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同寝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6/15 21:00:01 字数:3952

自下山那日起,云舒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倒也不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她还是那头粉头发,笑起来两颊嵌着酒窝,走路时腰间蜜饯罐磕得叮当作响。只是黏洛青的劲头,比从前足了十倍都不止。

从前她送药,放下碗就蜷去角落坐着,安安静静像只窝在椅背上的猫。现在全然不同。洛青盘腿在床上练吐纳,她就搬张小凳守在床边,双手托腮,仰着脸直勾勾盯着洛青,琥珀色眼珠一瞬不瞬。洛青练多久,她就看多久,中途偶尔摸颗梅子塞嘴里,目光半点不挪。洛青睁眼问她看什么,她弯眼笑,说洛青姐姐眼睛好看,比琥珀糖还好看。

洛青只当是小孩子心性,随口应了声,闭眼接着练功。云舒说的话,从小到大没几个人往心里去,她早习惯了。可洛青这声应,和旁人不一样,没有敷衍着打发人的意思,是真听进去了,只是没多余话讲。

药还是日日按时送。洛青喝完药皱起脸时,云舒指尖早捏着蜜饯递到了嘴边。从前还会问一句姐姐吃不吃,如今连问都省了,直接递过来,有时是梅子,有时是杏干,有时是裹满糖霜的冬瓜条。指尖碰到洛青嘴唇的次数越来越多,停留也越来越久。从最开始一碰就收,到后来会在下唇上多停一瞬,指腹轻轻按一下,像在确认蜜饯有没有接稳。

洛青只当这孩子喂蜜饯的手法越来越熟。

这天傍晚,洛青在院里练剑,练的是陈子舟教的几套武当基础剑法。练了一个多时辰,出了一身汗,灰布褂子贴在背上黏得慌。她收剑进屋关上门,脱下外衫正要拿布巾擦身,忽然觉得背上黏着一道视线。

转头看去,窗纸上映着个小小的人影,粉头发,一动不动站在窗外。

“云舒?”洛青喊了一声。

窗外人影猛地一颤,往后退了好几步,跟着飘来软糯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调:“我、我抓萤火虫呢!姐姐忙你的!”

洛青看看手里的外衫,又看看窗纸上没走远的影子。她重新披好外衫,拉开门。云舒果然还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片槐树叶,假装跟树干上的蚂蚁说话,脸上红晕从脸颊漫到耳根,连脖子都泛着粉。洛青看她一眼,说外面蚊虫多,早点回屋,就关了门。

她始终没琢磨明白云舒脸红的缘由,只当是天太热。

当天夜里,一声炸雷把洛青轰醒。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照得满屋惨白,窗棂影子在墙上乱晃,像有东西在外面拼命拍门。暴雨跟着砸下来,哗哗打在屋瓦上,水声连成一片轰鸣,像天漏了个窟窿。

洛青躺着听雨声,正要翻身接着睡,门口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声响很细,是指甲刮过门板的动静,像只湿淋淋的猫在挠门。洛青披衫开了门。

门口站着云舒。

她赤着脚踩在凉木板上,长发散了一肩,怀里紧紧抱着个枕头,边角被攥得皱巴巴的,沾着旧水渍。一身素白寝衣,细棉布洗得发薄,领口松垮垮滑到锁骨下,露出小半片白皙肩膀。廊下灯笼光被雨水冲得微弱,洛青看见她睫毛湿成一缕,鼻尖通红,嘴唇微微发颤,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洛青姐姐,”云舒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打雷,我怕。”

说着,身子不自觉往洛青跟前凑了一步。肩膀在寝衣底下微微发抖,光着的脚趾头在木板上蜷了蜷。

洛青看着她小小的一团,散着头发,红着眼圈,赤着脚。她想起周寡妇说过,小孩子最怕打雷下雨。从前周寡妇卧病在床起不来,洛青就自己蹲在门口捂紧耳朵,假装不怕。

“进来吧。”

