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仁义

作者:恐怖囧囧人 更新时间:2026/6/28 21:00:01 字数:7285

丧事办完后的第七天,按照村里的规矩,该去圆坟。天没亮娘就起来了,蒸了三个窝头,两个小的,一个大的。大的那个揣在怀里,小的和云锦一人一个,就着凉水吃了。吃完上路,娘提着篮子,里面装着纸钱、香,还有一小壶酒——是赊的,村头小店里赊的,答应秋后还一斗麦子。

坟在后山背阴处,走到时太阳刚爬过山脊。爹的坟还是那个小土包,几天不见,上面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草芽,嫩黄的,在风里抖。娘摆上供品,点香,烧纸。纸钱是黄草纸,裁成铜钱状,中间凿了方孔。火燃起来,黑灰打着旋儿往上飞。娘跪下了,没哭,只是磕头,一个,两个,三个,额头抵在土上,很久才抬起来。云锦也跟着磕,磕完抬头,看见娘的脸上有两道泪痕,很浅,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给你爹倒酒。”娘说。

云锦拿起酒壶,是粗陶的,壶嘴缺了个口。她把酒倒在坟前,酒渗进土里,留下一圈深色的渍。倒完,娘把那个大窝头掰开,一半埋在坟头,一半自己吃了。吃得很慢,像是嚼蜡。吃完,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回吧。”

往回走的路上,遇见了李寡妇。李寡妇是村里最热心肠的人,谁家有事都去帮忙,说话时总是拉着你的手,眼睛湿漉漉的,像是随时要掉眼泪。她看见娘俩,老远就喊:“云锦娘——节哀啊——”

走近了,拉住娘的手,上下打量:“瞧瞧,这才几天,瘦成什么样了。”又说:“家里有什么难处,尽管说,乡里乡亲的,能帮一定帮。”她的手很软,很暖,握着娘冰凉的手。娘低声道谢,说不用。李寡妇又叹口气,从怀里摸出两个鸡蛋,硬塞给云锦:“给孩子补补身子,可怜见的。”鸡蛋还温着,带着她的体温。

走出老远,云锦回头,看见李寡妇还站在那儿,用袖子抹眼睛。可等她们拐过山脚,看不见了,就听见李寡妇的声音飘过来,是对旁边地里干活的人说的:“……也是命苦,可你说她男人是不是真撞见什么了?要不怎么好端端就哑了,又摔死了?要我说啊,这世上有些事,宁可信其有……”

声音不高,但顺着风,一字不落飘进耳朵里。娘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把云锦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云锦低头看手里的鸡蛋,壳是淡褐色的,光光滑滑。她突然想起那天摔碎的那个鸡蛋,黄澄澄的,摊在地上。

腊月过去,正月来了。初一早上,家家户户放鞭炮,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云锦家没放鞭炮,娘煮了粥,比平时稠一点,算是过年。吃粥时,听见外面孩子们的笑声,追逐打闹,喊着“过年好”。云锦扒着门缝看,看见云生穿着新棉袄,枣红色的,在人群里格外扎眼。他手里拿着一串鞭炮,点着了往女孩堆里扔,女孩们尖叫着散开,他又哈哈大笑。

看了一会儿,云锦回到桌边,继续喝粥。粥很烫,她吹一口喝一口,热气糊了眼。

正月十五,元宵节。镇上办灯会,村里很多人都去了,回来时说热闹,灯笼挂满了整条街,有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还有舞龙的,龙身有十丈长,眼睛会亮。春桃也去了,第二天来找云锦,手里拿着个小小的兔子灯,纸糊的,点了蜡烛在里面,暖黄的光。

“给你看。”春桃说,把灯递过来。云锦伸手去接,春桃却缩回手:“小心点,别弄坏了,我娘给我买的,花了三文钱呢。”她只是让云锦看,不让碰。看了一会儿,提着灯走了,说要给其他小伙伴看。走到门口,回头说:“我娘说,你家没爹了,以后要懂事。”说完蹦蹦跳跳走了,兔子灯一晃一晃,在昏暗的屋里投下晃动的光影。

正月里最后一件大事,是春祭。村里要祭山神,祈求一年风调雨顺。祭品是三牲:猪、羊、鸡,都是活的,披红挂彩,牵到山神庙前。庙自从云锦爹修过后,香火旺了些,但也只是旺了些。平时还是冷清,只有初一十五有人来上炷香。

