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的剑比她的脑子快。
黑鞘长剑在昏暗烛火下划出冷光,剑尖刺入最近那个老妇人的肩窝。手感不对。剑锋切入时没有阻滞感,闷闷的,软塌塌的,拔出来时剑身上沾的不是血,是一层灰白色浆液,黏在剑刃上往下淌。浆液滴在青砖地上,蚀出细小的坑点,冒起淡烟。
老妇人低头看看自己肩上的窟窿,又抬起头看洛青,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她伸手去抓洛青的脖子,五指张开时指节发出脆响。洛青矮身从她臂下钻过去,反手一剑削在她膝弯。剑锋切进皮肉,没溅出半滴血。老妇人腿一软跪倒在地,膝盖还没碰到地面,上半身已经扭过来,角度超出活人的极限,双手继续朝洛青脸上招呼。指甲刮过她的发梢,带起一阵腐腥气。
“妹妹!”周清越在另一边喊。
她的长枪在狭窄的客栈大堂里施展不开,枪尖几次戳到房梁和桌角。她索性拧开枪身机关,枪身咔哒一声拆成三截,双手各握一截短棍,左右开弓砸翻了两个扑上来的村民。短棍砸在头骨上,发出闷沉的声响。
她一脚踩在长条凳上借力跃起,膝盖顶飞了第三个,落地时右手短枪横扫,棍身扫过两人腰腹,逼退了围过来的第四第五个。枪头砸在那人太阳穴上,发出闷响,那人晃了晃,又直挺挺站了起来。太阳穴凹陷下去一块,灰白色浆液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像是毫无知觉,抬脚又往前冲。
“这些东西打不死!我捅穿了一个的肚子,他低头看了眼窟窿又冲上来了!”
洛青一脚踹开老妇人,抽空扫了眼大堂。七八个村民全站起来了,姿势僵硬,动作比常人慢半拍,力气却大得出奇。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汉子单手掀翻了八仙桌,桌上的茶壶茶碗碎了一地,瓷片溅得到处都是。他们不打配合,不躲攻击,只会直挺挺往前扑,扑到了就用手抓用牙咬。被砍断胳膊也不停,断口处淌着浆液,继续往前冲。
周清越一枪捅穿了一个的胸口,那人低头看看胸口的窟窿,继续往前走,枪杆从他后背穿出去,他把自己穿在枪杆上往前挪,挪一步,枪杆就往里进一寸,始终不停。灰白浆液顺着枪杆往下流,滴在地上,蚀得青砖冒起细泡。周清越咬着牙往后撤,短棍在手里转了半圈,砸在那人手肘上,臂骨断裂的声响混着浆液滴落声,在大堂里格外清晰。
“这些东西不是人!”周清越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从枪杆上蹬下去,长枪一抖甩掉枪尖上的灰白浆液,“是傀尸!有人在背后操控,不把操控的人揪出来,这些东西杀多少都没用!”
洛青还没来得及应声,客栈大门被一阵风撞开了。门外站着一个蒙着黑色缎带的紫袍男子,身形高瘦,嘴唇发紫,脸上覆着一层薄粉,粉底下是青灰的皮肤。他站在门槛外,半个身子浸在夜色里,周身浮着淡淡的灰雾。
“妖老师你嘴唇发紫可能内力不好。”
“你打不过我你信吗。”
他手里提着一盏铜铃,铃身铸着歪扭的纹路,铃舌呈骨白色,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沉闷晃荡声。每晃一下,那些村民的动作就快一分。原本只会在原地扑的傀尸开始会绕后,会堵门,会配合夹击。两个傀尸正面扑向周清越,另一个绕到她身后,抬手就抓她后颈。周清越侧身躲开,短棍往后砸,正砸在那人额头上。
一个年轻媳妇从洛青侧后方扑过来,洛青侧身让开,那媳妇的手臂擦着她耳廓过去,指尖离她的眼睛只差半寸。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带着浓重腐味。洛青回手一剑,削断了她的手腕。断手掉在地上,手指还在抓挠地面。那媳妇停都没停,另一只手继续往前抓。
“两个小丫头倒是挺能撑。”紫袍男子摇着铜铃跨进门槛,目光在周清越和洛青身上扫了一遍,“一个周家的枪,一个剑法不怎么样,反应倒是不慢。可惜。”
他手指一勾,铜铃声骤然拔高。所有傀尸同时停住,齐刷刷转向洛青和周清越,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周清越横枪挡在洛青身前,枪尖划出一道弧线逼退最前面两个,但那两个只是退了两步,后面的又涌上来了。傀尸层层叠叠挤过来,肩膀挨着肩膀,密密麻麻堵满了大堂。
她的大腿被抓了一道,裤管撕开,伤口不深但血流得不少,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鞋边积成一小片。血滴落在青砖上,很快被灰白浆液淹没。洛青背上也挨了一下,是个老头的指甲划的,灰布短打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被血洇红的中衣。伤口火辣辣地疼,她没管。剑锋在身前挽出剑花,逼退近身的傀尸。两个人被逼到墙角,背后是冷硬的青砖,面前是七八双覆着灰白翳膜的眼睛。
“妹妹,我数到三,你从我肩上跳过去,往二楼跑。”周清越压低重心,枪尖对准紫袍男子,“找你师傅,这些傀尸我来拖。”
洛青没有回答。她站在周清越左边,剑尖斜指地面,呼吸有点急。不是怕,是刚才那一轮拼得太凶,体力跟不上了。她一路赶路,昨夜又没睡好,内力提不上来,手臂已经开始发酸。她没有往二楼的方向看,也没有往后退半步。楼上还有云锦和云舒,退了,她们就暴露了。
“你不去?”周清越问。
“你打不过他。”
“你打得过?”
