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驱蛇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6/16 21:00:01 字数:4197

次日清晨,洛青正在院子里站桩,云锦从草药房里走出来,手里没端茶,也没拿药杵。她换了一身束袖的白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宽腰带,那把黑鞘长刀挂在腰侧,刀鞘末端垂着一枚小小的竹节形挂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今日山下小石镇闹蛇灾,”云锦走到院子中央,语气平淡,“从山里下去了一批乌梢蛇,聚在镇西的粮仓附近,伤了两个搬运的脚夫。镇上派人上山求援,你跟我去一趟。”

洛青收了桩功,正要应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云舒从廊下小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嘴里的糕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说话含含糊糊:“老师!我也去!我帮你们提蛇药!”

云锦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往院门走去,白发马尾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冷淡的弧线:“你留在山上。驱蛇不是闹着玩的,被蛇咬了没人有空背你回来。”

云舒把嘴里的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小跑着跟上去,声音软得能拉出丝来:“我不怕蛇。蛇怕我。上次院子里那条青蛇,看见我就自己爬走了,老师你亲眼看见的。”

云锦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清冷。云舒被那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脚下却不挪半步,依旧仰着脸笑嘻嘻地看着云锦,身子已经悄悄挪到了洛青旁边,两只手自然而然地从背后抱住了洛青的胳膊,把脸从洛青肩膀后面探出来,下巴搁在洛青的肩头上,对着云锦眨了眨眼睛。

云锦的目光在云舒抱着洛青胳膊的那双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的右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腰间刀鞘上的竹节挂坠,指腹在竹节上反复摩挲了两圈,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随你。被蛇咬了别哭。”

她说完就转身出了院门,步子比平时快了半分。院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晃回来,门闩没有扣紧,被风吹得在门框上来回磕了两下。

洛青回屋换了身利落的短打,把长剑挂在腰间。云舒已经背着一个竹篓站在门口等她了,篓子里装满了驱蛇用的雄黄粉和几包碾碎的草药,还有那个青瓷蜜饯罐子,用一块蓝布包好了塞在竹篓最底下。

下山路上,云舒全程挽着洛青的胳膊。五里山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小石镇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镇西粮仓的管事早就在路口等着,急得满头大汗,看见她们三个人一路小跑迎上来,连声描述蛇灾的严重情况。粮仓后面草垛底下盘了二三十条乌梢蛇,最大的一条有小孩胳膊粗,两名脚夫不慎被咬,所幸乌梢蛇无毒。

云锦听完,取出几包雄黄粉递给管事,让他先焚烧粮仓周边杂草,再沿墙根撒满药粉。她独自提刀走进后院,洛青紧随其后。

草垛后盘踞着成群乌梢蛇。云锦并未拔刀,只用刀鞘轻敲草垛。蛇群受惊四散游走,几条蛇误朝她脚边窜来,她侧身避让,以刀鞘轻轻拨正蛇群去向。动作沉稳规整,与平日碾药时一般从容。

洛青在旁撒雄黄粉,余光看着云锦的背影。她做事有固定的小动作,每完成一件事,便会用拇指轻转刀鞘上的竹节挂坠,再着手下一步。竹节挂坠通体温润光亮,显然被常年摩挲。

驱蛇全程不到一个时辰,尽数处理妥当。管事再三道谢,执意留三人用膳,被云锦婉拒。管事又取来酱肉与炊饼塞给云舒,云舒道谢收下装进竹篓,一路赶路疲惫,整个人黏在洛青身侧,不停念叨腿酸乏力。

返程上山,云舒彻底走不动,整个人挂在洛青胳膊上,脑袋靠在她肩头,一路昏昏欲睡。回到院中,云舒来不及换衣,直接栽倒在洛青床上,埋首枕间小声嘟囔,片刻便沉沉睡去。

洛青将蜜饯罐取出放在床头,替她脱鞋盖被。云舒侧身蜷起,呼吸匀净安稳。

傍晚正屋用膳,桌上摆着小菜、白粥与炊饼。洛青与云锦对坐,一盏油灯置于桌中。二人安静用膳,屋内只剩碗筷轻碰、药罐沸腾、晚风掠树的细碎声响。

洛青收拾完碗筷准备回房,刚至门口,手腕被人轻轻拉住。掌心微凉,触感柔软。

洛青回头。云锦端坐桌前,单手拽着她的手腕,目光落于灯焰之上,白发被灯火染出浅淡金辉。

“镇上来了匪徒,”云锦声调平稳,“镇公所通报,昨夜有数名外乡人在镇外扎营,形迹可疑。白日蛇灾作乱,他们未敢入镇,今夜必然伺机探路。”