祭山神是大事,全村人都得出钱。里正挨家挨户收钱,收到云锦家时,娘正坐在门槛上补衣服。里正说:“按规矩,一家二十文。”娘的手停了,针悬在半空:“他叔,能不能……缓两天?”里正皱眉:“这是祭神的事,怎么能缓?神怪罪下来,谁担得起?”娘进屋,翻箱倒柜,找出十五文,捧出来:“就这些了。”里正数了数,叹口气:“先记着吧,秋后补上。”他把钱揣进怀里,走了。

祭神那天,全村人都去了。猪羊鸡绑在庙前,嗷嗷叫。神婆跳大神,穿得花花绿绿,手里拿着铃铛,叮铃铃响。跳完了,开始杀牲。猪挨刀时叫得最惨,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小孩哭。血流进大盆里,热腾腾冒着气。然后煮熟,分给每家每户,说是吃了能得山神保佑。

云锦家也分到一块肉,巴掌大,肥多瘦少。娘拿回来,切成薄片,煮了一锅白菜。肉片在沸水里翻滚,油花浮起来,满屋都是肉香。那是云锦几个月来第一次闻见肉味,她站在锅边,眼睛盯着那片片白色在汤里沉浮。娘捞出一片,吹了吹,递给她。云锦接过,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囫囵吞下去,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

“好吃吗?”娘问。

云锦点头,眼睛还盯着锅。娘又捞出一片给她,自己却不吃,只夹白菜。那晚的饭,云锦吃了三片肉,娘一片没吃。睡前,云锦听见娘在黑暗中叹气,很轻的一声。

二月二,龙抬头。按理该剃头,可云锦家没钱请剃头匠。娘从针线筐里找出剪刀,说:“娘给你剪。”云锦坐在凳子上,娘围了块布,开始剪。剪刀很钝,剪头发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剪完了,娘打来水给她洗头,手指在头发里轻轻抓。水是温的,娘的手也是温的。云锦闭着眼,突然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

可时间不会停。二月过去,三月来了,田里的麦子开始返青。娘的病就是这时候开始的,起初只是咳嗽,早晚咳得厉害些。娘说没事,受了点寒。可咳嗽越来越重,夜里常常咳醒,弓着身子。云锦爬起来给她捶背,手底下是嶙峋的骨头,一根一根,硌得手疼。

咳了半个月,不见好。有一天早晨,娘咳出一口血,暗红色的,吐在破碗里。娘看着那口血,看了很久,然后拿草木灰盖上,倒掉了。没说话。

云锦去求里正,想借点钱请大夫。里正正在院子里喝茶,紫砂壶,小杯子,喝一口,咂咂嘴。听云锦说完,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叹得很长。

“不是不帮你,”他说,手指摩挲着杯沿,“可这年头谁家也不宽裕。去年收成不好,你也是知道的。”他抿了口茶,茶叶在杯子里浮沉,“再说,你娘那病,请了大夫也未必能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云锦站着,手指绞着衣角。衣角已经磨破了,线头散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着。里正又叹口气,这次短了些。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数了数,五个,扔在她面前。铜板落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滚到不同方向。云锦蹲下来,一个个捡起,握在手心,铜板还带着里正的体温,温的。

“就这么多了,拿去吧。”里正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可别说我没帮你们。”

云锦攥着铜板,跑去镇上请大夫。镇上有两家医馆,一家大门面,金字招牌,门口停着轿子马车;一家小门脸,幌子旧得发白。云锦进了小的那家。坐堂的是个老大夫,戴副圆眼镜,镜片厚厚的,看人时眼睛显得特别大。他把了脉,左手把完把右手,把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多久了?”他问。

“一个多月了。”云锦答。

老大夫收回手,摇摇头,提笔开方子。方子开得很快,字龙飞凤舞。开完,他说:“尽人事,听天命吧。”顿了顿,又说:“先抓三副,吃了看。”

药很便宜,三副药十五文,家里有的加上里正给的五文不够,云锦把娘给的压岁钱,那枚一直舍不得花的铜钱添上,还差五文。抓药的伙计看她可怜,摆摆手:“欠着吧,下次来还。”