“打不过。”
“那你还站这儿?”
“两个人一起死,比一个人死好看点。”
周清越愣了一下。她想说自己死了没关系,她是周家的人,本该担这些事。但紫袍男子已经举起铜铃朝她们走来。傀尸们让出一条路,他走到周清越面前,伸手去掐她的脖子。那只手的手指极长极瘦,指甲乌黑,指尖还没碰到皮肤,一股腐臭味已经扑面而来。
青禾正骑马赶路。
夜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马肚子被碎石颠得直晃。山路绕着山坳转,一侧是陡坡,一侧是深沟,月光被云层遮住,只能凭着脚下的路感往前冲。她一边策马一边骂。那女人擅自行动也不说一声,等她知道消息人已经跑出去好几个时辰了。青禾村那两个蠢货一个比一个不省心,急着立功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他们就拿几具傀尸去硬碰?
她是半个时辰前收到消息的。底下人传信说青禾村有异,有两个邪修私自动了手,目标是过路的几个白发红眸的人。她当时就知道要糟。那两人本事不大,贪心不小,真碰上个硬茬,死了是小事,坏了主子的事才是大麻烦。主子交代过,半仙的事要从长计议,不许轻举妄动。这两人倒好,偷偷摸摸就动了手。
她猛夹马肚越过一道干涸的河沟,马蹄踩在碎石上,溅起火星。左手从怀里掏出铜铃。她的铃和那妖人的不同,铃身是银的,铃舌是暗红色,分量沉得多。她摇了一下,铃声清脆,穿过夜色传得很远。铃声扫过的地方,草叶都伏了下去。
“给我滚过来。”
青禾村的傀尸在这一刻全部停止了动作。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涌上来的绝对服从。它们齐刷刷转过身,朝向紫袍男子,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扑了上去。
紫袍男子的铜铃还握在手里,铃舌还在晃,但没有用了。那些傀尸不再听他的。最前面那个老妇人一把抱住他的左腿,张口就咬。牙齿咬进皮肉里,她混着浆液的口水蹭在他裤腿上。他反手一掌劈在老妇人天灵盖上,头骨碎裂的声音闷闷的,但老妇人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更多的傀尸涌上来,抱腿的抱腿,扯胳膊的扯胳膊,层层叠叠压上去。紫袍男子挥拳砸开身前的傀尸,拳风扫过,傀尸的胸腔凹陷下去,却很快又爬起来扑上去。
客栈门外的院子里,被云舒一拳打飞的那个紫袍女子正挣扎着想爬起来。她后背着地摔在青石板上,脊椎大概摔断了,下半身完全动不了。她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外挪,地上拖出一道灰白色的痕迹。挪到院墙根的时候,怀里忽然掉出来一面铜镜。镜面朝下摔在石板上,裂了。从镜心往外蔓延出交错的细纹,每一条纹路都在往外渗黑雾。
黑雾散开的瞬间,整个村子的幻境开始崩塌。
院墙在褪色。土坯墙上的泥巴一片一片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青砖。干净的青石板路变成了一踩一个坑的烂泥地,散落着碎瓦片和干草。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挂着的不是树叶,是一缕一缕破布条。枯枝上停满了乌鸦,鸦群没有叫,只是蹲在那里盯着她们。风一吹,布条晃荡,鸦群扑棱着翅膀飞起来,遮了小半片天。
客栈里的烛火同时熄灭。黑暗里,那些傀尸身上的伪装慢慢融化了。红润的脸颊塌陷下去,变成青灰色的干皮贴在颧骨上。头发一把一把脱落,露出底下干裂的头皮。那个年轻媳妇的下巴掉了一半,剩下的半边嘴唇还在翕动着,露出里面焦黑的牙床。原来覆在眼珠上的灰白翳膜碎成粉末,眼窝塌下去,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这些人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了。整座村子的人,早就死透了。她们看见的炊烟、老人、孩童,全是铜镜映出来的假象。空气里的饭香、烟火气瞬间散得干净,只剩下浓重的腐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往人鼻子里钻。
