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甜味从地板缝隙往上渗。
云锦睁着眼。村民缩成针尖的瞳孔、灰白的翳膜,她上楼前已经看清。换做平时,她会第一时间拔刀,理清敌情,最快做出判断。意识往下沉。黑暗里她无声骂自己,手指往床头挪。唐横刀搁在床头柜上,刀鞘末端的竹节挂坠微晃,指尖离刀柄只差一掌。
灰雾从地板缝隙涌出来,缠上她的手腕。雾气极细,触肤冰凉。她四肢越来越重,指尖知觉一点点褪散。她攥着洛青的手不肯松,力气正被一丝一丝抽走。
视线模糊的边缘,她看见云舒从床上坐起来。
云舒站在灰雾里。
四周全是灰,没有边界,没有地面。一道人影从雾里走出来,和她一般高,粉色长发编麻花辫搭在左肩,琥珀色眼珠,穿一件破旧棉袄,袖口磨得稀烂,露出两截细瘦手腕。
那个云舒歪头看她,嘴角带笑。笑意里无欢喜,无怨恨,只剩渴求到极致偏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她认得这笑。三岁那年她碰倒木桌,桌子碎了她没受伤,娘看她的眼神。五岁那年她把邻村孩子推倒在石磨上,那孩子脑袋磕破,血流一地,村里人举着火把围在她家门前。六岁那年被拖到村口水井边,井水漫过头顶,她咬着牙没哭,那些人在井边说她是厉鬼转世。
还有七岁那年冬天下大雪,她被赶出门,在柴房蹲了三天,啃冻硬的窝头,啃得嘴角流血。没人找她。她自己把冻僵的手脚搓热,摸着黑走回家里,娘坐在灶边烧火,看都没看她一眼。
从小到大没人牵过她。没人给她梳过头。没人在她做噩梦时把她抱进怀里说别怕。她的头发总是自己随便挽起来,梳不顺就扯断,扯得头皮发麻也不吭声。
“你现在倒是过得不错。”旧日的云舒歪头看着她,声音和她一模一样,语气却尖得多,“有人给你买簪子,有人带你睡觉,有人叫你师妹。你就真觉得自己不是怪物了?”
她把手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来,手指细瘦,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那是小时候被人按在地上蹭进去的泥,洗了无数次也没洗掉。
“她们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师傅知不知道。师姐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打完人之后总要多补几脚。知不知道我嘴上说没关系心里其实记恨得要死。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装睡就是为了在她怀里多赖一会儿。”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贪得很。我想要她看着我。想要她只看着我一个人。想要她每天都给我梳头,每天都喂我吃蜜饯,每天都跟我说云舒最乖。我想要她把我的名字挂在嘴边,叫一遍不够,叫两遍不够,叫一百遍。我想要她把师傅赶走,把我抱进怀里,跟我说以后只疼你一个。”
她停下来。
“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云舒站着没动。
“是啊,”她说,“我也这么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干干净净,指甲圆润,没有泥,没有血。
“所以你缝了那么多针,”她说,“疼不疼。”
旧日的云舒不笑了。她看着云舒,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那时候没有人替你缝,”云舒说,“你自己一针一针把自己缝起来,针脚歪歪扭扭,线头都打结了,但你缝好了。你活下来了。你活到有人愿意替你拆线。”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那些针脚我全部拆掉了。你想不想试试。”
雾里的人看了她很久。然后把那只嵌着泥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她掌心上。手指冰凉,骨节细瘦。
“松手吧,”云舒说,“我接住你了。”
旧棉袄从她肩头滑落,融进灰雾里。瘦骨嶙峋的身子慢慢变化,枯瘦手腕丰润起来,发色从枯淡灰粉变成柔和樱粉,琥珀色眼睛重新亮起。她低头看自己,抬手摸头上的檀木梅花簪,簪头小花还在,雕工歪歪扭扭,一片花瓣太薄,透光。
“好。”她说。
两道身影撞在一起,灰雾从中间裂开。
云舒睁开眼。
身边是客栈的床,素白被褥,云锦静静躺在床外侧,白发铺散在枕上,呼吸浅,睫毛微颤。她右手还保持握刀姿态,指尖离刀柄只差半寸,手腕缠满灰雾。灰雾顺着床柱往上爬,从地板缝隙源源不断涌出来。洛青不在床上,枕头是凉的。
一个紫袍女子从门口走过来。她双眼蒙着黑缎带,缎带在后脑打个死结,两截布尾垂在肩后。步子不快,嘴角带笑。那笑意是久候在此,终于等得所有人睡熟的松弛。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云锦的脸,从袖里伸出手,手指瘦长,指甲乌黑。
“世人传半仙肉能长生,”紫袍女子声音不高,自顾自道,“饮血可驻颜,骨骼入药能治百病。倒省得我去找。”
云舒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木板上,站在她面前。
她没有刀,不会武功,连基础吐纳都学不会。她有一双手。天生力气大,骨密度高,经脉异于常人。她曾恨这双手,因为这双手被人扔石头,因为这双手被人按进水井,因为想藏住这双手,她缩在角落假装什么都不会。
云舒攥紧拳头,一拳砸在那人脸上。
紫袍女子头猛地后仰,整个人被打得从地上弹起,撞翻窗边摇椅,撞碎窗棂,从二楼窗口直飞出去。玻璃木屑溅了一地,楼下传来身体砸在石板上的闷响。
云舒低头看自己的手。拳峰完好无损,连皮都没破,只有几道淡红印子。她放下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云锦。灰雾从地板缝隙往外冒的速度慢了,缠在云锦手腕上的雾丝也在变淡,但云锦还是没醒。
云舒转过头,对着窗口的破洞。月光从破洞里灌进来,把她粉色的头发染成一片银白。
“谁还要来。”
楼下没有回应。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她发间那支歪歪扭扭的檀木梅花簪。簪头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有一片太薄,透着光。
她抬头把簪子扶正。从前被人欺负她很少还手。她打得过,只是怕。怕打完之后那些人更怕她,怕心里的洞再裂开一寸。
现在她不打算再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