云锦提着药包回家,纸包用草绳扎着,一晃一晃。路上遇见春桃娘,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新鲜蔬菜。看见云锦,她停下来,眼睛往药包上瞟。

“给你娘抓药?”她问。

云锦点头。

春桃娘叹口气,从篮子里拿出棵白菜,塞给云锦:“拿回去,给你娘煮汤喝。”白菜很水灵,叶子翠绿。云锦接过,道谢。春桃娘又说:“你娘这病,得好好养。唉,也是命苦。”说完走了,走几步回头:“那白菜是今早刚摘的,新鲜着呐。”

云锦提着药和白菜回家。娘看见白菜,问哪来的。云锦说了。娘沉默了一会儿,说:“春桃娘心善。”

药熬了,黑褐色的汤,散发着苦味。娘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眉头都不皱。喝完,她躺下,说:“这药好,喝了身上暖。”云锦信了,守着药罐,等第二顿。

可药吃了半个月,娘的病不见好,反而更重了。咳嗽更频繁,血也从暗红变成鲜红,有时咳一小口,有时咳半碗。娘越来越瘦,躺在床上,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下面有人。她常盯着屋顶看,一看就是半天,眼睛空空的。

四月初八,佛诞日。村里人都去山神庙上香,自从云锦爹修了屋顶,庙里又有了香火。据说还挺灵验,有人求子得了子,有人求财,虽然没发大财,但做了个小买卖,赚了点小钱。一传十,十传百,庙里的香火就旺了起来。

云锦也去了。她跪在神像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心里默念:求佛祖保佑娘好起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就这一句,反复念了三遍。然后抬头,看见佛像的脸。佛像被重新上了彩,金脸红袍,垂着眼。香火缭绕,熏得佛像的脸有些模糊。

起身时,看见云生和他娘也在。云生娘穿着新做的衣裳,蓝底白花,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了根银簪子。她往功德箱里投了串铜钱,钱是红线串着的,投进去时哗啦一声,很响。然后她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大声说:“求菩萨保佑我儿平安健康,将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声音洪亮,整个殿里的人都听得见。

庙祝敲了下钟,铛——余音在殿里回荡,久久不散。云生站在他娘身后,挺着胸,脸上带着笑。

云锦默默退出来,走到殿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香客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虔诚的表情。她站在阳光下,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回去的路上,遇见了春桃。春桃穿着粉色的裙子,是新的,裙摆绣着小花。她看见云锦,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馒头,白面的,还冒着热气。

“给你娘吃吧。”春桃说,眼睛亮晶晶的。

云锦接过,馒头是温的,软软的,散发着麦香。她闻了闻,那是她很久没闻过的、纯粹的食物香气。

“谢谢你。”她说。

春桃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娘说,做好事有好报。”说完转身跑开,两条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云锦拿着馒头回家,步子轻快了些。到家,掰开一半给娘。馒头是甜的,细细咀嚼后有回甘。娘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要把所有的滋味都嚼出来。

后来云锦才知道,那天春桃给完她馒头,回家就跟她娘说:“我今天做善事了。”声音很大,故意让邻居都听见。她娘夸她心善,从针线筐里翻出根红头绳,给她扎在辫子上。“好孩子,”她娘说,“菩萨会保佑你的。”春桃顶着红头绳在村里走了一圈,逢人就说这头绳是娘奖励她做善事给的。

娘是在端午那天走的。那天家家户户包粽子,空气里飘着粽叶的清香。娘突然精神好了些,居然坐起来了,脸色也红润了些。她说要给云锦编个五彩绳。

“系在手上,辟邪。”娘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五彩绳是端午节的传统,用五种颜色的线编成,系在孩子手腕上,辟邪祈福。娘从针线筐里找出线,红、黄、蓝、绿、白,五种颜色,都旧了,褪了色,但凑在一起还是好看的。她手指颤抖地编着,线老是打结,解开了又编,编了又解开。云锦坐在旁边看,看娘的手指,那双手曾经很灵巧,能缝衣,能做饭,能编筐,现在却抖得握不住线。

编到一半,五彩绳刚有个雏形,娘的手不动了。线从指间滑落,掉在被子上。云锦抬头,看见娘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手里的线,但已经没了神采。她轻轻推了推娘,叫:“娘。”娘就朝旁边倒下去,像一袋卸下的粮食,无声无息。