云舒抬头看她一眼,琥珀色眼睛被闪电映得发亮,跟着抱着枕头飞快钻进门,生怕洛青反悔。门刚关上,又是一声惊雷炸响,屋子微微震动,云舒肩膀抖了一下。

洛青掀开被子一角让她上床。云舒把枕头摆在洛青枕头旁边,爬进被窝缩好。粗布被褥洗过很多遍,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阳光晒过的干香。她翻了个身面朝洛青,鼻子凑近洛青肩膀轻轻嗅了一下,动作小心翼翼,像猫在试探气味。

“姐姐身上好香,”云舒闷在被子里出声,软乎乎的,“没有脂粉味。是晒过的被子,还有药汤,还有你昨晚吃的梅子味。”

洛青低头闻了闻肩膀,什么都没闻出来。梅子味或许有,晒过的被子是什么味,她实在分辨不出。从前在沈府洗衣裳,赵婆子总说衣裳晒透了才有太阳味,她晒了三年也没闻出来。她只知道天天洗澡,身上不脏,就够了。

“你睡里边,”洛青把靠墙的位置让给她,“掉下去我不捞你。”

云舒抿嘴笑了笑,抱着枕头滚到靠墙那侧,把脸埋进被子里。洛青侧身正要熄灯,忽然僵住——一条细胳膊从被子底下探过来,钻过她腰和床板的缝隙,绕在她腰侧,犹豫一下,轻轻抱住了。力道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花瓣上,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松开。

洛青低头看了眼腰上的胳膊,手腕系着根编得歪歪扭扭的红绳,线头起毛,黑暗里几乎看不清。再看云舒的脸,对方埋在被子里,只露一只眼睛,睁得圆圆的亮晶晶看她,睫毛一颤一颤,像在等发落。

洛青什么都没说,吹灭了灯。

黑暗里,那条胳膊在腰上停了会儿,慢慢收紧。云舒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一点点凑近洛青肩膀,最后额头抵在她肩胛骨上。唇瓣隔着衣料蹭过洛青后肩,轻得几乎没触感。洛青只觉得后背某处微微发痒,以为是蚊虫,抬手在空中挥了挥,又放下了。

雷还在打,雨还在下。云舒的呼吸渐渐平稳,嘴角噙着一点淡笑,隐在黑暗里没人看见。

第二天洛青醒时,发现自己一只手搭在云舒腰上。云舒像只八爪鱼缠在她身上,腿勾着她的腿,脸埋在她胸口,睡得正沉。蜜饯罐不知什么时候从布兜里滚出来,歪在枕头边,盖子松了大半,好在里面蜜饯没洒出来。

洛青轻轻挪开她的手脚,下床去厨房端药。喝完药回来,云舒已经醒了,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鸟窝,嘴角还沾着点亮晶晶的涎水。

“睡得好么。”洛青把药碗放在桌上。

“好。”云舒揉着眼睛,声音黏糊糊的,像糖霜还没化开。跟着把脸埋进被子里深吸一口气,闷声嘟囔,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姐姐的被子比我的香。”

从那以后,云舒每晚都抱着枕头来敲门。起先隔一天来一次,后来天天都来。她不来的时候,洛青反倒觉得缺了点什么。洛青有时会想,从前在沈府,沈晚棠也怕打雷,可她绝不敢去敲小姐的门。如今她终于能给旁人开一次门了。

云舒也不找借口了,不说打雷怕之类的话。直接敲门,洛青开门,她就抱着枕头钻进被窝。到后来连门都不敲了——洛青晚上练完功回屋,床上已经缩着一团粉色影子,被子裹得严实,只露一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反正你不会赶我走”的赖皮劲。枕头也不用自己带,早从她屋里搬了过来,两个枕头并排摆着,靠墙那个是她在镇上买的,破了个角,用线缝得歪歪扭扭,丑得认真。

洛青从来没拒绝过。云舒觉得洛青纵容她。洛青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云舒一个人睡会做噩梦。她小时候噩梦做多了,没人来敲门,只能抱着被角蹲在床角等天亮。

