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拽着洛青一口气跑出两条街,才堪堪收住脚步。
陵川郡的夜市已散了大半,街边馄饨摊正收拾条凳,卖烤饼的老汉将最后一炉饼用粗布苫好。糖炒栗子的焦甜还缠在夜风里打旋,炒货推车却早没了踪影。两人立在一座无名石牌坊下,碑上字迹早被岁月磨得漫换不清,只石缝里钻出几丛野草,在灯笼昏光下轻轻晃着。
洛青一手撰着被挤得皱巴巴的纸包栗子,另一只手腕被人扣得死紧。腕骨还泛着酸,虎口被枪杆震得发麻,气息尚且喘不匀,那头淡橘发的人已倏地转过身,冰兰眼瞳在月色里亮得惊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声线清朗,语速又快又急,这话在心里憋了许久,再不问就要炸开。
“周洛青。”
三个字落进耳里,她整个人猛地一怔。不是客套的微愣,如同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在心口的震颤。瞳孔骤然缩起,唇瓣无声翕动,反反复复念着这三个字,相要确认自己没听错。下一秒她往前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几乎鼻尖相抵。
“我也姓周,”声音一下轻了大半,先前那股吊儿郎当的傲气散得干净,只剩压得极低的小心翼翼的急切,“我叫周清越,天枢城将军府周家的周清越。我爹是周远峰,他有个弟弟,我唤二叔。二叔名叫周远山。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洛青摇摇头。这名字她从未听过。养母周寡妇是姓周,可她有没有男人都难说,周寡妇从没提过他的名讳,更没提过什么将军府什么二叔。
周清越深吸一口气,像赌桌翻牌前强压着心绪。她把语速放得更缓,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当年我爹带兵出征,一路打到敌军大营。当朝皇帝昏聩,打不过就想着求和,我爹没听,径直把对方阵营打穿了。班师回朝后,朝廷硬安了个违抗军令的罪名,本要问斩。是二叔,他亲弟弟,站出来替我爹顶了罪。二叔被判流放,家眷全被逐出天枢城,此后便杳无音信。我爹找了他一辈子,临到闭眼,还在念着这个弟弟。”
顿了顿她,眼也不眨地盯着洛青,像在等她脸上露出惊讶愤然或是恍然。任何能印证她猜想的神情都好。可洛青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安安静静听着,黑玛瑙似的眼瞳在月色里清透见底。
洛青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你们周家,是不是有兄长近期要成婚。”
周清越愣了下,有点没跟上她的思路。
“怎么突然问这个。没有的事。”
“我听旁人闲谈,说世家近段喜事多。”洛青道。
周清越轻轻叹气,眼底落了点浅淡的涩意。
“我家里没有哥哥,也没人筹办婚事。我家就剩我一个了。我大哥很早以前就战死沙场,很多年了。府里同辈早就没人了,一直是空落落的。”
洛青闻言微微颔首,没再追问。
没等到预想的反应,周清越也不再等。又往前踏了半步,伸开双臂一把将洛青揽进怀里,力道重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洛青的脸直直撞在她肩窝,鼻尖蹭过锁骨下被束胸勒红的皮肤。方才气浪冲过来时,束胸早崩开了线,此刻她衣衫半敞,胸前柔软毫无遮挡地贴过来,隔着两层薄薄夏衫,温热的触感与分量都清晰得惊人。洛青被挤得几乎喘不上气,抬手想推,指尖刚碰到她肩头,反倒被抱得更紧。
“你会使飞龙枪,你姓周,只看一眼就学会了周家的枪法,”周清越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发颤的闷响,“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你定是二叔的女儿,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
洛青在她怀里闷声解释,说自己学会枪法不过是看了一眼便会了,姓周是随养母周寡妇的姓,周寡妇只是个洗衣度日的穷苦妇人,和将军府攀不上半点关系,她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周清越稍稍松开她,双手仍扶着她肩头,低头凝着她的眼,一字一句说得笃定。“飞龙枪是我周家祖传的枪法,一脉单传,入门极难。我在同辈里天赋已算出挑,从入门到练成型,也整整花了九年。除非是仙人下凡,否则绝无看一眼就会的道理。你我都不是仙人,那就只剩一个缘由。你骨子里流着周家的血,这枪法早刻在你骨血里,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她越说觉得越自己的推断严丝合缝。洛青说的那些,什么周寡妇什么随养母姓,在她眼里,全是被流放后心存芥蒂的佐证。一个被家族连累自小流落在外吃尽苦头的孩子,不愿认祖归宗太正常了。她该恨周家的,该恨父亲的,该恨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堂姐的。周清越脑子里转得飞快,越想越觉得所有关节都通了,再看洛青被抱得发懵的脸,心口翻涌的全是亏欠与疼惜。
她松开扶着肩头的手,解下腰间钱袋,拉过洛青的手,整袋塞进她掌心。钱袋沉坠坠鼓囊囊的,装着她这趟出门带的碎银。“这些银子你先拿着用。我这次出门带得不多,等回了天枢城,再给你补更好的。”她攥着洛青的手,冰蓝色的眼瞳里映着石牌坊下的灯笼微光,语气软下来,“不管你认不认周家,认不认我这个姐姐。在外头受了委屈遇上难处,尽管去将军府找我。天枢城周将军府,你到门口报我周清越的名字,没人敢拦你。”
说完她松开手,深深看了洛青一眼,转身大步往街巷另一头走。走出几步又猛地停住,回头朝她扬声喊,先前的笃定莽撞散了大半,尾音软忽忽的,带着点执拗的期待。“别忘了啊,你叫周洛青,我叫周清越。你是我妹妹。我一直在天枢城等你,慢慢来就好。”
夜风卷着檐下灯笼晃了晃。洛青立在石牌坊下。她拢了拢手里的东西,转身朝客栈的方向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