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馆大弟子被两个师弟从地上搀起来,左手按在胸口,咳了两声,哑着嗓子喊。
“以圈为界,先出圈的算输。”
洛青低头扫了一眼。脚下一圈白灰画的界线,年深日久,边缘发虚,轮廓还能辨清。
那人手腕一转,枪杆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枪尖遥遥对准洛青眉心。他没立刻动手,头微微歪着,眼瞳里明明白白露着点期待。
洛青没接他的目光。她把木剑横在身前,剑尖稍向上抬。两人对视了一息,同时动了。
枪先刺过来,尖锋破风,直取面门。洛青侧身让过枪尖,木剑顺着枪杆往下削。那人腕子一翻,枪尾自下而上挑开剑身,跟着枪尖回旋,扫向她腰侧。洛青不退反进,木剑横在腰间一格,剑身与枪杆撞在一处,发出一声闷响。那人嘴角动了动,借着撞击的力道后撤半步,枪尖点地向后跃开,重新拉开距离。
洛青站稳脚步,再度横剑身前。刚才几招碰下来,她已经掂出对方分量。枪法扎实,没有半分花架子,枪身比她的木剑长出近一半,占着长度的便宜,摆明了要拉开距离打。
她脚下步点一紧,主动抢攻,木剑直刺对方胸口。那人抬枪格挡,剑枪相击,又是一声闷响。洛青不给他喘息的空隙,一剑接一剑递出去,劈、刺、削、挑,每一剑都贴着枪杆往里钻,逼得他步步向后退。
白灰圈线就在他脚后跟不到三尺的地方。他再退半步,后背就要挨到圈线。洛青手上加了两分力,剑势更急。就在这一瞬,那人忽然矮身蹲下去,手腕旋动枪杆,枪尾在木板地上扫出一道弧线,劲风扫向洛青下盘。洛青不得不收脚退步避让。两人再度拉开两丈距离。
他站回圈子正中,枪尖抵着地面,把身形稳在圈心,抬眼看向洛青。原先那股漫不经心的傲气底下,多了点实打实的兴奋。
洛青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手指重新握紧剑柄。她沉了沉腕子,脚下踩稳步法,再度欺身而上。木剑与长枪在烛火里交错,影子在木板地上晃成一片。周围观战的武馆弟子渐渐忘了身上的疼,有几个撑着地板坐起来,眼睛跟着场中两道身影来回转。
枪长的优势,终究不是靠步法能完全抵消的。十几个回合过后,洛青的脚步越收越窄。对方枪法攻守兼备,每次她试图近身,都被枪尖逼回来。他脚步看着闲散,每一步却都踩在圈内最稳妥的位置,一点点把她往圈边挤。
洛青后背离白灰线只剩不到半步。每次撤步,脚后跟都能蹭到线边的浮灰。
那人忽然收了枪势,往后退了两步。他歪头看着洛青,眼睛里带着几分赞赏。
“你挺厉害的,我走南闯北碰过的人里,没几个能接我这么多招。我挺欣赏你,接下来我动真格的,让你输得明白。”
话音落,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再不是方才懒洋洋的试探模样,枪杆在他手中疾旋半圈,枪尖划破空气,带出一道尖锐的啸声。
“飞龙枪!”
墙边有人失声喊出来。
洛青的目光牢牢锁在枪尖上。那一枪比之前任何一枪都快,她看得清轨迹,手腕却已经酸了。木剑迎上去的瞬间,虎口剧震,整条手臂从手腕麻到肩膀,手指不由自主松了劲。木剑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撞在墙边的兵器架上。
兵器架歪了半边,十几杆白蜡枪哗啦啦倒下来,几杆滚进白灰圈里,最远的一杆滚到洛青脚后跟,停住了。
那人收枪而立。他低头看向洛青空着的手,眼里的兴奋还没褪干净,就浮上一层淡淡的失望,像是觉得这场比试已经到此为止。
洛青没去捡飞出去的木剑。她右脚往后一撤,脚后跟踩住那杆滚到灰线上的白蜡枪。脚趾扣住枪杆往后一勾,脚尖猛地向上一挑,整杆枪从地上弹起来,稳稳落进她掌心。
她握枪的姿势略显生涩,手腕微微僵着,枪尖对准对方心口的角度却分毫不差。
那人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慵懒与漫不经心在这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换成了一种极少显露的郑重。随即他笑了一声。
“看一遍就会了?”
他把手里的白蜡枪往身前一横。
“那就用你刚学的飞龙枪,攻过来。”
洛青没说话。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那一枪的走势。枪杆随手腕翻转疾旋,重心从前脚移到后脚,再猛地压出去。她照着那轨迹转腕、翻枪、迈步、冲刺。几乎在同一瞬,对方的枪也刺了出来。
两杆白蜡枪同时前刺,枪尖在半空中精准撞在一起。
碰撞的瞬间,一道气浪从枪尖相抵的位置炸开。武馆正堂里的烛火被齐齐压得矮下去,火苗贴在烛芯上晃。兵器架上剩余的几杆枪被震得滚落地上。墙边观战的弟子没坐稳,被气浪推得往后仰倒一片。
洛青只觉得虎口一麻,一股反冲力顺着枪杆传上来,贯透全身。她整个人被往后推出去,枪尖依旧稳稳指向前方,脚后跟却已经踩过了那道白灰线。
她输了。
那人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白蜡枪还保持着前刺的姿势,枪尖嗡嗡震颤。气浪擦着他身前刮过去,他胸口一凉,低头看时,缠裹胸膛的布带已经被气浪撕裂。布条从肩头滑落下来,层层叠叠堆在腰间。
布带底下的皮肤被气浪擦得微微发红,女子的身形彻底显露出来。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一时间没人出声,只有烛火噼啪的响动。
她没低头看自己胸口,只垂眼望着手里还在震颤的枪尖,片刻后抬眼看向圈外的洛青,自言自语。
“不可能啊?”
她忽然把枪往地板上一插,枪杆嵌进木板缝里。随即伸手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锭银子,随手抛出去。银锭落在武馆老板脚边,撞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赔刚才打坏的东西,多出来的算酒钱。”
她说完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洛青的手腕,转身就往门外走。洛青反应过来,路过门口矮几时,空着的那只手捞起柱边的油纸包,刚攥稳,就被她拽着一路跑出了武馆大门。
她跑得很快,脚步比武试的时候还要急,半刻也不想多待。风从耳边刮过去,洛青攥着手里还带着余温的糖炒栗子,跟着她的脚步往前跑。街面上的行人往两边避让,没人出声问一句。
跑过两条街,她才放慢脚步,松开了洛青的手腕。她停下来,背对着洛青,抬手理了理散开的衣襟,耳根处泛着一点淡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