的小猫。云锦的目光在云舒脸上停留一瞬就挪开,落在洛青眼底,足足定格三息。
“你们一同去吧。”话音比往日更加寡淡,像是硬生生压下了想说的话。说完便低头碾药,铜匙转动的力道,比平时重上三分。
云舒喜出望外,险些当场蹦起来,转身往外跑,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攥住洛青的手晃了晃。
“洛青姐姐,我回去换件衣裳,稍等我片刻,很快就好!”话音落下,人已经冲出草药房,廊下一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洛青正要紧随其后出门,云锦忽然出声将她叫住。身后的语调算不上叮嘱,更像陈述无法更改的事实。
“日落之前务必赶回山上。别让她多吃街边零嘴,吃食不干净。”
洛青回头望去,云锦仍旧低头碾药,白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她对着背影微微躬身行礼,转身走出草药房。
小石镇坐落在不知处山脚向南五里处,步行半个时辰就能抵达。镇子规模不大,两条主街十字交汇,沿街零散排布着米铺、布庄、铁匠铺、杂货铺,街角支着一处馄饨摊,铁锅里骨汤翻滚沸腾,葱花混着虾皮的香气,随风飘出半条街道。
云舒换了一身浅粉短衫,腰间束着白腰带,蜜饯罐子照旧装在腰间布袋里,走路时瓷罐不断磕碰腰侧,发出清脆响声。她沿路东瞧西看,路过糖人摊停下观望,摸到花布铺子伸手摩挲布料,墙头有家花猫蜷着舔爪子,她还停下脚步学着猫叫逗弄。花猫瞥了她一眼,甩动尾巴跃下墙头跑远。
“洛青姐姐,你快看这个!”云舒蹲在首饰小摊前,拿起一支桃木簪比划着。木簪雕琢成小鸟样式,鸟喙衔着一颗红豆大小的红珠。
“好不好看?”
洛青站在一旁,看着她把簪子插进发髻来回转头打量,随口应了句好看。云舒笑着放回木簪,又拿起一对耳坠比对。摆摊的中年妇人笑着正要开口招揽生意,云舒已经放下耳坠,拍干净手掌,扯着洛青衣袖继续往前走。
两人在镇上转悠半个时辰,两条主街来回走了两遍。街面平静安稳,别说窃贼,连争执吵闹的路人都见不到。日头向西偏斜,洛青在心里梳理一遍途经的巷口、岔路与死胡同。身后的云舒打了个哈欠。
“洛青姐姐,巡街太无趣了,”她拉扯洛青衣袖,神情蔫蔫的,小脸皱成一团,“只是来回走路,连贼人影子都没撞见。我想去东街糕点铺,当地人都说他家桂花糕口味最好,我买一盒回来分给姐姐。”
洛青还没答话,云舒竖起一根手指举到她眼前,眼神诚恳。
“我买完糕点立刻折返,傍晚在山脚大槐树底下碰面,日落之前肯定赶到。”
洛青抬眼打量天色,距离日落还有半个多时辰,街上也没发现异常,便点头应允,嘱咐她早些回来。云舒立刻蹦跳着跑开,粉色身影在人群里穿梭几下就消失不见,只剩腰间蜜饯罐碰撞的脆响,拐进巷子深处彻底没了动静。
洛青独自走完剩余几条小巷,巡查完毕赶到山脚大槐树处时,太阳已经沉落西山。天边霞光从橘红慢慢褪成灰紫,最终化作暗蓝色夜幕。晚风拂动槐叶沙沙作响,树影被暮色拉长,一路铺到山路尽头。
云舒没有按时赴约。
洛青在树下静立片刻,抬手摩挲腕间白玉佛珠,这是苏清瑶留下的物件,温润玉珠贴着皮肤,被晚风吹得发凉。她又等候半个多时辰,夜色彻底沉下来,偶尔有晚归樵夫挑着担子途经山路,脚步声踏过石子路渐渐远去,依旧不见云舒踪影。
她转身折返镇子,脚步比来时加快不少。十字街口的馄饨摊已经收摊,沿街商铺陆续关上木门,只有铁匠铺透出昏黄灯火,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她接连穿行数条街巷,始终没看见那抹粉色身影。走到镇子最西侧窄巷入口,巷子深处飘来断断续续的哀嚎。
不止一人发声,好几道哭声压抑着不敢放大,只剩喉咙里挤出的呜咽,在窄巷里回荡。
洛青快步冲进巷子。
巷道狭窄,两侧高墙爬满枯藤,墙头悬挂一盏破旧灯笼,烛火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光影忽明忽暗,整条巷子明暗不定。
灯笼底下,粉色衣衫的云舒蹲在地上。
她一只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按着一名男子后脑勺。那人脸朝下趴在泥地里,鼻梁歪斜,嘴唇磕破,两颗牙齿脱落,鲜血淌了一地。
他身旁还躺着另外两人。一人蜷缩靠墙,手臂弯折成反常角度,骨头尖端刺破衣袖露在外头,疼得不停嘶吼;另一人仰面倒在碎石地上,双眼肿胀淤青,看不清眉眼,嘴角不断涌出带血唾沫。