紫袍男子被傀尸咬烂了半条胳膊,他硬生生把那条胳膊从老妇人嘴里拽出来,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他甩开剩下的傀尸,踉跄着站起来,浑身是血,咬痕深可见骨。他看见了院外的同伴,看见了摔碎的铜镜,也看见了客栈里那两个正朝他扑来的身影。
幻境破了。再耗下去万一那个白头发的怪物醒过来,死的只会是他。他咬着牙,打算拼着最后一口气冲出去。只要冲出村子,钻进山里,就能活命。
周清越在左,枪尖撕裂空气扎向他咽喉。洛青在右,长剑斜撩封死了他所有退路。她们身上都带着伤,大腿在流血,肩胛被指甲抓出的血痕还没凝结,脚边还有数不清的傀尸在爬。但她们一左一右,枪剑同时递出。脚步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紫袍男子忽然笑了,嘴里全是血沫。他双手握拳,臂上的皮肤从内侧被顶破,数十根尖刺同时炸出,骨白色的刺从尺骨和桡骨之间迸出来,最长的将近一尺。刺尖沾着灰白色的浆液,在黑暗里泛着冷光。
周清越的枪尖刺穿了他的喉咙,但同时三根骨刺贯穿了她的腹部。枪尖从他后颈透出半寸,三根骨刺也完全没入了周清越的小腹。洛青的剑还差两寸就能削断他的脖子,一根骨刺从她左侧肋间穿了进去,从后背透出来。骨刺刺破皮肤的瞬间,冰冷的痛感顺着神经炸开。
那根骨刺刺穿了她的脾脏,但她还在往前冲。剑锋从紫袍男子颈侧划过,切开了颈动脉,灰白色的浆液喷了她一脸。浆液沾在脸上,带着灼烧般的痛感。与此同时又一根骨刺从紫袍男子肩胛骨缝里弹出,从洛青左肩前方穿入,从肩后透出。
剧痛顺着神经窜遍全身,她闷哼了一声,没退。左脚往前踏了半步,剑锋又往里送了一分。
“到底谁死。”
周清越的枪还钉在紫袍男子喉咙里。她的腹部被三根骨刺贯穿,血流了一地,但她没有松手。她攥紧枪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枪往前一送,枪尖从紫袍男子后颈穿出,把人钉在了地上。枪杆压着她的小腹,血顺着枪杆往下流,浸进了青砖缝里。她的腿在抖,却死死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
“拔剑。”
她用口型对洛青说。她已经发不出声,嘴一张血就往外涌。洛青低头看了看贯穿自己肋骨的那根骨刺,又看了看被钉在地上的紫袍男子。他的嘴还在一张一合,那些傀尸还在朝她们爬过来。地上的傀尸拖着断肢,爬过血泊,留下一道道黏腻的痕迹。
她握紧剑柄,往后撤了半步。骨刺从她肋间滑出去,和肋骨摩擦发出极其难听的嘎吱声。鲜血瞬间涌出来,浸透了外衫。她没有停顿,撞开拦在身前的骨刺,欺身向前。剑光横着斩过去,紫袍男子的脖子被削断,头颅骨碌碌滚到墙角,撞在老妇人膝盖上停下来。
那些傀尸同时停止了动作,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断了的肢体还在抽搐,很快就不动了。
客栈里安静了片刻,直到周清越的枪从她手里滑落,她整个人朝前栽倒,洛青伸手捞住她,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洛青仰面朝天躺在冰冷的青砖上,隔着被血糊住的睫毛看着客栈屋顶。紫袍男子的尸体歪在她左边,骨刺还从他手臂上支棱着。周清越倒在她右边,淡橘色的长发散在血泊里,腹部三个窟窿正在往外冒血,但她的胸腔还在起伏。
洛青自己的左侧肋骨下方也在往外冒血,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伤口里翻出来。左肩的伤更重,胳膊抬不起来。血顺着后背往下流,渗进青砖缝里,和周清越的血汇在一处。