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云锦连着三天没有正视过洛青。
并非刻意躲避,只是目光始终错开。每日清晨,洛青至草药房汇报练功进度,云锦照旧伏案碾药,手边放着凉茶,逐条指点练功错处,字句简短清晰。唯独视线,落于药具、茶盏、窗外枝叶,从不落向洛青的面庞。
一日,洛青背诵吐纳口诀中途卡顿,凝神回想的瞬间,下意识抬眼。云锦恰好在停顿间隙抬眸,两道视线猝然相撞。
下一瞬,云锦移开目光。指尖骤然攥紧桌上铜匙,指节泛出青白。她垂首继续碾药,往复数次,才出声纠正洛青口诀疏漏。
洛青并未察觉异样。云锦素来如此,情绪从无外露痕迹。
第四日清晨,云锦将洛青唤至院中。
“自今日起,教你剑法。”
洛青颔首应声。“是,师傅。”
云舒搬来小板凳坐在廊下,怀抱蜜饯瓷罐,腰背挺直端正。自洛青入院,她目光便牢牢落在对方身上,失神间,罐中杏干滚落也浑然未觉。
云锦立在洛青身前,手持一柄练习长剑。素白长衫衬得身形清挺,白发马尾随晨风轻晃。她视线落于洛青眉心侧方,堪堪避开对视。
“剑法根基在腕不在臂。腕活则剑灵,腕僵则剑滞。今日只学起手式,看仔细。”
她拔剑动作极缓,拆解每一处细节。指抵剑格,腕骨翻转,剑身平稳滑出鞘刃,无半分磕碰。剑尖自腰侧扬起,过胸腹,定格于眉前平齐处。剑身轻振,发出细碎嗡鸣。
“此式为万招之基。劲发腰腹,意先于剑。你来试一次。”
洛青接剑效仿。腕力不足,出鞘时剑尖磕碰鞘口,金属刺耳声响短促突兀。她稳下心神完成整套动作,剑尖位置偏斜,略有落差。
云锦静立观望两息,缓步绕至洛青身后。
微凉的手掌覆上洛青的手腕,三日未曾有的近身触碰,来得猝不及防。她抬手将剑尖抬至标准位置,掌心轻按肩胛,微调身形姿态。
“肩松,腕正。摒除蛮力。”
气息拂过洛青后颈,裹挟浅淡草药凉味。指尖在腕间静停片刻,随即收回,云锦后退三尺站定。
洛青调整姿态再度出剑,动作顺畅规整,再无磕碰失误。
“保持姿势,站一炷香。”
廊下传来细微脆响。
洛青侧头望去,云舒依旧端坐,面上笑意乖巧,唇角轻动,正在咀嚼吃食。她指尖反复开合蜜饯罐盖,咔嗒声响断续回荡院中。脚边散落细碎糖霜,是指尖反复碾碎残留的痕迹。
洛青维持定式,出声开口。
“师傅,云舒也该修习课业。”
云锦弯腰将长剑归置石桌,动作微顿,随即直身应答。
“她骨骼经脉异于常人,三年吐纳未能通脉。强行修炼,只会伤身折体。”
“可学纯招式剑法。”洛青未曾松口,手臂稳托长剑,身形纹丝不动,“不修内力,只练拳脚剑姿,亦可强身健体。她愿意学,只是无人认真教导。”
廊下声响骤然静止。
云舒怔怔抬眸,指间梅子悬在半空,糖霜沾满指尖。眼底翻涌惊诧、欢喜,又掺着一缕浅淡酸涩。她垂眸蹭去指尖糖霜,黏腻触感残留在肌肤之上。
云锦久久沉默。
她望着身姿挺拔、稳守剑式的洛青。额角薄汗细密,手臂微微震颤,却始终姿态端正,目光执拗坦荡。
相似的画面骤然漫上思绪。昔年也有一人,惯常这般坦荡执拗,语气平和,却从不让人驳回所求。彼时无论何事,她从来无从拒绝。
“好。”
云锦应声,微怔片刻,即刻敛尽心绪,取来另一柄练习剑。
“明日起随你们同练,从起手式开始。经脉根基受限,能否学成,全看自身。”
洛青收剑,迈步走向廊下。
云舒抬眸望她,眼底清亮透亮,盛满暖意。
“洛青姐姐,你说服老师了。”
“要称师傅。”洛青纠正。
云舒瞬时反应过来,快步冲进院中,立在云锦面前,端端正正躬身行礼。
“师傅。”
语调清亮脆甜,全然不同于往日拘谨的称呼。
云锦垂眸看她,静立数息,抬手拈去她领口沾染的糖霜碎末,动作轻浅柔和。
“定式练稳,再论拜师。”
云舒笑意明艳。“练稳之后,师傅便收我吗?”
“练好再说。”
她不恼不缠,转身扑向洛青,收势不及,直直撞进对方怀中,双臂环住腰身。仰头眉眼弯弯,嗓音软糯。
“师姐!”
洛青抬手拂开她额前碎发,蹭去鼻尖残留的糖霜碎屑。
“尚未正式拜师。”
“反正师傅肯教我,你就是我的师姐。”云舒埋在她肩头轻蹭,抬眸时语气认真,“师姐,谢谢你。”
洛青抬手轻拍她后脑,默然任由她依偎。
石桌旁的云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两人相依的模样暖意融融,落在眼底,格外刺目。她端起桌边凉茶,一饮而尽。茶水彻底凉透,苦涩滋味漫满喉间。
放下茶盏,她俯身拾起地面木剑,拭净尘土归位。
“明日卯时,准时到院。”
话音落,她转身走向草药房。步履平稳,背影挺直,行至门口脚步微滞,终究未曾回头,推门入内。
窗纸隔不住内里动静。云锦立在药柜前,久久未动。炉上药汤沸腾溢出,她才回神上前揭开炉盖。蒸腾热气扑面,她偏头轻咳,持铜匙伸入罐中搅动药汤。
院外,天光正好。
云舒收回蜜饯罐,捻起一颗糖霜梅子,放入洛青掌心。
“师姐明日陪我练剑。”
“好。”
两人立在廊下轻言对答,氛围松弛柔和。
草药房内,光景截然相反。
云锦手执铜匙,机械搅动滚烫药汤。罐中药香浓郁,热气袅袅升腾。她眼神空茫,焦距散尽,脑中反复回荡方才院中景象。
指尖力道悄然失控。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密闭的房间里突兀炸开。
寻常厚实的铜制药匙,从中弯折断裂。
她没有低头去看,指尖依旧维持搅动的姿势,空空碾过药汤。断裂的匙柄卡在指缝,无人察觉异样。
大颗大颗的温热水珠,毫无征兆坠落,砸进翻滚的药汤里。
水珠坠入沸水,瞬间消融无痕。
泪珠接连滚落,不断砸在药面,被滚烫汤药顷刻蒸发。
她脊背挺直,肩背未有半分起伏,面上无任何失态神色,依旧是素来冷淡平静的模样。唯有不断坠落的泪,尽数落入药中,融成汤药里无人知晓的涩。
整间草药房,只剩炉火噼啪燃响,与她机械重复、从未停歇的搅药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