洛青点头应声。云锦起身收紧腰间刀鞘,松手迈步出门。月光落在她一身白衣上,清冷通透。

“走。”

众人在镇南荒滩截住匪徒。一共七人,身形魁梧,手持利刃,刀面残留干涸血渍。一行人摸至镇外水车旁,距粮仓仅百步之遥。为首络腮胡大汉,眉骨至下颌一道陈旧刀疤,手持阔背大刀,面目凶悍。

大汉见迎面两名女子,当即肆意发笑,招呼身后同伴。

“兄弟们,今儿个运气不赖!大半夜的还有姑娘送上门来!”

七人呈半圆合围,络腮胡提刀上前两步,目光戏谑。

“小娘子,刀都没拔,是想求饶?识相点放下兵器,老子只劫财不劫色。”

云锦抬眸,掌心握住刀柄,拇指抵着刀镡,出鞘半寸,一线冷光乍现。

“我只出一刀,”她语气平淡,字字清晰,“撑得住便去衙门自首,撑不住便去投胎。自己选。”

络腮胡嗤笑提刀直冲,其余匪徒紧随而上,脚步声杂乱沉重。

云锦踏前一步,刀鞘旋于掌心,拇指发力。刀出鞘的嗡鸣细碎低沉,一道青蓝冷色刀光横斩而出。寒意铺散开来,地面浮起薄霜,碎石簌簌震动。

七人瞬间僵立原地,刺骨寒气蔓延四肢,双腿僵硬无法挪动。为首大汉右臂彻底麻木,阔背大刀脱手插入沙土,刀身震颤不止。他垂眸看着发抖的右手,皮肉无伤,筋骨却冻得发麻。

云锦收刀入鞘,动作轻缓利落。转身迈步,白发马尾划过一道银白弧线。

“走。”

洛青快步跟上,走出数步回头望去。一众匪徒依旧僵立原地,络腮胡瘫坐沙地,抱着手臂神色惊惧,再无半分凶悍。

“师傅,为何不直接诛杀?他们刀带血污,定然惯于劫道作恶。”

云锦缓步前行,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

“非大奸大恶者,不滥杀。刀上血渍不足以定罪。交由官府查办,方为正途。”

她抬手摩挲刀鞘挂坠。

“我不杀他们,不是心善。是怕杀戒一开,本心底线便再难守住。”

洛青默然记下这番话。她看着云锦规整自持的模样,愈发清楚此人的固执纯粹。

云锦忽然侧首看她,红眸映着零星灯火,清亮透彻。

“去不去喝酒?”

洛青微怔:“什么?”

“喝酒。”云锦抬下巴指向东街,“街口陈记酒馆,彻夜营业。从前有人打完架,总带我去坐一坐。她走后,我年年独自去坐,从未点过酒。今日想喝。”

言毕径直前行,步伐放缓,悄然留足等待的空隙。

酒馆门面简陋,门口挂着褪色红灯笼。推门而入,铜铃轻响。掌柜从盹睡中惊醒,望见云锦白发,连忙上前招呼。

店内空无客人。云锦点一壶青梅酒,两副杯盏。落座后,她斟满自己的酒杯,再拿起桌角一只带细纹的旧杯盏,端详片刻。

“这只杯子,是姐姐从前用的。”

她说完,将这只专属旧杯直接推到洛青面前,抬手斟满凉茶。

“你年纪小,不能饮酒。用这个。”

洛青端起凉茶,入口清涩。云锦举杯,将满盏青梅酒一饮而尽,反复斟饮,动作干脆决绝。数杯过后,素白面颊漫开一层浅红,染至耳根。白发垂落遮去半张脸颊,她垂眸望着空杯,长久沉默。

“洛青。”

“嗯。”

“你今年多大?”

“十四五岁。”

“太小。”云锦又斟一杯酒,对着灯火晃动酒液,“我姐姐是仙人,长生不老。我年少时遇她,她教我用刀、识药、写字。每次交手完毕,无论输赢,她都带我来此处饮酒。”

“后来她走了。”她唇角微僵,声音轻了许多,“杳无音讯,无处可寻。她爱饮酒,我便年年替她喝。守着这只破杯子,守着这家酒馆,等她回来。”

洛青静静看着她。今夜的云锦,卸下了所有冷淡自持,将积压多年的执念尽数袒露。

“师傅,她是遭仇家所害?”