这天傍晚,洛青练完拳回屋,刚推开门,就听见软糯的喊声:“姐姐你回来啦!厨房熬了绿豆汤,我端了一碗放桌上,已经放凉了。今天天热,你快喝。碗沿有点破,小心别割嘴。我给你扇扇风,你满头都是汗。”

洛青在床边坐下,云舒立刻从被子里钻出来,拿过小蒲扇跪在她身后扇风。扇了两下又转到前面,捏着颗蜜饯递到她嘴边。这回连手都不用了,她咬着蜜饯一头,露着另一头,含含糊糊说姐姐咬这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翘得老高。

洛青看她一眼,伸手把蜜饯从她嘴里拿了下来——指尖碰到云舒嘴唇时,对方呼吸明显一顿——自己塞进嘴里嚼:“也不怕噎着。”

云舒愣了愣,扁嘴哼了一声,又捏了颗直接塞进洛青嘴里,跟着把脸埋进洛青肩膀蹭了蹭,闷声说:“姐姐,你身上好香。我昨天闻了好久才睡着。”

“你天天都这么说。”洛青伸手从青瓷罐里捏了颗梅子塞进嘴里,随口应道。

云舒抬脸看着她嚼梅子的侧脸。洛青忙着吐核,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盯着窗外槐树上的麻雀,压根没注意身边的目光有多黏人。云舒轻轻叹口气,重新把脸埋回洛青肩窝,低声嘟囔:“木头。”

“嗯?”

“没什么,我说有蚊子。”

洛青哦了一声,接着嚼梅子。窗外麻雀叽叽喳喳跳来跳去。云舒闭上眼,额头抵着洛青肩胛骨,嘴角弯着小小的弧度。她说姐姐香是真心的,却不是晒被子的味道。是另一种说不清楚的气味,好闻得想天天裹着睡觉。但她不打算说破,有些话讲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这天早上,洛青照旧天不亮就起身练功。她轻轻挪开云舒缠在腰上的胳膊,低头看见云舒嘴角沾着点干了的梅子糖霜,不知什么时候又偷吃了蜜饯。洛青用指腹轻轻蹭掉糖霜,给她掖好被角,拿上剑出了门。

练完一趟剑法回来,她推屋门想拿布巾擦汗,忽然觉得气氛不对。屋里静得反常,往常这个时候云舒早醒了,窝在被子里软绵绵喊姐姐回来了。今天没有。

洛青往里走了两步,看清了屋里的情形。

云舒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头发还没梳,几缕碎发翘在晨光里。她表情有些僵,嘴角努力往上扯,却扯不出平时的弧度,像被先生抓包作弊的学生,满脸的心虚。

床边站着云锦。她端着药碗一动不动,背对着门口,白发马尾垂在肩后纹丝不动。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素白长衫,显然是一夜没睡,专程来给洛青送药。

她没回头,却听见了洛青的脚步声,也听见了床上的动静。目光落在那两个并排的枕头上——一个是洛青的灰布套,洗得发白;另一个小小的淡粉色,破了个角,缝得歪歪扭扭。她认得出这是谁的枕头。

“洛青,”云锦开口,声音和平时没两样,平淡无波,像在念药方,“药趁热喝。”

洛青接过药碗,一口喝干。云锦自始至终没看床上的云舒一眼,也没再看洛青。接过空碗,转身走出了屋子。

她转身带起的风里,飘着淡淡的草药味,不是平时清凉的薄荷香,更涩,更苦。

洛青目送她穿过院子。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云锦身上,把素白的身影切得零零碎碎。她走到草药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手在门槛上方悬了半息,才推门进去。

门没有立刻关上。云锦站在门后,洛青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慢慢攥紧袖口,又松开,再攥紧。门终于合上,声响比平时轻很多,像怕震碎什么东西。

洛青转头看云舒,云舒已经恢复了平时乖巧的样子,从被子里钻出来,拉好滑到肩膀的领口,慢悠悠梳起头发。

“老师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云舒把梳下来的头发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缠紧了又松开,“许是这碗药药效不对,下午我重新熬。”

洛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想了半天想不明白,便把这事搁在一边,接着出门练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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