这次来帮忙的人更少了。爹死时还来了几个,这次只来了三个:李寡妇,村东头的王老汉,还有春桃爹。李寡妇一进门就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苦命的人啊,就这么走了……”可手里动作不停,利落地给娘擦身子,换衣服。衣服是娘最好的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净。

王老汉蹲在门口抽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雾腾腾。春桃爹不怎么说话,只是帮忙。最后用草席卷了,还是爹用剩下的那卷,两头用草绳捆住。抬到后山,埋在爹的旁边。两座坟挨着,一大一小,新坟的土是湿的,暗褐色,旧坟上已经长了草,青黄色。

下葬那天,里正也来了。他站在坟前,背着手,看了很久,然后说:“埋在一块儿,也好,有个伴。”又说:“云锦这孩子,村里会管。”说完就走了,没再看云锦一眼。

云锦跪在坟前,没哭。她看着那两堆土,心想爹和娘现在住在一起了,不会再冷了吧。风刮过来,卷起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李寡妇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孩子,以后有啥事,就来找婶子。”她的手很软,拍在肩上没什么分量。云锦点点头,李寡妇又抹了抹眼睛,走了。

人都散了,只剩下云锦一个人。她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西斜,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走到村口,看见春桃和几个孩子在玩跳房子,春桃头上的红头绳一跳一跳,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云锦成了孤儿。

村里开了会,商量怎么安置她。会是在里正家开的,几个有头有脸的人聚在一起,抽着烟,喝着茶。云锦站在门外,听见里面说话。

“总不能不管,传出去说我们福泽村不仁不义。”

“管?怎么管?谁家有余粮多养一张嘴?”

“轮流吧,一家一天,好歹饿不死。”

“凭什么轮到我家?我家五个孩子,都快揭不开锅了。”

“那你说怎么办?扔出去让她自生自灭?”

最后决定轮流,一家一天,从里正家开始。云生第一个反对,在屋里就嚷起来:“我不!让她来我家吃饭?我看见她就晦气!”里正呵斥他:“小孩子懂什么!”但声音不大,没什么力气。

第一天在里正家。晚饭是稀粥,咸菜,窝头。云生娘给每人盛粥,盛到云锦时,勺子往底下捞了捞,盛了半碗,比别人的都稀。云生看见了,撇撇嘴,没说话。吃饭时,云生故意把咸菜盘子挪到自己面前,挨得很近,云锦够不着。然后他大口大口吃咸菜,咬得咯吱咯吱响。

“吃啊,别客气。”云生娘对云锦说,但眼睛没看她,看着碗里的粥。

云锦小口喝粥,粥很稀,没什么米粒。窝头她没碰,等大家都吃完了,云生娘才说:“窝头不吃?不吃我收了。”云锦摇摇头,云生娘就把窝头收走,放进橱柜,锁上了。

第二天在春桃家。春桃娘给了她一整个窝头,黄灿灿的,闻着就香。但吃饭时,春桃娘一直念叨:“这窝头是用新磨的玉米面做的,本来要留着明天给春桃她爹下地带着……唉,也就是你来了,不然我们也舍不得吃……”

云锦小口小口地吃,尽量不让渣掉在地上。窝头很香,嚼在嘴里是甜的。春桃坐在对面,面前除了窝头,还有一小碟炒鸡蛋,黄澄澄的,油汪汪的。春桃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春桃爹埋头吃饭,不说话。春桃娘一边吃一边说,说今年收成不好,说税又加了,说日子难过。

第三天在一户姓赵的人家。赵家有四个孩子,都还小,吃饭时叽叽喳喳。云锦的粥里有一根红薯,很细,但甜。她慢慢吃,吃到最后,赵家媳妇说:“云锦啊,吃完把碗洗了,还有锅。”云锦点头,去洗碗。碗很多,堆了半盆,水是凉的,洗得手通红。

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家都有自己的方式。有的给粥时叹口气,声音拉得很长;有的让孩子把菜吃光,一点不剩;有的在云锦走后大声扫地,说是扫晦气。云锦默默吃,默默走,像一道影子,来了,又走了,不留痕迹。