云舒听见脚步声转头看来。
灯笼光线照出她侧脸沾染血迹,看清来人是洛青后,神情快速转变。先是眨了两下眼确认身份,随即嘴角向下一撇,方才乖巧讨喜的模样瞬间褪去,脸上堆满惶恐委屈。
“洛青姐姐!”她话音带上哭腔,眼泪当即滚落,一滴滴砸进地上血洼,“他们想要欺负我,之后几个人互相争执,大打出手变成这副样子,我吓坏了。”
她说着起身朝着洛青奔来,张开双臂想要相拥。洛青低头看向她的双手,指掌沾满鲜血,却没有一处自身伤口,暗红血迹在灯火下格外刺目。
泥地里被按住的男子勉强抬头,满嘴血沫含糊出声:“她在撒谎……这姑娘是疯子,她独自一人动手打倒我们几个人……”
云舒脚步猛地顿住,回头淡淡瞥了对方一眼。那男人瞬间噤声,满脸惊惧地重新把脸埋进泥土,不敢再多言语。
洛青站在原地没有挪动,静静望着云舒。云舒收回伸出去的手臂,背到身后,悄悄在衣摆上擦拭血迹。脸上泪水还没干透,委屈神色尽数褪去,只剩被戳穿真相后的漠然。
“手掌碰伤了?”洛青开口发问。
云舒愣神低头看向双手,血迹慢慢凝固,在掌纹缝隙凝成暗红血痂。她几次张口,终究没能说出辩解的话。长久以来她习惯打完人藏起双手擦净血迹,再提着蜜饯罐子装作无事,去找老师送药。
可洛青没有追问她刻意伪装的缘由,只是关心她手部有没有受伤。
云舒紧绷的心防裂开一道缝隙,外表坚硬的外壳变得单薄,内里情绪不住颤动。她试着扯出往日甜笑,嘴角牵动一半便无力落下。
“我没有刻意伪装。”云舒垂下脑袋,轻声回话,把手从背后拿出,摊开在灯笼光亮下,掌心干涸血迹嵌满纹路,如同用血勾勒出的纹路地图。
“我三岁就和旁人不一样。别的孩童摔倒痛哭不止,我被倒塌的木桌砸中身体,木桌碎裂,皮肉却半点擦伤都没有。娘亲带我寻访村里郎中诊治,郎中说我骨骼密度过大,骨盆无法撑开,这辈子没法生育子嗣。娘亲一路哭着带我回了家。”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旁人的过往。
“五岁那年,邻村几个大孩子扔石子砸我,骂我是怪物。我动手把他们全部打倒,其中一人脑袋撞上石磨,流了不少血。自那以后全村人都刻意疏远我,大人看见孩童靠近我,立刻拽走自家孩子,如同躲避灾厄。六岁寒冬格外冷,我蜷缩在村口土地庙门外,没人肯让我进门落脚。一名老乞丐分了我半个馒头,我吃完之后,他伸手触碰我的腿脚图谋不轨。”
她说到此处停顿片刻,抬手摩挲手腕上一根编织粗糙的红绳,绳头已经起毛磨损。
“我把他的脸死死按进积雪里许久。村里人赶来时,看见我骑在乞丐身上,对方整张脸埋在雪中动弹不得。他们认定我是恶鬼转世,会祸害整座村子,把我拖拽到村口水井边,打算把我沉井淹死。井水刺骨冰凉,我当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她抬眼望向洛青,眼眶泛红,却再没有眼泪落下。
“是老师出手救下我,把我带回山中,给我住处,供给吃食,还送了这只蜜饯罐子。老师不肯教我习武,我也清楚缘由。我天生力道没法收放自如,修习拳脚只会误伤自身。我没有强求她传授武艺,只是她极少留意我。她整日待在草药房碾药、看书、写信,我在门外坐上一整天,她也不会出门看一眼。”
话音渐渐发颤,“洛青姐姐,我只是希望能有人愿意和我说几句话。”
巷内陷入安静,地上几名混混早已痛得晕厥过去。灯笼火苗晃动几下,险些熄灭,又重新燃亮。洛青上前一步,伸出拇指直接擦去云舒脸颊沾着的血痕,指尖贴着温热肌肤,把血迹从眼角一路抹到颧骨。
“我从前也是孤身一人。养母离世,我守在床边坐了一整天。后来进沈府做丫鬟,小姐待我和善,终究也要出嫁别离。我从清河县一路追赶仇家赶路,途中遇过不少好心人,有人教我练功,有人替我包扎伤口,有人分我干粮,最后全都各自远去。我早就习惯独自度日。”
她收回手,在衣摆擦掉指上血迹。
“往后不用再孤身一人。我没法替你出手与人争斗,但心里憋闷委屈,尽管同我说。若是觉得没人照看你,我来照看。就算你觉得往后依旧无依无靠,也可以依靠我。”
云舒眼眸倒映着晃动的灯火,泪光再次涌上来,这次不再是刻意装出来的大哭,泪珠静静滚落,顺着脸颊滑落,汇聚在下巴坠落在地。
她猛地扑进洛青怀中,脸埋进对方肩窝,双臂用力抱紧,力道重得快要勒疼人,像一头掌控不住自身力气的幼兽,终于找到安稳归宿。
洛青被抱得骨骼发疼,却没有推开她,抬手轻抚云舒脑后粉色长发,轻轻拍打安抚。片刻后低声开口:
“云舒,稍微松一点,我的骨头快要被勒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