云锦没有应答,只顾饮酒。酒液顺着唇角滑落,她浑然不觉。起身结账时身形微晃,膝盖撞上桌腿,杯盏轻颤。她扶稳桌沿,抬手按额,稳住踉跄的身形。

“酒尽了,回吧。”

她迈步出门,身姿挺直,步履却刻意僵硬。肩头轻撞门框,指尖按压木质门框一瞬,随即继续前行。

夜风穿街而过,带着水汽微凉。云锦走出十余步骤然停驻,立于无光巷中,唯有月色落满一身白衣白发。

她转头看向洛青,眼底积满数年隐忍的执念与委屈,温柔又偏执。

下一秒,她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抱住洛青。

双臂穿过腋下,紧紧圈住洛青腰身,俯身将脸深埋在洛青肩窝,额头抵着锁骨。白发散落,贴在洛青肌肤上,微凉细碎。温热急促的呼吸浸透衣衫,肩头很快洇开一片湿意。

不再是师傅对徒弟的倾诉,只剩沉溺多年的眷恋与呢喃,声声暧昧,带着醉后的委屈与偏执。

“姐姐。”

她埋在肩窝,声音闷哑软糯,带着浓重的鼻音,全然是依赖撒娇的姿态。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我等你好久了。”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年年等,日日等。”

她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指尖攥住洛青后背衣料,反复收紧松开,情绪纷乱难平。

“我听话,我好好练刀,好好学医,我从不惹事,我一直乖乖等你。”

“你从前总把我当小孩,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瞒着我。”

“我喜欢你好久了。不是师徒,不是晚辈。是那种想日日陪着你,想跟你岁岁相守的喜欢。”

“我攒了好多话想跟你说,攒了好多念想想给你。想给你梳头,给你煮粥,护着你,陪着你。那些羞人的心思,藏了好多年,从来不敢说。”

“他们都说你走了,不在了。可我知道你会回来。”

“你只是忘了我,对不对姐姐?”

她肩头轻轻颤抖,哭腔细碎,语调黏糊暧昧,分不清是醉话还是真心话。

“别再走了好不好。”

“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洛青僵在原地,任由她抱着。听不懂所有执念深重的字句,却能清晰感知到这人积压数年的孤独与深情。她抬手,轻轻拍抚云锦的后背,动作笨拙温柔。

“下次,我陪你。”

云锦没有应声,只是抱着她不肯松手,许久之后,力道缓缓松弛,只剩双臂轻轻圈着她的腰,沉沉靠在肩头,带着醉意安稳休憩。

洛青一路将醉酒的云锦背上山。五里山路,步履缓慢。肩头萦绕着清甜的酒气,温热绵长。

次日天明。

云锦苏醒于自己床榻,衣衫未换,被褥整齐盖至胸口。长刀靠在床头,竹节挂坠静静垂落。窗外天光透亮,鸟鸣清脆。

宿醉的眩晕席卷脑海,昨夜片段尽数回笼。酒馆饮酒、拥人入怀、唤她姐姐、吐露所有隐秘情愫。

零碎的醉语、偏执的执念、藏了数年的爱恋,尽数脱口而出。

耳廓瞬间染红,红晕蔓延至整张脸颊。她闭眼静坐片刻,压下心口翻涌的慌乱,敛去所有失态,起身推门。

院中,洛青已然站桩完毕,见她出门,躬身行礼。

“师傅。”

神色平静无波,未有半分异样,只字未提昨夜之事。

云锦迈步上前,垂眸望着她,眼底清冷如初,无人察觉的慌乱藏于深处。袖中手指反复攥紧松开,心绪难平。

“昨夜,你记住了多少。”

洛青如实应答:“师傅醉酒,带我饮酒,我将师傅背回山上。大多是无头绪的醉话。”

云锦静静审视她良久,复杂心绪翻涌,最终尽数压下,转身走向草药房,留下一句冰冷警告。

“忘了它。若敢对旁人提半个字,我杀了你。”

草药房门扉合拢。

云锦背抵门板伫立许久,掌心按压心口,滚烫的温度经久不散。片刻后她移步石臼旁,执起药杵碾药。

起落节奏规整,力道却忽轻忽重,掩不住心底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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