六月,天热了。云锦还穿着春天的夹袄,捂出一身痱子,痒,挠破了,流黄水。那天轮到在孙婆婆家吃饭。孙婆婆是个孤寡老人,眼睛半瞎,平时靠编草鞋卖点钱。她给云锦盛了满满一碗粥,稠的,还夹了一筷子咸菜。

“吃,孩子,多吃点。”孙婆婆说,眼睛眯着,看不清人,但手很准,把咸菜夹到云锦碗里。

云锦吃着,眼泪突然就掉下来,滴在粥里。她赶紧擦掉,但孙婆婆看见了,或者说感觉到了。她伸出手,摸索着,摸到云锦的头,轻轻拍了拍。

“哭吧,”孙婆婆说,声音沙哑,“哭出来好受点。”

可云锦没再哭。她把眼泪憋回去,继续喝粥。粥很烫,烫得舌头麻,但心里那点凉,怎么也暖不过来。

轮流吃饭吃到第八家时,那家的女人姓刘,是个寡妇,但能干,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吃饭时,她盯着云锦看了很久,然后说:“听说你会编筐?”

云锦点头。是娘教的,用柳条编筐,编得不算好,但能用。

“那以后你就编筐卖吧,”刘寡妇说,“卖了钱自己买吃的,也别麻烦大家了。”她放下筷子,声音很平静。

“工具我借你,”刘寡妇继续说,“但卖的钱得分我一半。柳条我出,你出力,公平。”

云锦又点头。除了点头,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从此她白天编筐,晚上就睡在自家那间快塌的破屋里。刘寡妇借给她一把刀,用来割柳条,还有几根粗针,用来固定。柳条要新鲜的,有韧性,得去河边割。河水很急,柳树长在岸边,枝条垂到水里。云锦够不着,就脱了鞋,挽起裤腿,蹚水过去。水很凉,刺骨,但久了也就麻木了。

割回来的柳条要泡软,才能编。她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天,手指被柳条磨出血泡,破了,结痂,又磨破。编一个筐要两天,大的能卖五文,小的三文。刘寡妇每天来看,检查进度,也检查质量。“这里松了,”她说,“这里紧了,卖不上价。”她的手指点在这里那里,指甲剪得很短,干净。

第一个筐编好,刘寡妇拿着去镇上卖,卖了四文钱。回来给云锦两文,自己留两文。“说好一半,”她说,把两文钱放在云锦手心,“收好了。”

两文钱,能买一个粗面馒头。云锦把钱攥在手心,攥出了汗。她去村头买馒头,馒头铺的王大娘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的钱,叹口气,给了她两个馒头,一大一小。“小的送你,”她说,“正好的卖完了。”云锦知道,没有卖完,是王大娘可怜她。她接过,低声道谢,馒头很烫,隔着纸包也能感觉到热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云锦编筐,卖筐,买馒头,吃馒头,睡觉,醒来再编筐。手上的血泡变成了茧,厚厚的一层,摸上去硬邦邦的。她很少说话,几乎成了第二个爹,一个会走动、会干活的影子。

七月的一天,她在河边洗衣服。那是娘生前最后一件没补完的衣裳,灰布褂子,袖口破了个洞。她学娘的样子,一针一线地缝,针脚歪歪扭扭,像蚂蚁爬,但总算补上了。补好,她对着光看,补丁是另一块布,颜色深些。

云生和几个孩子过来,看见她,又开始笑。他们刚在河里摸鱼,浑身湿漉漉的,云生手里提着条小鱼,用草串着,鱼还活着,尾巴一甩一甩。

“小叫花子又在补衣服了。”一个孩子说。

云锦没理他们,把衣服拧干,放进盆里。云生觉得无趣,捡起块石头,不是朝她扔,是扔在她旁边的水里。“噗通”一声,水花溅起来,溅了她一身。孩子们大笑起来,笑声在河面上荡开。

云锦抬起头,看着他们。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看得云生有点发毛,笑声渐渐停了。

“看什么看?”云生壮着胆子说,但声音虚了。

云锦没说话,低下头,端起盆,走了。盆很重,她端得有些吃力,步子很稳,一步一步。那一刻,她眼里有什么东西结上了一层薄冰,底下是化不开的寒意。但没人留意到这些,他们只看见她沉默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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